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琉璃井血案
清朝雍正年間,隸屬海州府的沭陽縣城,地處徐州、海州、淮陰三府的三角中心,水陸交通十分方便,南來北往的商賈遊客,絡繹不絕,各種生意買賣十分興隆,是個富庶之縣,居民百姓多是殷實之戶、小康人家。
沭陽城北通往海州府的官道旁,不遠處有一琉璃亭,亭中建一八角琉璃井。這井和亭皆是沭陽城富戶籌資建成,供人們觀賞遊玩,因而成為當地一景。後有一瘋漢掉入此井溺水身亡,人們因忌諱就來得少了。
禍起井台
這天清晨,一群稚童前往亭中遊玩,有個叫鐵牛的孩子剛進入亭中,立刻驚得大喊大叫起來。附近的人們聽到呼叫聲,紛紛前來看個究竟:隻見亭中青石板上血跡斑斑,連琉璃井邊上都有血跡。有人伸頭朝井裏一望,頓時大叫道:“井中有物。”
人們趕緊喊來地方裏正車三。車三見自己的轄區出了事,連忙來到琉璃亭中,像模像樣地背著手左右前後觀看一會,隨即又來到井邊,俯身朝井裏張望。他看出井下是個頭朝下腳朝上的人,不由得心中著了慌,全沒了剛才的斯文樣,指手畫腳地叫人找來兩根繩子,用一根繩子吊著一個膽大的壯年漢子下到井中,係住井內之人的腳脖子,先將壯漢拽上井來,眾人又合力將井內人拽了上來,一看,是一個和尚的屍體。車三見出了命案,連忙告訴大家不許亂動,著人看好和尚屍體,自己撒開兩腿,兔子似的往縣衙跑。
現場尋跡
時過不久,沭陽縣令華大人帶領衙役仵作來到現場,驅開圍觀的人群,華大人叫仵作上前驗看。仵作走近屍體仔細察看,見和尚後心被利刃戳了一刀,其它地方沒有傷痕,顯然是被他人所殺。華大人捋著胡須上前觀看一番,一雙大眼溜溜地轉動著。忽然他眼前一亮,不由得抬眼捋須,傲視前方,嘿嘿地笑道:“這是一樁圖財害命案,本官已經斷出了凶手。”眾人見華大人眨眼間就斷出了殺人害命的凶手,個個佩服得五體投地。
車三趕緊謅媚地說道:“大人真是英明神斷。”有人問道:“請問大人,凶手在哪兒?”華大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故意引而不發地說道:“你們且看此人是誰?”“是個和尚。”“這就對了,他既是和尚,應該穿什麽?”“袈裟。”“越說越對,你們看這和尚穿的是什麽?”眾人這才仔細一瞧,那和尚竟穿著一身粗布俗衣。人們馬上會意了,嘖嘖稱讚華大人明察秋毫,破案如神。
聽了人們的誇讚,華大人心中像喝了蜜似的,隻見他得意地喝道:“來呀,準備好,我現在就要當場查出殺人凶手。”
照華大人的吩咐,圍觀的人們排成了兩行,站在亭子前邊。
裏正車三清了清嗓子喊道:“各位父老鄉親,華大人叫你們協助破案,每個人上前辯認一下,認識而瞞著不報的罪加一等。”
圍觀的人們戰戰兢兢地依次上前辯認衣物,結果一個個都搖頭說不認識。車三急得頭上直冒虛汗,華大人心裏也暗暗著急,但麵上一點也看不出來,沉穩地坐在琉璃井井台上。
這時輪到一個老婦人上前辯認,她仔細地望了望那身衣物,嘴唇動了動,愣怔了一下。車三見狀立刻逼問道:“陶大娘,你要說真話,知情不報罪加一等。”陶大娘緊張地說道:“我不認識,不不,好像眼熟。”華大人立刻上前說道:“老婦人,不要急,慢慢想想。”陶大娘隻得又認真地看了一遍說道:“這衣服好像是鄰人裴老伯的,肩頭上這塊補丁是他請我縫的。”華大人得意地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找到了凶手。來人,將那姓裴的帶到公堂聽審。”兩名捕快答應一聲,直奔裴家而去。華大人對車三說道:“暫將和尚屍體收殮,聽候發落。”車三卸了重擔,滿心歡喜地答應一聲,連忙前去辦理。其餘的差役人等,簇擁著華大人返回衙門。
大堂聽審
裴老伯名叫裴安和,老伴早逝,與兒子裴惠知相依為命,家住沭陽往徐州府的官道旁,父子倆靠炸油條賣豆漿為生。他們每日裏三更天就起床磨豆漿燒好,然後再捏麵粉炸油條,正趕上人們起床吃早點。這會兒父子倆已賣光豆漿炸完油條,正收拾用具,兩名捕快來到他家,不由分說裏外搜查起來,最後竟查出一件新婚嫁衣。兩名捕快嘿嘿冷笑一聲,鎖上裴家父子,連同那件新嫁衣一起帶到縣衙。
華大人見犯人帶到,立即升堂問案。他一拍驚堂木喝道:“那個和尚可是你們殺的?”“回大人的話,小民不敢。”“大膽刁民,還敢抵賴。本官問你,那和尚身上的衣服從何而來?”
