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書香

失足

“我貪圖富貴?”夏姝氣極反笑,她盯著陳允川,眼神銳利,“陳允川,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以為現在還是在陳家大宅嗎?你知不知道你跑去找祺老爺說了那些話,有多危險?”

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卻更加嚴厲:“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祺老爺起了疑心,查問我們的來曆怎麽辦?萬一我們的身份暴露了,會是什麽下場?你想過嗎?你隻想著你自己那點心思!”

陳允川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確實沒想那麽多,當時隻覺得夏姝待在祺家,離他越來越遠,被那個祺奕澤迷了心竅,他隻想把她帶走,帶回隻屬於他的地方。

看到陳允川慌亂的神色,夏姝的怒氣稍稍平複了一些,但語氣依舊冰冷:“你以為簡歌報社是怎麽來的?你以為祺家為什麽會收留我?你冒冒失失跑去胡說八道,是想害死我們兩個人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陳允川的氣焰一下子被打掉了,眼神躲閃,語氣也軟了下來,“阿姝,我隻是……我隻是太擔心你了,我怕你被祺家的人欺負,怕你忘了我……”

他試圖抓住夏姝的手,臉上露出慣常的可憐和討好:“我看到你跟那個祺奕澤走得近,我心裏難受……我承認我衝動了,但我都是因為太在乎你啊!你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你說什麽我都聽,好不好?”

夏姝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看著陳允川這副急於辯解和討好的樣子,她心裏一陣疲憊。

這個人,還是像以前一樣,衝動,自私,遇事隻會用這種方式來祈求原諒。可是,她又想起了宛月……

夏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表哥,這裏是廣州,不是從前了。你要是還想安安穩穩地待著,就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管好你自己的嘴,安分守己地做事。”

她頓了頓,看著陳允川微微變化的臉色,補充道:“不要再有下次了。如果你再做出任何可能暴露我們身份、給我們帶來危險的事情,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說完,夏姝不再看他,轉身走到自己的桌子旁,拿起一份文件,她握著文件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陳允川站在原地,看著夏姝冷漠的側臉,臉上卑微的討好慢慢褪去,眼神深處翻湧著屈辱和不甘。

報社待得也不舒心,夏姝索性走了出去,她心裏還亂糟糟地想著蘇輕煙留下的信和那條銀墜子,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朝著成均學堂的方向走去。今天下午有柳先生的課。

還沒到學堂門口,夏姝就覺察出不對勁。往日這個時辰,學堂外雖不至於門庭若市,但也總有三三兩兩的學生進出,或是小販在附近兜售零食,透著一股尋常的生氣。可今天,學堂大門緊閉,外麵卻圍了不少人,幾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幾個警察在維持秩序,將試圖靠近的人攔在外麵。

人群裏議論紛紛,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其中的驚惶。

“聽說了嗎?死人了!”

“真的假的?在學堂裏?”

“可不是嘛,就在樓梯那兒,摔死的……”

“摔死的?我怎麽聽說是……哎,別瞎說,警察都來了。”

夏姝心頭一緊,死人了?她擠開人群,想要靠近些看個究竟。守門的警察認識她是祺家的表小姐,又是學堂的學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她進去了,隻叮囑道:“簡小姐,裏麵正處理事情,您小心些,別往前湊了。”

夏姝點點頭,快步走進院子。隻見主教學樓的入口處也拉起了警戒線,幾個警察守在那裏,不讓人靠近。透過人群縫隙,夏姝看到樓梯下方圍著一圈人,有警察,還有穿著白大褂像是醫生的人。地上隱約能看到一片深色的汙跡,像是……血。

她踮起腳尖,努力想看清裏麵的情況。這時,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抬著一個擔架走出來,上麵蓋著白布,將人形輪廓完全遮蓋。旁邊一個像是校方的負責人,臉色慘白地對警察說著什麽。

“是張以辰張老師,”旁邊一個相熟的女同學小聲對夏姝說,聲音帶著哭腔,“聽說是下樓梯的時候不小心,失足摔下去了,頭磕在台階上……”

張以辰?夏姝記得他,是教國文的老師,平日裏總是笑眯眯的,待人很和氣。失足摔死的?夏姝皺起眉頭,剛才白布被風吹起一角,她好像瞥見了……不對!她清晰地記得,在那一瞬間,她看到的不是磕碰的傷口,而是一個圓形的、邊緣有些焦黑的小洞,正對著太陽穴的位置。那是……彈孔!

