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沙狐
當智能科技高度發達的時代到來，幾乎所有行業的工作都可以由機器人代勞，超速網卻仍然在其打造的實體社區裏安排人類巡更，這做法看起來有些奇怪，實際上卻是為了應對一種來自大自然的災害——沙狐。
沙狐是沙漠動物，皮毛暗紅，因基因突變長出了六條腿，除去前後肢還多出兩條在背部，可以舒展成左右肉翼幫它們實現低空飛翔。
這種動物如今還有一個討厭的變異特征，肛門兩邊的臭腺分泌出的臭液，攜帶了某種高導電性，能形成獨立氣態環境擾亂電磁波反射，嚴重影響雷達等設備脈衝波信號的反**確度，最嚴重的情況是可以讓設備陷入癱瘓。
然而人類的腦波卻不受臭腺影響，人最多隻會因為無法忍受分泌物的惡臭而惡心嘔吐。
為消滅沙狐，超速網公司曾派出大量無人機與機械蠍組成陸空軍隊進沙漠圍剿，可那些可惡的小惡魔數量多如螞蟻，繁殖力更強似蟑螂，根本就殺不完。
它們狡猾無比，洞穴藏在沙下，可以隨時在鬆弛的沙粒中挖新洞口逃跑。幾場惡戰下來，超速網折損的戰力遠超過死掉的沙狐。
無奈之下，符氏家族隻好退讓一步，改主動進攻為被動防禦，在每個綠洲社區周圍預埋防禦性激光網阻止沙狐入侵。
巡更人其實隻有一個任務，就是檢查他們管轄的社區的激光網是否完整，一旦發現損壞就立即報修。
許多年過去，事實證明激光網有效，雖然隔一兩年就會爆發一次狐潮，但前來侵犯的沙狐差不多都死在了激光網外麵。久而久之，那些聰明的變異狐狸也不敢輕舉妄動了，於是人狐雙方各自安好，互不侵擾。
這次俞浮給自己增加了新任務，是驅逐沙鼠。沙漠看似單調，除了遼闊無垠的沙海什麽也沒有，實際上處處危機暗伏，砂礫之下並不是平靜的世界，所以她提交的申請沒引起係統懷疑。
站在翡翠湖岸邊濕潤的土地上，俞浮注意到在離她五六米遠的地方，生長了一棵兩米多高的胡楊樹，盡管一陣陣清風吹過，樹上的枝葉也不怎麽擺動。
往湖裏看時，俞浮愣住：“水麵倒映的女孩是我嗎？”
黃沙遍地的世界見不到水，現實生活又物資匱乏，叫做“鏡子”的東西幾乎從人類記憶裏消失了，人們隻能在元宇宙空間看清自己的長相，但經過一層又一層軟件美化的模樣過於失真，基本不像本人了。
俞浮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自己的樣子——圓圓的臉蛋上一對圓圓的大眼睛，不笑時也透出未經雕琢的可愛勁兒。皮膚是含優質蛋白的腦機營養液那種純正乳色，下頜線卻泛著淡淡粉光，像被溫柔的雲朵揉過。一頭微卷短發淩亂地炸開，香甜的青春氣息也跟著一起迸散而出。
“原來我這麽好看啊！”她得意地想笑，但又因一身裝備笑不出來。
難看的靛青色連體工裝衣褲外，套著厚重的數字化仿生金屬肩甲和護膝。這套裝備裏藏了非常精密的神經信號解析器，一旦出現異常情況，就會控製巡更人的四肢，迫使他們做出各種防禦或者進攻的動作。
漆黑發亮的激光手槍插在右膝槍套裏，傳感腰帶上別著一把納米脈衝波匕首，兩樣武器都具備強大殺傷力。