“是小民所贈。”“真是不打自招,你因何贈他衣物?快快從實講來。”“是。”裴安和便從頭講述起來:五天前的三更天,裴家父子便起床忙活,忽聽得外麵有人拍門。裴老漢打開門一看,見門外站著一對文靜柔弱的青年男女,說要買些早點充饑。裴老漢連忙客氣地讓他們進屋,端來熱氣騰騰的豆漿和剛炸好的油條,兩人便大口吃喝起來。兩人吃喝完畢,那姑娘羞澀地說她是城北竺員外的小女兒秋芝,與未婚夫藍秀才欲往徐州府投親,身上忘帶銀兩,無錢付賬,請老伯暫記賬上日後奉還。裴老漢本是個古道熱腸之人,聽姑娘說無錢付賬,不由起了憐憫之心,連說“無妨”,又拿出自家10兩紋銀,說是借給他們作盤纏,又將自家的一頭毛驢借給他們做腳力。秋芝和藍秀才千恩萬謝拜別而去。誰知時辰不長,又有一人來到裴家。裴老伯一看此人是個粗壯和尚,身上不見袈裟,卻穿著一件新婚嫁衣。那和尚見裴老漢驚疑不定的神色,便說自己是沭城南安寺的和尚,深夜訪友歸途中遇上歹人,被劫去銀兩衣物,無奈隻得偷了一件新嫁衣來遮體。裴老漢心眼厚道信以為真,便端來油條豆漿,讓和尚吃了壓驚。和尚一口氣吃下數根油條喝完兩碗豆漿,方才丟下碗筷。裴老漢說和尚穿嫁衣不倫不類,肯定招人笑話,就找來自己的一身粗布衣服讓和尚換了。那和尚謝過老漢便匆匆離去,不知怎的被害在八角琉璃井中。
聽了裴老漢的敘述,華大人也不說對與不對,倒是那個竺員外的名字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吩咐暫將裴家父子押下去,又拋下牌簽,命捕快立即將竺員外帶到二堂相見。
這個竺員外是沭陽城有名的富戶,生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春芝嫁給城中一富商,二女兒叫秋芝。他見捕快前來傳他,不由得心中一怔,起身到後堂去收拾一下,忐忑不安地隨捕快來到縣衙二堂。華大人賜了座,單刀直入地說道:“府上小千金近日可好?”竺員外聽了一愣,但很快恢複常態,拱拱手答道:“稟大人,小女近日不幸身亡,四天前棺木已經安葬入土。”華大人見與裴老漢敘述有出入,心中暗喜,知道敲山震虎起了作用,便手捋胡須笑道:“竺員外怕是言不由衷吧,其中隱情本官已略知一二也。”竺員外見華大人句句緊逼,又不知他知道多少隱情,怕自己越說越露餡,便慌忙站起身,掏出一張紙放在華大人麵前說道:“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大人擔待。”華大人瞟了一眼,那是張200兩的銀票,便不動聲色地說道:“這200兩紋銀能買得一條人命,了結一場官司?”竺員外連連擦著頭上的虛汗,又掏出300兩銀票,強裝笑臉地說道:“請大人勿見怪。”
華大人這才麵露笑容道:“既然竺員外肯破費,那就沒你的事了,請回吧。”
華大人重新升堂問案,差役押出裴家父子跪在堂下。華大人一拍驚堂木喝道:“本官已經察訪明白:竺員外小女秋芝姑娘不幸身亡,棺木已於四天前入土,此事路人皆知,哪來的私奔之說?與被殺和尚更無瓜葛。分明是你們父子見那和尚有些財物,便陡生歹念,圖財害命,棄屍入井,卻又編造謊言蒙騙本官,實乃刁頑之極,看來是不打不招。來人,大刑伺候。”裴家父子連呼冤枉,直被打得皮開肉綻,死去活來。最後父子倆被打糊塗了,當堂承認害死了和尚。華大人叫人錄了口供畫了押,案卷上報海州府,然後將裴家父子押入死牢,待等批文一到,立即開刀問斬。
屠夫殺人
海州知府衛哲治接到沭陽縣報來的案卷,越看覺得疑點越多:那和尚深夜在外幹什麽?新嫁衣在何處偷得的?裴家父子圖他何財?贓物在哪兒?殺人凶器又在何處?為了弄清這個案子的來龍去脈,衛大人立即帶人來到沭陽縣駐下,將這些疑點詢問華縣令,結果卻是一問三不知。衛大人立即升堂問案,從死牢中提出裴家父子重新審問。裴家父子又將發生的事情哭訴一遍,請衛大人為他們伸冤作主。衛大人聽了微微點頭,吩咐將裴家父子去掉重刑好生照應,又派出兩名捕快到裴家監候,如遇還銀送驢之人立即帶到縣衙。衛大人又叫華縣令及一班差役,隨他一同前往琉璃亭現場勘察。