這個念頭讓夏姝渾身一顫。不是意外,是謀殺!誰會在這裏殺害一位老師?她立刻想到要將這個發現告訴祺奕澤,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夏姝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匆匆。剛走了兩步,她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教學樓側麵的小門一閃而出,幾乎是貼著牆根,慌裏慌張地朝學堂後門的方向跑去。那身影清瘦,穿著長衫,步履踉蹌,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驚惶,是柳先生!

他怎麽會在這裏?而且這副樣子,像是在逃跑?夏姝心裏的疑竇更深了。她停下腳步,看著柳書言消失在後門的方向。

當天下午的課,柳書言果然沒有出現。校方給出的解釋是柳先生突感風寒,抱病請假了。結合之前看到他慌張逃離的模樣,夏姝不禁想張以辰老師的死和柳先生難道有關係?

夏姝打定主意,趁著傍晚學堂人少,再次來到了柳書言的辦公室外。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她更加迅速,確認四周無人後,從發間取下一根細長的發夾,熟練地捅進鎖孔。

“哢噠”一聲輕響,門鎖開了。她推門閃身而入,關上門。辦公室裏和他上次來時沒什麽兩樣,夏姝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上次那個上鎖的抽屜。

這次她早有準備,用發夾在那小小的鎖眼裏撥弄了幾下,鎖簧再次彈開。抽屜拉開,裏麵的東西讓她一怔。

一把黑色的手槍靜靜地躺在抽屜角落,槍口處還裝著消音器!槍旁邊,放著一個信封。夏姝拿起信封,抽出裏麵的東西,是半張信紙,上麵寫著一些人的名字和信息。

名單的最上方,赫然寫著三個字:張以辰。

夏姝倒吸一口涼氣,手有些發抖。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掃過名單上的其他名字,蘇雨、兆平……一個個陌生的名字排列下去。她拿起那把帶著消音器的手槍,手指摸索著卸下彈夾。

彈夾裏,子彈整齊排列,唯獨少了一顆。

少了一顆子彈……張以辰頭上的彈孔……柳書言慌張的身影……這份名單……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夏姝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迅速將殘缺名單上的名字默記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槍和名單放回原處,關上抽屜,鎖好。她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後,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辦公室,迅速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校園裏。

這一切是巧合嗎?難道柳先生……真的是殺人凶手?巨大的恐懼和疑惑攫住了她,讓她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回到祺家,夏姝直奔祺奕澤的書房。

夏姝合上門,雙手緊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她從成均學堂回來後,臉上的驚悸之色還未完全褪去。對麵的書桌後,祺奕澤手指交叉,平靜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開口。

“學堂裏出事了。”夏姝的聲音有些幹澀,她清了清嗓子,“張以辰先生……死了。”

祺奕澤眉心微蹙,身體稍稍前傾:“怎麽回事?學堂那邊怎麽說?”

“他們說是……失足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夏姝頓了頓,眼神閃爍,“可我看見了,張先生額頭上,像是有個洞,很小,周圍都是血。”

祺奕澤的目光銳利起來:“彈孔?”

夏姝點了點頭,不敢與他對視:“我不敢肯定,但那絕不像摔傷。警察很快就來了,用白布蓋上了,不讓人細看。”她想起當時混亂的場麵,學生們驚慌的議論,以及老師們煞白的臉色。

“你還看到了什麽?”祺奕澤追問。

夏姝猶豫了一下,腦海中閃過柳書言慌張離去的背影。她不知道該不該說。

祺奕澤沉默片刻後,忽然抬眼看向她,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沉重:“今天百樂門也死了一個人。”

夏姝一怔,“誰?”

“是個歌星,叫蘇雨。”祺奕澤繼續說道,眼睛緊緊盯著夏姝的反應。

“蘇雨?”夏姝心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這個名字她記得清清楚楚,就在那張從柳書言抽屜裏找到的信紙上,排在張以辰的下麵!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難道……難道那不是巧合?

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呼吸也急促起來。祺奕澤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

“怎麽了?你認識她?”祺奕澤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