殺人凶器和俞浮身上純真的少女質感產生了驚心動魄的衝突，三年工作經驗告訴她，手槍和匕首不是她的專屬，脫離腦機操作艙的控製她就不懂怎樣使用了。
但當她進入係統成了巡更人，她才是超速網公司使用的一把武器，任何異常情況出現，她的腦波反應都能在5毫秒內激發解析器，指揮係統迫使她按照腦機指示信號進行拔槍、瞄準、射擊等動作，又或者抽出匕首與敵人近距離搏擊。
每次俞浮抱怨她不過是腦機控製的傀儡時，赤赤就會搖晃獨耳炫耀：“還記得參加入職測試時變成小男孩的變異沙狐嗎？我說過超速網隻是在試你的執行命令忠誠度，而不是你有多強的作戰力，看我沒說錯吧？他們不需要能自己上戰場衝鋒陷陣的戰士，你，就是符合他們要求的傀儡。”
用牙齒咬下觸覺反饋指套，俞浮直接將手指伸進湖水。她的水中倒影頓時就碎開了，跟隨水波不安地搖曳著。這也不能作為判斷翡翠湖是不是真有水的依據。
但指套產生的任何觸感都有可能是偽裝，皮膚卻不會，她完全可以靠皮膚的感覺體驗水的真假。
“又冰又涼，在緩緩從指縫之間流過去！”這是真實的皮膚觸感，和在腦機艙外接觸黑暗時的感覺一樣！
俞浮索性把整隻右手沒入湖裏，頓時——
“啊！”
無法自控的慘叫一聲，一股猛烈的彈力從一連串反向往湖岸回擴的漣漪發出來，俞浮來不及從水裏抽手就被強大電流激彈到半空，身體沿弧形拋物線彈射到胡楊樹的樹冠上又重重下落，摔回地麵險些昏死過去。
“俞浮你怎麽樣？”赤赤急忙跳到俞浮身上，關切地看視她。它為居然沒事先偵查到湖水漣漪的異變而自責。
“我，沒事。”俞浮摔得腦子一片混亂，但還能答話。
傳遞運動神經觸感的微電極實在太靈敏，身處元宇宙空間痛感也真實得可怕，俞浮懷疑她全身的關節都摔脫臼了。
但剛恢複一點意識，她冒出的想法就是：“翡翠湖社區下麵真有水，那片湖根本就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真實存在的！”
沙曆年之前的地球紀年是公元年，公元年的曆史資料，現實中沒有圖書館或者博物館可查，各個社區的元宇宙空間更別指望，執政廳政府嚴禁民眾提及曆史，故而大家對於申都在公元年是什麽樣子沒任何概念。
但俞浮記得爺爺有一次無意中說，申都曾經被一條名叫“合江”的環形江圍繞，合江將城市分為東西兩個大區，江麵還橫跨了好幾座漂亮的大橋。
如今地球快沒水了，滿世界都是黃沙覆蓋之地，誰知道那條“合江”是不是俞朗編的？所以俞浮並未將爺爺的話放在心上，可根據今天所做的調查，難不成他說的是真話？申都的沙地下，有水？
俞浮忘記要重新戴上觸感反饋指套，撐著胡楊樹爬起來，不留神將指腹貼在了樹幹上。
胡楊樹大概感受到了異物觸摸，樹皮突然蠕動著裂開細縫，底下露出幾根交錯的金屬管線。
“這棵胡楊，竟然是偽裝成植物的監控裝置？”俞浮和赤赤見狀大吃一驚。這地方他們幾乎天天來，頭一次發現植物不是真正的植物！
可所謂的全息投影翡翠湖，容納的卻是真正的水。
防止沙狐危害的激光網是在社區外圍，與沙漠連接，所有監控設施都應該布控在那些地段，超速網卻又為何要在湖邊設置這樣隱蔽的監視手段？
綠化帶樹木眾多，俞浮打算一不做二不休，進一步查看到底有多少樹是假的。