州、縣衙門一行人來到琉璃亭察看一番,衛大人指著井口說道:“可曾派人下去打撈過?”華縣令連忙搖搖頭。衛大人當即叫差役吊幹井中汙水,派人下去尋找,不一會兒摸上來一把鋥亮的殺豬刀。衛大人望了望刀子,自言自語地說道:“看來這把殺豬刀就是殺死和尚的凶器了,想那裴家父子乃一普通人家,哪來的殺豬刀?”在場的差役都信服地點著頭。衛大人轉而又問裏正車三,附近可有屠夫?車三慌忙答道:“有有,離此不遠有個辛屠夫。”衛大人一聲吩咐:“前頭帶路,去看個究竟。”
不一陣子眾人來到辛屠夫家,隻見三間茅屋,房門緊閉。
車三問附近人家,皆說已經好些天不見辛屠夫夫妻。衛大人當即判斷:辛屠夫是殺人元凶,殺人後已經畏罪潛逃。當下叫車三打開房門,隻見屋裏零亂不堪,沒有一樣貴重物品,雜物上已積灰塵,顯然主人已經攜物潛逃了。經衛大人這麽一查一看,此案有了明顯轉機,殺人凶犯不是裴家父子,而是負罪在逃的辛屠夫。辛屠夫為何殺死和尚?衛大人決心把此案弄個水落石出,因此暫不回府,就在縣衙裏請人描繪辛屠夫影像,連同公文送到附近州縣,請他們協助緝拿辛屠夫歸案。
過上兩天,守候在裴家附近的捕快,果然將前來還驢還銀的藍秀才帶到縣衙。衛大人便在二堂召見藍秀才,詢問他們因何雙方私奔。藍秀才毫不隱瞞地講出事情原委:原來竺員外與藍秀才之父是莫逆之交,藍家也很富有,兩家早就講好結為親家,將小女兒秋芝許配給藍秀才。後來藍家家道敗落,父母雙亡,隻剩藍秀才一人,生活淒苦。竺員外生了悔親之意,另將秋芝許配給商門大戶弟子,並已為她備好嫁衣,準備出閣。秋芝姑娘不但美貌賢淑,而且是個深明大義的女子,她雖知藍家敗落,但不嫌貧愛富,至死不從另嫁他人,終日哭哭啼啼茶飯不思。身邊丫鬟玉香,十分同情小姐的遭遇,便暗中約來藍秀才,慫恿他帶著小姐私奔而去。藍秀才在沭陽城別無親戚,秋芝姑娘便帶著藍秀才深夜投奔姐姐春芝家。春芝家中亮著燈,可是無論秋芝怎麽叫喊就是不開門收留。夜闌更深,一對文弱男女被拒之門外,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相依而泣,無可奈何。
這時藍秀才猛然想起自己有個舅父在徐州府居住,就欲與秋芝前往投奔。他們路過裴家父子住處,饑餓難忍,便敲門吃點早點,未曾想遇上好人,借銀借驢供他們上路。如今藍秀才將秋芝姑娘安頓在徐州舅父家,自己則騎驢攜銀前來奉還謝恩,想不到恩公竟遭不測,鋃鐺入獄,被定成死罪。
聽完藍秀才的敘述,衛大人眼前一亮,他已覺察到案中另有隱情,思索一番後,便在藍秀才耳邊說了幾句,藍秀才拜別而去。
不幾日,又傳來了好消息,派往漣水的一組衙役將辛屠夫夫婦捉回沭陽縣衙。衛大人當即開堂審問,辛屠夫倒也痛快,供出了殺人經過:那天清晨辛屠夫正在殺豬,他的妻子周二花到琉璃亭旁小解,剛剛站起身,猛地撲上來一個和尚,摟住周二花欲行**。周二花乃良家女子,見狀嚇得大叫起來,辛屠夫聽到妻子喊聲,連忙持刀跑過來,見一個和尚如此作為,不由得怒火中燒,上前就是一刀,那和尚撲通一聲倒在地上。辛屠夫見出了命案,又見四下無人,便抱起和尚,連同那把殺豬刀一起投入井中,然後拉起嚇愣了的周二花回到家裏,收拾些值錢物件,逃往漣水境內落腳謀生,想不到這麽快就被捉拿歸案。
員外心病
此案真正殺人凶犯已經緝捕歸案,衛大人覺得該是弄清和尚深夜外出、嫁衣何來等疑團的時候了,於是派差役傳來竺員外在二堂相見。
竺員外心神不定地來到縣衙二堂,衛大人當頭問道:“竺員外,你可知本府為啥在二堂傳你?”竺員外聽了心中一喜,連忙從懷中掏出一紙獻上道:“請府台大人過目。”衛大人抬眼見是一張5000兩的銀票,便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懷中是不是還有一張?”竺員外又掏出一張 5000兩銀票遞上,坐在一旁的華大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心中不知是啥滋味。衛大人將兩張銀票疊在一起攏進袖中,麵現滿意之色,接著順手打開桌上的一個包袱,拿出一件紅嫁衣說道:“竺員外,這可是你家之物?”
