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落幕吧
孟一桐掛斷電話。
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聚光燈下,演員們正表演著一出關於愛與背叛的悲喜劇,台詞激昂,情緒飽滿。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
那時候,公司才剛剛起步,拒絕了父母援助的她,和葉明修窮得叮當響,連看一場正式電影的錢都要盤算再三。
他卻拉著她,偷偷溜進大學的禮堂,去看一場學生們自導自演的話劇。
舞台簡陋,道具粗糙,演員的演技也青澀得可笑。
可葉明修卻看得格外認真,他緊緊攥著她的手。
中場休息時,他側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盛著揉碎了的星光。
“小桐。”
“等以後我有錢了,我就把全世界最好的話劇大師,請到最大的劇院內,讓他隻為你一個人表演。”
“整個劇院,隻有你一個觀眾。”
那時的誓言,真摯得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砸在她的心上,生了根,發了芽。
而現在,這個誓言以一種極其盛大而諷刺的方式實現了。
全世界最好的話劇大師,京北最大的劇院。
以及,唯一的觀眾。
可她的身邊,卻再也沒有了那個滿眼是她的少年。
……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葉明修回來了。
他的西裝外套有些淩亂,領帶也微微歪斜。
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她的香水味,幽幽地飄了過來。
“寶貝,抱歉,剛才在走廊碰見了恒通集團的王總,他非要拉著我聊幾句新項目的事,耽誤了一會兒。”
他坐下來,語氣自然得仿佛隻是去了一趟洗手間,伸手親昵地想去攬她的肩膀。
孟一桐微微前傾,拿起了座位上的節目單,巧妙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她甚至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沒有質問,沒有懷疑,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那一聲“嗯”,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葉明修準備好的一大套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心頭掠過一絲異樣,像被一根極細的針紮了一下。
以前的她不是這樣的。
但凡他晚歸片刻,她都會像隻黏人的小貓,追問他見了誰,說了什麽,語氣裏帶著嬌嗔和獨占的意味,那是她愛他的證明。
可現在,她的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看不透,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葉明修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想,或許是今天在醫院的事情,讓她真的傷心了。
女人嘛,總是要多哄一哄的。
“戲快結束了,我們回家吧。”
他柔聲說道,主動牽起她的手。
這次她沒有閃躲。
但她的手很涼,也沒有回應他的力道,隻是任由他牽著,像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
回去的路上,邁巴赫的車廂裏安靜得令人窒息。
葉明修試圖打破這片沉寂。
“今天的戲,你喜歡嗎……”
“還好。”
孟一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很喜歡那個男主角的演技呢。”
“一般般吧。”
她冷淡。
心底卻是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
終於,別墅到了。
那座她曾經親手設計,一草一木都傾注了愛意的家,此刻在她眼裏,卻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葉明修剛為她打開車門,他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孟一桐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加掩飾的欲.火。
“寶貝。”
他收起手機,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副溫柔體貼的表情。
“公司那邊忽然有點急事,之前談的那個海外客戶的合同細節出了點問題,我得馬上回去處理一下。”
他編造著謊言,眼神緊緊地盯著孟一桐,似乎在預判她的反應,準備好了應對她不滿和阻攔的說辭。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孟一桐隻是靜靜地點了點頭,語氣甚至稱得上是溫順。
“那你去吧,工作要緊。”
葉明修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再次被這句輕飄飄的“善解人意”給堵了回去。
他愣住了。
一股強烈的不安,像藤蔓一樣從他心底迅速攀爬上來,緊緊地纏住了他的心髒。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她不該是這個反應。
她應該撒嬌,應該抱怨,應該不讓他走。
她的順從,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他心慌。
可那剛剛被點燃的欲.火,像野獸一樣在他的身體裏叫囂,催促著他。
張雅涵的短信還在腦海裏回**,那露骨的字眼和撩撥的語氣,讓他無法再多做思考。
罷了,或許她隻是累了。
“我……我盡量早點回來。”
“可能會忙到明天早上,到時候,我給你帶你最愛喝的德興記排骨粥,好不好?”
大學時,有一次為了趕一個設計稿,孟一桐連續熬了兩個通宵,累倒在宿舍。
葉明修知道後,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橫穿大半個城市,就為了去那家“老巷口”給她買一碗粥。
送到她手上時,粥被加熱過了,他自己卻凍得嘴唇發紫。
孟一桐的嘴角,終於牽起了一抹弧度。
“好啊。”
“那我走了,你在家乖乖的。”
他俯身,習慣性地想在孟一桐的額頭落下一個吻。
孟一桐微微側過頭,那個吻最終落在了她冰涼的發絲上。
大門打開,又關上。
別墅裏死一般的寂靜。
孟一桐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慢慢地走上樓,沒有開燈。
黑暗中,手機屏幕亮起,是張秘書發來的信息。
“孟總,機票已定。
明誌航空 MZ787,淩晨三點十五分,飛往哥斯達黎加聖何塞。
已將電子票和所有資料發送至您的加密郵箱。”
哥斯達黎加,離洛杉磯很近。
她的父母,就在那裏。
是時候該回家了。
她沒有留下一封信,沒有留下一句話。
她的沉默,就是最響亮的告別。
再見了,葉明修。
再見了,我那死在十年歲月裏的,愚蠢的愛情。
……
淩晨。
京北國際機場。
孟一桐戴著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她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滑行。
當機身猛地向上一抬,脫離地麵的瞬間,孟一桐的心也跟著懸空,然後重重落下。
她閉上眼,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葉明修的臉。
不是話劇院裏那張在情.欲中扭曲的臉,也不是在醫院裏那張充滿虛偽關切的臉。
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們租住的那個冬冷夏熱的小閣樓裏,他抱著吉他,笨拙地為她彈唱生日歌的模樣。
那時候的他,眼神清澈得像山間的泉水。
“小桐,等我們公司上市了,我就包下全世界最大的郵輪,帶你環遊世界,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他信誓旦旦地說著。
她笑著依偎在他懷裏,覺得那碗清湯寡水的長壽麵,是全世界最美味的珍饈。
她以為,那就是永遠。
可原來,永遠那麽短。
短到她一回頭,就隻剩下一地謊言的灰燼。
“你好,請問……你是孟一桐嗎?”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
孟一桐緩緩睜開眼,摘下墨鏡,看向鄰座。
那是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的男人,麵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的溫潤。
他的目光幹淨柔和,正帶著些許驚訝和欣喜。
孟一桐怔了幾秒,才從記憶深處翻找出這張臉。
“莫景軒?”
“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