她沒法在工作筆記裏記錄如此驚人的發現，這些調查就算寫下來也帶不走，唯一的辦法是請赤赤將異常情況以圖文方式錄入它的腦芯片存儲區。
可沒等赤赤答應，俞浮頭頂的一簇胡楊樹葉就無風而簌簌抖動，猛地噴出一陣腐蝕性酸液。
“閃開！”
說時遲那時快，赤赤縮在屁股下的細尾巴閃電般甩出來，繞上俞浮一邊腳踝拖著她就離開了樹蔭籠罩的地方。
鬆軟的土壤“滋啦啦”冒煙，瞬間就被酸液腐蝕成粘稠**，並露出了埋在土下的主機。
“糟糕，我們的行動這麽快就暴露了！”俞浮死裏逃生，卻無暇為撿回一條命而慶幸，她的神經緊張到快要繃斷了。
一旦係統判斷她企圖不良，正做出違背腦機操作協議的行為，就會出動機械蠍抓捕她，或許那些駭人的青銅色劊子手不會給她任何機會，一出現就以她有反抗傾向做借口處死她！
生死關頭，頭頂無形的激光網突然警報聲大作，電音一陣接一陣急促播報：“變異沙狐入侵！變異沙狐入侵！巡更人立即進入戰鬥狀態！”
吋——吋——吋——
“沙狐選在這個時候來犯？”俞浮的眼睛都因驚恐而充血了，警報響得如此激烈，說明沙狐數量巨大到已形成潮湧，可她為什麽沒發現激光網有破損？那層透明防護網要真毀了，她單憑激光槍和一把脈衝波匕首能抵擋多長時間？
容不得她細想，佩戴數字仿生護甲的手臂已伸向右腿，眨眼就拔出了激光槍。
“嘶嘶嘶~”
正是變異沙狐的尖銳鳴叫，沙漠入侵者不僅奔跑起來風馳電掣，還分成梯隊在低空盤旋，遮住日光瞬間讓明媚的湖景暗得昏沉一片。
生態位遙感監測係統也遭到破壞，無人機集群紛紛失去控製落地墜毀，光譜成像儀沒了作用，更新後的全息地圖閃成白花花一片噪點，俞浮再也看不見社區全景。
平安無事多年的激光保護網，給進犯的沙狐大軍攻破了，想必那些生物蟄伏多年後又經曆了一次進化，甚至有能力逃過巡更人的腦波監視了！
俞浮茫然地往四周掃視，卻難以看清任何一隻沙狐的模樣，敵人數量太多，她站在包圍圈內唯一的感覺就是眩暈，連腦機操作裝備也無法幫她瞄準。
好在有赤赤，既然它發射的電磁脈衝波能抵擋機械蠍，殺幾隻沙狐想必也不在話下吧？
如此驚心動魄的時刻，俞浮卻聽不見赤赤的聲波，她慌忙用眼角餘光尋找，本該積極迎戰的倉鼠搭檔竟跟石化了似的，愣在她腳邊一動不動！
“怎麽回事？打開背甲亮出你的脈衝武器啊！”俞浮生氣地喊叫。
赤赤終於有了反應，卻不是往前衝，而是向後退，不僅沒說話還發出了專屬於倉鼠的“吱吱”叫聲。
俞浮大有今天見了鬼的沮喪感，隻好獨自迎戰。
足以切割厚鋼板的紅亮光波從槍膛掃射而出，跑在最前麵的一排沙狐頃刻在射擊範圍內化為血霧，俞浮稍微鬆一口氣，敵人的主力戰隊卻如沙浪般湧至，這些家夥根本就不怕死！
看來在劫難逃了，查出了翡翠湖社區下存在真實水體又能怎樣？她很快就會變成一個不會泄密的死人，無法活著將這個秘密帶出去了。
誰知劇烈的震感一陣接一陣從腳下傳來，和發生地震時的感覺沒有區別。
元宇宙裏也會地震？
俞浮大惑不解，卻見到處土塊翻飛，漂亮石磚也被巨大的力量頂起，機械蠍大軍從地底蜂擁而來，開始阻擊沙狐的進攻。
“終於有救兵了！”俞浮興奮地歡呼。
赤赤的聲波卻在告訴她殘酷的事實：“別高興太早，機械蠍本來是來對付你的！你好管閑事地發現了綠洲社區的真麵目，符氏家族不可能還讓你活著走出去！”