竺員外一瞧,臉色立時大變,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衛大人莞爾一笑,繼續說道:“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此時隻有我們三人,你就把詳情說出來,也好脫了幹係,讓此案有個了結,難言之處我們保證為你守密。”竺員外沒了退步,隻好紅著臉說道:“既然大人已經明察,我也不顧這老臉皮了:那晚小女私奔,我想她必是投往其姐春芝家,便帶人來到大女兒家,叫門不開,隻得撞開屋門,方知女婿外出經商未歸,卻見春芝披頭散發、神色慌張地靠在大櫃上,說秋芝剛才確實來過,已經逃走了。我斷定她是哄我,必將秋芝藏在大櫃中,不由分說將她拉下來,命人將大櫃抬至家中。哪知打開大櫃,隻見一個赤身**的和尚死在櫃中,當時我氣得差點暈過去。大女偷漢,而且偷的是個和尚,加上二女私奔,傳出去豈不被人笑話?況且人命關天,幹係重大,得想個萬全之策。我左盤右算,便拿來小女嫁衣給和尚穿上,將和尚屍體放在鋪上,貼上蒙臉紙冒充小女,並放風說小女自縊身亡,準備第二天下葬,以遮人耳目。
等清晨來殮和尚,誰知不見和尚蹤跡,隻得將空棺安葬下地。”
衛大人“哦”了一聲說道:“想那和尚必是一時憋氣而亡,後蘇醒過來慌忙逃走,先遇到裴家父子,後又欲調戲周二花,被辛屠夫怒而殺之,這才出了血染琉璃井的命案。”竺員外長出一口氣說道:“原來那和尚先是假死,後來才被殺,我也脫了幹係。”
華大人想想自己隻是為了敲取竺員外銀兩,卻冤枉裴家父子,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真是又羞又愧。此時,他尷尬地站在那兒,渾身不自在,覺得插話也不好,隻得敷衍地點著頭。
鼓敲三通,鑼打三遍,衛大人升堂結案,三班衙役立在公堂兩旁,一幹人等全都帶至堂上。堂威過後,衛大人一拍驚堂木判道:“和尚品行惡劣,死有餘辜;裴家父子古道熱腸,誠實可嘉,所受不白之冤,當堂洗清,無罪釋放回家,獎勵紋銀300兩作為養傷之用;辛屠夫怒而殺人,事出有因,無罪釋放。”
衛大人神采奕奕地站了起來,從袖中拿出兩張銀票,揚了揚說道:“沭陽縣首富竺員外,自願出銀1萬兩興修水利,其義舉載入縣史,樹碑頌揚。”堂下一片讚揚聲。衛大人又對愣在一旁的竺員外說:“你可想小女秋芝姑娘?”竺員外麵露悲色:“想是想,隻可惜……”衛大人哈哈大笑:“竺員外慷慨出資造福百姓,有功有德,生還你一個女兒。”言罷拍手三下,頓時從屏風後走出秋芝姑娘和藍秀才,雙雙上前認父。竺員外見衛大人不但保住自己的麵子,隻字未提大女與和尚私通之事,而且替自己找回小女,除了自己一塊心病,真是又驚又喜,老淚縱橫。
衛大人對藍秀才說道:“你既已帶回秋芝,本府替你作主,到竺家做上門女婿。”藍秀才與秋芝連忙跪下謝恩。衛大人又對怔在一旁的華大人說道:“你草菅人命,貪贓枉法,等著查辦吧。”
聽完衛大人的審判,堂下一片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