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掃墓
晨霧圍繞遠山近嶺流動，如乳汁一般，淡化了蒼鬆翠柏濃鬱的綠色，世界像一個傷心人張開淚眼時見到的那樣蒙朧。
曲折的石板小徑通往進入墓園的鐵門，青苔帶著水汽鑽出石板縫隙，踩過時腳底會升起潮濕的涼意。
鐵門上掛了一串風鈴，風一吹叮鈴鈴響，也不知是誰的靈魂在吟唱。夾在鬆柏林裏的墓道井然有序，一棵樹守護著一座墓碑。樹幹上用紅漆刷出編號，因為時間太久，有些已經褪色，變得像一團團陳血。
天微微亮柏竟帆就來到了這裏，和大多數掃墓的人一樣，他手裏捧著花束，但除了花還有一小盒生日蛋糕，盒蓋上壓著蠟燭和紙盤。
不知在編號133的墓碑前站了多久，柏竟帆的肩頭落了幾簇鬆針。一隻灰撲撲的甲蟲從他腳尖前逃過去，因為一個鬆塔掉下來嚇壞了這可憐的蟲子，當然也驚動了站著不動的人。
青灰色大理石鑄造的墓碑，沾染一層露水，打濕姐姐柏霞的遺像，她笑容裏的憂鬱有些被稀釋了。
“姐，幾個月沒來看你，不會怪我吧？”柏竟帆蹲下身，將鮮花和蛋糕擺上墓級，順便拿衣袖拂去水霧，柏霞就又笑得憂鬱起來。
“去年這個時候，你還在為我慶祝生日，今年就隻剩我一個人了。爸媽走得早，是你替代他們養育了我，可等我有能力照顧你的時候，你匆匆忙忙就離開了我，連最後一個心願也實現不了，我……我很對不起你……
“沉沉浮浮好幾年，上月終於和速紀元簽好了公司轉讓協議，跟我一起白手起家的夥伴們對新公司提供的安置方案很滿意。唉，可OASIS跟我沒關係了，白澤智樞腦機技術，也跟我沒關係了。”
後麵幾句話，柏竟帆硬從齒縫往外擠，頗為含混不清，他想反正姐姐也不需要用耳朵聽，意思傳達到了就行。
“沒人知道等到了明天這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但我想再努把力，讓她變得更好，而不是因為科技發展到了某個高度就嚴重失控，人類生活反而變得比低科技時代更糟糕了。所以我決定了要去做一件大事，先別問我是什麽，我想很快就能來告訴你的，反正除了獲得最終勝利我別無選擇，不對，是我們所有人，所有參與到這個重大項目中的人，都別無選擇。”
拉開蛋糕盒子上漂亮的絲帶，七色奶油製作的彩虹花樣呈現在眼前。這是柏竟帆特意挑選的圖案，盡管虹橋中斷在蛋糕邊緣，他仍然可以發揮想象力，將那道橋延伸向一個美好的未來世界。
蛋糕一分為二，柏竟帆用紙盤裝半塊敬獻給姐姐，自己撿一級墓階坐下，用叉子一口一口吃屬於他的那份。
今天是2030年5月17號，25年前的今天，柏竟帆在海都出生。
他打小就是個學習成績優異的孩子，小學時連跳兩級，初中加高中讀了四年就給保送進聞名全球的超源大學能源工程學院少年班，錄取他的還是最熱門的科技工程專業。
十九歲大學畢業，老師們都抻長脖子指望他繼續深造，能一直讀到博士後，誰知他毫不猶豫地決定拿雙證走人，並且一出校門就申請到國家青年創業項目扶持資金，在邊港經濟開發區創辦了一家名為“OASIS元宇宙”的科技公司，中文名字是“綠洲”。
剛滿二十歲，他就已然成為了同齡人中的翹楚，科技界的後起之秀。
不過柏竟帆跟打了雞血似的，如此鬥誌昂揚衝出校園闖入社會，其實隻有一個原因——救姐姐。
柏霞比柏竟帆大二十二歲，他們的父母老來得子，寶貝得跟什麽似的，卻誰料惹了老天爺妒嫉，柏竟帆七歲時父母因車禍雙亡，姐姐擦著眼淚咬碎牙，硬是憑單薄的肩膀承擔起了撫養弟弟的重任。
小帆喜歡學習，柏霞看在眼裏，下決心無論吃多少苦也要讓他成才，所以不僅得照顧家裏，還勞心勞力經營了一家熟食店。
柏霞三十歲時談過一場戀愛，男方家庭條件不錯，對她也好，可就是不待見柏竟帆，揚言柏霞要想結婚，得先把弟弟送去寄宿學校。
在柏竟帆不知情的情況下，柏霞和男朋友分手，從此再也沒動過自己組建家庭的心思。
柏竟帆果然爭氣，高二就拿到了超源大學的破格錄取通知書，他興高采烈給在店裏忙碌的姐姐報喜，柏霞也是命苦，聽見好消息後過於激動，樂極生悲，從貨架梯子上踩空摔斷腰椎骨高位截癱了。
幸虧柏竟帆上大學後年年拿獎學金，加上勤工儉學貼補點生活費，總算磕磕巴巴完成了學業。之後若是進一步碩博連讀，費用方麵不需要發愁，大學領導承諾不僅能為他減免所有學費，參與課題研究還能賺科研經費。
但柏竟帆謝絕了校領導的好意。
成年後的他，看著躺在**不能動彈的姐姐，就隻有一個想法——“我一定要讓她再次站起來，再次用腳走路！”
那時候，腦機科技正在興起，腦機係統研發進入了技術突破與產業化加速的關鍵階段，社會需求正逐步與技術創新深度融合，這種項目的定位和社會價值也日益清晰。
2025年，Neuralink腦機接口公司生產的Blindsight芯片通過FDA認證，完成了20-30例人體植入手術，將用意念控製機械臂的設想變為現實。專注於開發微創神經接口技術的Synchron，血管內電極技術已進入三期臨床試驗，這為漸凍症患者提供了無創解決方案。
最讓柏竟帆心動的是外骨骼腦機設備通過整合腦機接口（BCI）與外骨骼機器人技術，為癱瘓病人提供革命性康複方案的可行性研究。
外骨骼硬件通常由電機、傳感器、電池和機械框架組成，覆蓋髖、膝、踝等關節。腦電信號經無線傳輸至外骨骼的控製器，驅動電機產生助力。部分設備通過力傳感器或震動模塊，將外骨骼的運動狀態，如觸地、重心變化等反饋給患者，形成“運動-感知”閉環，助患者站立和行走。
早在2015年，就有下肢癱瘓的殘疾人士穿戴腦控外骨骼機器人，通過腦電信號識別運動意圖，結合AI算法實現個性化步態訓練，在大型運動會上靠行走完成了火炬傳遞。
也有全身癱瘓的重度患者借助植入式無線微創腦機接口，成功用意念控製手套抓起了一個水瓶。
還有……
還有……
總之類似網絡消息總能激勵柏竟帆，令他對讓姐姐重新站起來的想法充滿信心。
當時柏竟帆麵臨的難題卻是，他根本沒錢給柏霞安裝造價高昂的外骨骼。
既然窮就去賺錢，大醫院那種現成的裝不起沒關係，他自信有足夠能力加入“遊戲圈子”，成為設計那種超級先進醫療器械的人。
假如有一天柏霞能擺脫該死的輪椅，依靠的是弟弟的科研創新成果，柏竟帆得有多麽自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