這提醒如一聲驚雷驚醒俞浮，難怪赤赤剛才反常地往後退，它是提前感應到了機械蠍將大舉殺來，俞浮反而可能因此獲得喘息之機，所以不如先靜觀其變。
“還站著發什麽愣？快撤呀！”赤赤急得跳上她的肩頭催促她。
盡快甩開身上的裝備，脫離戰甲控製回到操作艙，再打開艙門逃出去，俞浮就能有一線生機。但機械蠍不會長時間給沙狐困住，它們很快就會調轉槍頭來對付真正要處理的對象，所以生機轉瞬即逝，俞浮明白，不想死她就必須立即采取行動！
當機械蠍與沙狐群血腥拚殺時，俞浮在奮力擺脫數字仿生戰甲。裝備不斷向她的身體施加神經信號指令，逼迫她拿起武器回到戰場上。
赤赤上躥下跳幫助俞浮，它在嚐試用自己的腦波頻率幹擾控製俞浮的腦機係統，可惜它力量太弱，無法充當合格的黑客。
混亂的神經信號刺激前額顳葉而引發頭痛，俞浮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在與裝備的撕扯中她逐漸脫力，估計很快就會暈厥過去。
可眼前出現了什麽？
失去透明激光網保護的天空忽然裂開密密麻麻的縫隙，暴露的是元宇宙外層數據流的布局：由億萬條流動的監控代碼偽裝的電磁波形成了大量黑洞漩渦！
同時能量迸射形成的綠光如火山爆發似的噴入空中，社區高大的綠樹紛紛分裂枝幹，向外推出正飛速變化數字的能量顯示表盤。
原來那些偽裝樹木掩蓋的不是監視器，監視器隻是它們攜帶的一項功能，它們的主要作用是在守不住這處綠洲社區時炸掉它！
沒錯，連片成蔭的綠樹全是高儲能炸彈，超速網“種樹”的目的不是展現生機而是毀滅！
“嗷，這下咱倆真的要game over了……”從來不說喪氣話的赤赤，向正朝他們走來的死神低了頭。
俞浮也放棄了和數字仿生戰甲搏鬥，癱軟地倒在地上，用生命中最後幾秒思考她度過的、短暫而蒼白的一生。
“如果能重活一次，我希望睜開眼見到的不是沙漠，是生機盎然的綠洲，但不是假的翡翠湖綠洲社區……”
波光粼粼的翡翠湖也爆發了詭異變化，它正變成巨大一塊類似奶酪的物體，表麵覆蓋著油汙狀像素塊，更像是長出了一團團黴菌斑。不計其數的樹葉與花瓣破碎成馬賽克，綠洲社區淪陷成支離破碎的光學殘片，等待大爆炸將它們像肥皂泡那樣碾滅。
“我是PM032號巡更人朱紋，33號你的腦機係統已切換進備用信道，快跟我來！”
一條黑影夢幻般從難看的像素塊中凸顯出來，衝到俞浮身邊，伸手將她從地上拉起。
“沙狐釋放的臭霧對我造成幻覺了嗎？”俞浮蒙矓地想著，卻覺得身體輕飄飄跟隨黑影往前飛馳。
就在這時，一隻剛射殺一頭沙狐的機械蠍回轉頭，複眼發出的紅光正好將俞浮的輪廓掃描進視野，“嘀”一聲鳴響後它射出一枚螯釘，坐標定位正是俞浮的心髒！
咕咚！
轟然一聲巨響，水流從四麵八方湧入嘴巴鼻子和耳朵，俞浮嗆進幾大口水，捂緊心髒的手軟綿綿垂下去，停止了呼吸。
她跟著PM032號巡更人跳進了翡翠湖，但是她中彈了，鮮血從致命傷口湧出來，透明的湖水被染成了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