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蜘蛛網
“爺爺，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他們，為什麽不回來了呀？”
“小浮，你還小，等你再長大一點就能明白，為什麽爸爸媽媽回不來了。”
“那我得長到多大才能明白？”
“長到……”
……
“我得長到多大，才能明白我究竟是誰，又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俞浮坐在聲控輪椅裏，麵前是一麵橢圓形鏡子。沒錯，現在她有鏡子了，能清晰照出自己的外貌。鏡子還能為她分析身體健康狀況，提出相應的運動建議，並在斜下角標注出來。
此時鏡子用白光電子字告訴她，“您很健康，隻需要每日按照以下健身計劃表鍛煉，持之以恒，就能繼續保持良好的狀態。加油呀！”
然而她剛經曆完一場大型心髒修複手術，在一枚螯釘直接戳中“心髒”後的24小時內。此時距離手術結束，她從充當病床的仿生人修複艙走出來，過去不到六小時。遭受同等創傷的人類至少需要靜臥3周才能出院。
她堅持想自己安靜呆一會兒，因尤無奈的被趕出房間，走之前告訴她，這種差異是源於仿生人“模擬人類器官”下的獨特修複邏輯。
人類治療心髒損傷，得依賴心肌細胞再生，但其實心肌細胞幾乎不具備再生能力，就隻能靠疤痕組織修複，術後易殘留心律失常等後遺症。
仿生人修複心動儀用的是以激光焊接方式給傷口打量子級補丁，無需等待組織愈合，隻需校準量子隧穿效率，手術一結束，功能就差不多能恢複至術前99%，不存在功能衰減概率。
再者，人類術後需要經曆炎症反應、組織修複、功能鍛煉的漫長過程，僅炎症期就會持續72小時，並且可能出現排異反應，仿生人術後隻需重啟器官動力並進行量子校準，最多6小時就能完成。
因為仿生人的器官無免疫細胞，不存在排異，修複材料與原生組件的兼容性高達99.9%。這大概就是仿生人最特別的地方——在以人類身體結構為模板打造的軀體裏，藏著更高效的生存邏輯。
“從真實意義上說，我根本不是人，更別提是什麽十八歲少女了，我比地下科學城裏任何人都要老，已經快177歲了。”
麵容平靜，內心卻波濤翻湧，最令俞浮感到悲哀的還不是真人與仿生人的差異問題，而是從記事以來相依為命的爺爺，實際上與她不存在血緣關係，硬要拿一種“關係”形容，也隻能是學者與實驗品——她俞浮不折不扣就是從人類手指之間誕生的實驗品，出生地是實驗室裏的工作台！
“俞浮，你別這樣好不好啊？你要再一個字都不說就嚇到我了！”
赤赤的聲音響在腦海裏，再也不帶雜訊。倉鼠“長胖”一圈也依然體型微小，輕易就能將自己藏起來，所以因尤離開時沒帶走它，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它？誰知道呢，沒必要猜了，反正不管怎麽說它也不會再離開俞浮，它不會再讓她從視線裏消失！
不想讓赤赤擔心，俞浮就不能繼續像一尊石雕似的坐著，她動一動肩膀，扯開黏在一塊的嘴唇說：“我隻是很迷茫，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又該怎麽和親人相處了。當然，如果我還有親人的話。”
嗓音渾濁嘶啞，這或許是唯一的、她經曆過生死大劫的證明，但郭教授說了，最多再過24小時就能恢複正常的聲音，因為仿生人的發聲結構雖然模擬人類喉腔，本質上仍然是機械、材料和信號三者協同作用的係統，手術過程中插入的8mm矽膠喉管對仿生喉的聲門區造成一定損傷，塗抹矽基修複凝膠，並對神經束接口進行信號校準，是最簡單有效的治療方式。
赤赤最怕的事是俞浮想不開要“輕生”，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可千萬別因為腦子轉不過彎就又丟了！好在現在看她說話的樣子挺正常，赤赤放心了，但自知背負的當心理輔導師的責任不能放下。
“咳咳~”赤赤清清嗓子，開始似模似樣的“上課”，“作為一隻倉鼠，我最瞧不起你們人類的方麵就是喜歡把一件簡單的事情複雜化，直到活活把自己困死。打個比方，蜘蛛網最原始的形態不過是一團粘液，粘液給蜘蛛吐出來結成網，卻能纏住一隻大螳螂，讓那個家夥慘死。你又何必揪著改變不了的事實不放，將自己變成掉到蜘蛛網上的螳螂，最後隻剩一層空殼呢？”
“粘液？蜘蛛網？螳螂？”俞浮陡然一驚，竟仿佛從倉鼠自創的“寓言”裏見到一縷光，亮度足以幫她看清漆黑一片的內心世界——其實她始終就沒放棄對光的追求，她最大的願望，或許就是能逃脫蜘蛛網的禁錮，好好活著。
“我想你說的沒錯，我是仿生人的真相，就是藏在蜘蛛肚子裏的那團粘液，攪和不清楚，也隻會給蜘蛛吐出來凝固成網困死我。那我不如忘記粘液的存在，往未來看。爺爺給我換了一個大腦，說不定利用這個大腦，我真的可以對付超速網，拯救地球和人類呢？”
“哎呀，俞浮你能這樣想可真是太好啦！你知不知道現在你的模樣有多好看？一丁點兒也不老！”
赤赤激動的跳到她的胸口，想像以前那樣拽著衣領**秋千，卻由於裝備使體重比原來增加一倍不止，險些扯開俞浮的襯衣。
“你這個渾蛋快給我走開！”俞浮氣得狠狠用巴掌拍開赤赤，指著吱哇亂叫著到處竄的倉鼠教訓：“我不是小女孩了，今後你不許再不經允許就爬到我胸口來，聽見沒有？”
房門外，溫凡勳、因尤、朱紋，特別是俞朗幾人一直安靜地守著，裏麵但凡出現一點可疑動靜他們都會衝進去，無論如何也要安撫俞浮的情緒，讓她盡快接受自己是仿生人的事實。
可門後響起的是什麽聲音？打鬧聲？還有倉鼠求饒的吱吱叫聲？這是不是說明……小姑娘這麽快就走出心裏陰霾，開始像過去那樣有了歡聲笑語？
溫凡勳又習慣性咂嘴，不住讚歎：“嘖嘖嘖，年輕可真好啊，不管多大的煩惱也能一下子忘掉。”
不苟言笑的俞朗竟破天荒白他一眼，冒出一句：“別忘了，我孫女可比老溫你大了快一百歲！”然後撐著拐杖轉身離開。
“啊？這……”溫凡勳給俞朗噎得張口結舌，臉上表情可笑至極。
大家夥兒看著他，開始時努力憋著，未過片刻就憋不住了，“哈哈哈”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