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冰冷徽章
1、
當祝一凡帶著一身檔案室的陳腐氣息和燃燒的決絕衝出交警大隊時,另一個人,正以一種近乎靈魂附體的姿態,踏上了通往單明老宅那荒蕪之地的路途。
祁青紅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自從在崔媛媛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味和精密儀器冰冷嘀嗒聲的病房出來後,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偏執的焦灼感就攫住了她。那個躺在病**、靠機器維係著微弱生命體征的女人,盡管不能言、不能動,但祁青紅卻仿佛能清晰地“聽”到她無聲的呐喊,感受到那股被禁錮在破碎軀殼裏、對真相近乎燃燒生命的執念!那執念像看不見的絲線,纏繞著她的神經,牽引著她的腳步。
冥冥中,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裏不斷回響,清晰得如同崔媛媛貼在她耳邊低語:“老宅…單明…東西…在老宅…龍去過…藏了…”這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如此強烈,以至於她根本無法抗拒。她甚至來不及細想其中的邏輯,身體已經本能地發動了車子,方向盤上的指尖因為某種未知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聶風雲和祝一凡此刻的注意力在別處。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一個替崔媛媛,也替那個沉冤八年的單龍,也可能是替她自己內心某種不安的求證,去揭開冰山一角的機會。
單明那位於城郊邊緣、早已荒廢多年的老宅,在濃重如墨的夜色裏,如同蟄伏的巨獸殘骸。院牆傾頹,荒草齊腰,破敗的門窗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呻吟。
祁青紅打著手電,強壓下心底那份因環境而生的戰栗,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腔。崔媛媛那虛無縹緲的“指引”和單龍當年可能留下的痕跡,像無形的坐標,引導著她穿過雜草叢生的院落,徑直走向同樣殘破的主屋。
堂屋東牆角,手電光柱掃過布滿蛛網和厚厚塵土的牆壁。她幾乎是憑借著那股執念的直覺,目光死死釘在了角落裏一塊顏色稍異、邊緣似乎有撬動痕跡的老舊青磚上。
她的呼吸驟然屏住。沒有猶豫,她蹲下身,抽出隨身攜帶的多功能工具刀,用刀尖小心地沿著磚縫探查、撬動。磚塊鬆動了!她用盡力氣,手指因為緊張和用力而顫抖,終於將那塊沉重的青磚撬了起來。
一股混雜著泥土陳舊腥氣和金屬鏽蝕的味道撲麵而來。
手電光聚焦——磚下的坑洞裏,沒有預想中的文件袋或U盤,隻有一樣東西:一枚小巧的、沾滿紅褐色汙跡(是幹涸的血?還是鐵鏽?)的金屬徽章!徽章造型奇特,似乎是某種特製的鑰匙,表麵蝕刻著一串數字和一個模糊的、不完整的徽記圖案,冰冷而沉默。
這就是崔媛媛執念指向的東西?
單龍拚死藏匿的線索?它能打開什麽?指向哪裏?
祁青紅的心髒狂跳不已,她迅速掏出保鮮膜,小心翼翼地將這枚冰冷的徽章放入其中,指尖感受到那金屬刺骨的寒意。就在她剛將證物袋塞進貼身口袋,準備起身的瞬間,
“咻!”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陡然撕裂死寂!
祁青紅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向側麵撲倒。“噗!”一聲悶響,她剛才蹲伏位置身後的牆上,深深釘入一枚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特製飛鏢。
威力之大,尾部猶在震顫!
“誰?!”祁青紅厲喝,就地翻滾,迅速拔槍上膛,背靠殘破牆壁,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祁青紅,夜半三更,跑到這種荒郊野地來懷舊嗎?”一個冰冷、帶著戲謔和濃濃殺意的聲音從門外黑暗中傳來。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踏入搖搖欲墜的門框,堵住了唯一的出路。手電光勉強照亮了他半邊臉:費青雲!湖跺惡魔一般的存在費剛的養子,那個在鬼市和歸墟陰影中權勢熏天的第三代“幽靈”!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怎麽知道自己的行蹤?!
祁青紅瞬間明白了:老宅周圍必然有對方布下的暗哨!她的擅自行動,將自己徹底暴露在了致命的獠牙之下!
“把東西交出來,”費青雲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那不是你該碰的。交出來,看在聶風雲的麵子上,我可以讓你‘意外’消失得舒服點。”
“做夢!”祁青紅咬牙,槍口死死鎖定對方模糊的身影。她知道硬拚毫無勝算,唯一的機會是利用這廢墟的複雜環境逃脫。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費青雲冷哼一聲,身影如同鬼魅般動了。
他的速度極快,動作詭異而狠辣,顯然是受到了歸墟靈力的加持。
祁青紅毫不猶豫開槍!
