明清商賈錄:王川

第四十二章

王川站在黑暗的窗前,看著外麵“馬山號”依舊燈火通明的鋪麵,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他將紫檀算盤緊緊抱在懷中,算珠的棱角硌著他的胸口。

“馬顯山…趙全貴…你們不是喜歡‘禍水東引’嗎?”他低聲自語,聲音仿佛來自九幽,“這次,我就引一場滔天巨浪,把你們…一起淹了!”

內鬼的獠牙已經暴露,家庭的血淚未幹,鋪子的封條刺目。“川記”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退一步即是萬丈深淵。王川布下的陷阱,是絕地反擊的號角,還是同歸於盡的悲鳴?京城的商海之下,暗流洶湧,一場決定生死存亡的風暴,即將在漕運的險灘之上,轟然爆發!

王川精心策劃的“血珀陷阱”,如同一根緊繃的弓弦,承載著他絕地反擊的全部希望,也繃緊了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他像一頭蟄伏在暗影中的獵豹,等待著馬顯山貪婪的爪子伸向那根本不存在的珍寶,然後給予致命一擊。然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才是那隻一步步踏入更精巧、更致命陷阱的困獸。

約定的日子到了。王川通過隱秘渠道確認,馬顯山雇傭的那批亡命之徒,果然如信中“計劃”那般,在漕運險灘“鬼見愁”一帶集結,埋伏在蘆葦叢中。王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緊張又帶著一絲複仇的快意。他安排的心腹夥計也早已混入附近的漁村,隻待劫案發生,便立刻報官抓現行!

夜半時分,漕河上薄霧彌漫。一艘掛著“周記”旗號(王川與周老板約定好的偽裝)、吃水頗深的中型貨船,緩緩駛入“鬼見愁”河段。船行至險灘中心,兩岸蘆葦叢中驟然亮起數十支火把,喊殺聲震天!數十條快船如離弦之箭衝出,蒙麵水匪手持利刃鉤索,凶悍地撲向貨船!

岸上觀察的夥計立刻放出信號煙花,尖銳的嘯音劃破夜空。埋伏在遠處的官船聞訊而動,鼓噪著向出事地點包抄而來。

王川在城中坐鎮,收到“劫船開始,官船已動”的密報,長舒一口氣,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馬顯山,你完了!

然而接下來的消息,卻讓他如墜冰窟,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一、 激烈“抵抗”,船沉貨沒:據官船上的捕快回報,那艘“周記”貨船遭遇劫掠時,“抵抗”異常激烈!船上不僅有押運的“夥計”(實為馬顯山安排的亡命徒偽裝),竟然還藏有強弓勁弩!雙方在河麵上爆發了慘烈廝殺,箭矢如蝗,死傷枕藉。混戰中,貨船被火箭點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最終在眾目睽睽之下,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疑似船上裝有火油),沉入漕河深處! 所有貨物,連同那批根本不存在的“頂級血珀”,化為烏有!

二、 “苦主”現身,反咬一口:就在官船忙著打撈屍體、撲滅餘火之時,一隊人馬打著“馬山號”的旗號,簇擁著一個哭天搶地的管事趕到現場。那管事自稱是貨主,聲淚俱下地控訴:船上裝載的根本不是什麽血珀,而是“馬山號”剛剛從江南重金采購、準備運往京城發售的一批頂級蘇繡、杭綢和珍稀藥材! 價值超過五萬兩白銀!他一口咬定是“川記”的王川嫉恨“馬山號”生意興隆,故意設下此局,勾結水匪,劫船縱火,意圖毀滅競爭對手的財產!他還出示了貨物的詳細清單和“采購”契約(自然也是精心偽造的)。

三、 人證“確鑿”,鐵證如山:更致命的是,官船在打撈時,竟然從沉船殘骸附近撈起幾個燒得半焦、卻依稀可辨的貨箱!箱子上赫然印著“川記醬園”的標記!裏麵殘留的,正是“川記”特有的醬菜缸碎片和一些未燒盡的醬菜!同時,幾個被俘的、重傷的水匪(自然是馬顯山安排的“死士”),在嚴刑拷打(做做樣子)後,也“招供”受雇於“川記”王掌櫃,目標就是燒毀“馬山號”的貨船!

王川懵了!徹徹底底地懵了!

他設下的陷阱,變成了勒死自己的絞索!他放出的假情報,成了馬顯山製造“鐵案”的完美劇本!沉船、假貨、偽證、人證…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王川!你好大的膽子!”負責此案的刑部官員(顯然已被馬顯山買通)拍案怒吼,“為泄私憤,竟敢勾結水匪,劫掠商船,縱火行凶!致使‘馬山號’損失慘重,多人死傷!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鋪天蓋地的指責和“確鑿”的證據,讓王川百口莫辯。他試圖解釋“血珀”是假,是引蛇出洞,但無人相信。他提到趙全貴的背叛,但趙全貴早已在“劫案”發生前夜,“因驚嚇過度”突發“心疾”暴斃家中!死無對證!他寄希望於周老板作證,但周老板遠在蘇州,且那艘船隻是臨時雇傭,並非周家產業,船主船員也都在“激戰”中“死傷殆盡”!

一夜之間,王川從“受害者”、“複仇者”,變成了勾結匪類、謀財害命的“江洋大盜”!剛剛撕下封條不久的“滇貨總棧”再次被查封,這次是刑部直接下的令,性質完全不同!所有賬本、貨物、銀錢被查抄一空。王川本人也被刑部拘押,罪名是“勾結匪類,劫掠商船,縱火殺人,巨額財產損毀”!

消息傳開,全城嘩然。“川記”本就搖搖欲墜的聲譽徹底跌入穀底,人人唾罵。翠兒剛有起色的病情急轉直下,咳血不止。張守義四處奔走呼號,求告無門,一夜白頭。李婉清想盡辦法探監,也隻能隔著柵欄看到王川憔悴絕望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