“砰!砰!”槍口火光在黑暗中爆開,子彈撕裂空氣!但費青雲如同早有預料,提前預判了她的彈道,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閃避,同時數點寒星再次從他手中狂暴而出。
這就是歸墟的靈力麽,太可怖了!祁青紅狼狽翻滾躲避,飛鏢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帶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和布料撕裂聲。
她不敢戀戰,借著翻滾之勢撞向側麵一扇早已腐朽的窗戶。
“嘩啦!”木屑紛飛!她破窗而出,摔進外麵更深的荒草之中。
“抓住她!死活不論!”費青雲的怒吼從身後傳來。黑暗中,至少另外兩道身影如同獵犬般從不同方向撲出,封堵她的去路。
祁青紅在齊腰深的草叢中亡命奔逃,荊棘劃破皮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身後追兵的腳步聲、撥開草葉的嘩啦聲如同催命符。
她感到體力在飛速流逝,絕望像冰冷的潮水開始蔓延。
就在她即將被撲倒、冰冷的刀刃似乎已經貼上後頸皮膚的刹那。
“砰!砰!砰!”三聲節奏分明、精準淩厲的點射聲從不遠處驟然響起!槍聲劃破夜空。
追在最前麵的一個黑影應聲慘叫倒地。另外兩人動作猛地一滯,迅速尋找掩體。
祁青紅死裏逃生,劇烈喘息著抬頭望去。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如同鋼鐵猛獸般撞開外圍的雜草叢,粗暴地停在荒地上。
車門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手持微衝,如同磐石般矗立在車頭燈光暈染出的光圈邊緣:聶風雲。他臉色鐵青,眼神如同淬火的刀子,死死鎖定費青雲的方向。
“費青雲!動我的女人?!”聶風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凜冽到極致的殺意,在夜風中清晰地傳遞過來,“你的手,伸得也未免太長了!”
費青雲的身影從破敗的門框陰影處緩緩踱出,臉上沒了剛才的戲謔,隻剩下冰冷的凝重和一絲忌憚。“聶兄,還沒有來得及恭賀你官複原職,你好快的腳程。不過,這事你管不著,我是在清理門戶,處理一個偷竊機密證據的叛徒罷了。”
“放屁!”聶風雲寸步不讓,槍口紋絲不動,“祁青紅和你鬼市一毛錢關係都沒有!輪不到你費青書來清理!有什麽事,跟我回局裏說!”
氣氛瞬間凝固到冰點。空氣仿佛被抽幹,隻剩下夜風嗚咽和遠處受傷者壓抑的呻吟。費青雲盯著聶風雲和他那黑洞洞的槍口,又掃了一眼被聶風雲擋在身後、正撐著膝蓋喘息的祁青紅,眼神陰晴不定。顯然,聶風雲的出現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強行滅口已不可能。
“哼,聶風雲,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費青雲最終冷冷地丟下一句,“歸墟大人要的東西,不是那麽好拿的。我們走!”
他手一揮,帶著手下迅速隱入黑暗,如同從未出現過。
危機暫時解除。
祁青紅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膝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聶風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青紅!你怎麽樣?傷到哪裏了?”他聲音急促,帶著罕見的緊張和後怕,上下檢查著她肩膀和手臂的擦傷,觸手的冰涼讓他眉頭緊鎖。“你怎麽會一個人跑到這裏來?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祁青紅靠在他結實的臂膀上,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煙草和汗水的味道。一瞬間,八年前的情愫、這些年刻意維持的距離、以及剛才並肩禦敵帶來的短暫安全感,如同洶湧的潮水衝擊著她脆弱的心防。她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和焦急,一股暖流夾雜著巨大的酸楚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是來救她的。他依然在乎她。
這個認知幾乎讓她瞬間軟化。她張了張嘴,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我找到了東西!在貼身口袋裏…”然而,就在這一刹那,腦海裏猛地炸開崔媛媛那雙空洞、卻仿佛燃燒著無盡執念的眼睛!
眼前閃過費青雲那陰鷙、充滿權力傲慢的眼神,耳畔回響起“歸墟大人要的東西,不是那麽好拿的”那句冰冷的威脅。還有…那份被係統徹底抹去的“花炮廠特大走私案”檔案!八年來聶風雲諱莫如深的一些行蹤。他和鄭錚那牢不可破的關係…
一個冰冷、尖銳的疑問如同毒刺般猛然紮進心底:聶風雲,你真的是站在真相這邊的嗎?還是…你本身就是那堵無形高牆的一部分?你急匆匆趕來,究竟是救我…還是為了費青雲口中的“歸墟要的東西”?如果你知道了徽章的存在,會用它去揭開真相,還是…將它交給某個需要它“消失”的人?
巨大的猶豫和猜忌,如同冰水澆滅了剛剛升起的暖意和傾訴的衝動。她緊貼著聶風雲身體的手指,下意識地、死死地按住了裝著那枚冰冷徽章的保鮮膜。隔著薄薄的衣料,金屬的棱角硌著她的皮膚,提醒著她這份東西可能帶來的風暴以及…背叛。
聶風雲看著她慘白的臉、失焦的眼神和突然抿緊的嘴唇,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沉默。“青紅?說話啊!你到底找到什麽了?剛才費青雲說的證據是什麽?”
他追問,語氣帶著刑警特有的敏銳和不容置疑。
祁青紅抬起眼,對上聶風雲探究的目光。那雙曾經讓她無比迷戀、無比信任的眼睛,此刻在她看來,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難以穿透的迷霧。她深吸一口氣,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真相死死壓在喉頭,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沒什麽…我以為這裏會有線索…但被費青雲的人破壞了…一片狼藉…什麽也沒找到……”她垂下眼瞼,避開了聶風雲銳利的審視,“我隻是…隻是想來替媛媛看看…她父親的老家…”
謊言出口的瞬間,心如同被那枚冰冷的徽章狠狠刺了一下,尖銳地疼痛起來。她背叛了他的救援,背叛了這份冒著巨大風險趕來的情誼,也背叛了自己內心剛剛湧起的片刻柔軟。
聶風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包含了疑惑、審視,還有一絲…失望?他沒有再追問,隻是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離開再說。”
他半扶半抱地將她帶上車。
越野車轟鳴著駛離這片充滿血腥和秘密的廢墟。祁青紅靠在冰冷的車窗上,望著外麵飛速倒退的黑暗,感覺口袋裏的徽章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她選擇了隱瞞。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枚冰冷的徽章,以及它所承載的一切,絕不能輕易交出。
至少在真正看清聶風雲站在哪一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