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傳奇故事(三)

法場刀光

梅小乙是小偷,獨自占住一個破窯。

這天晚上,他喝了兩杯酒,哼著歌,一個人搖搖晃晃進了自己的破窯。突然,腳下被什麽一絆,摔倒在地上,嘴裏呶呶唧唧罵了幾聲,正準備爬起來,火光一閃,一截蠟頭被點著,滿寒窯裏都是清冷的光。

梅小乙嚇了一跳,忙抬起頭來,隻見窯內破凳上坐著一個人,一身青衣,手上拄著一把刀,望著自己,嘴角噙著一縷笑,冷冷的。作為公門常客,梅小乙認識這人,是豐縣縣尉大人於英。梅小乙魂飛魄散,爬起來就想跑,隻見刀光一閃,那雪亮的家夥已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怎麽,不歡迎老朋友?”於英笑著,手腕一旋,刀子“嗆”一聲插入刀鞘中。

“縣尉大人,小人最近可沒違法啊!”梅小乙慌了,擠著一對小眼,討好地對於英說。

“我沒說你犯法,是來請你喝酒的。”於英說著,一指寒窯裏那張破桌子。梅小乙這才注意到,桌子上有幾碟菜肴,還有一把酒壺,兩個酒盅,兩雙筷子。

於英用手指指凳子,讓梅小乙坐下,然後自己也大刀金馬地坐下,撕下一隻雞腿,遞給梅小乙。梅小乙接過,實在沒有心思吃。於英卻大口地吃著雞肉,然後,倒兩杯酒,拿起一杯,碰碰另一杯,一飲而盡。梅小乙也拿起一杯酒,縮著脖子,一口喝幹,諂笑道:“讓縣尉大人如此破費,小乙實在不敢當。”

“喝吧,”於英拿起壺,將兩個酒盅斟上酒道,“這是你的斷頭酒。”一句話,嚇得梅小乙手一戰,酒盅落在地下,摔得粉碎,張口結舌地說:“我沒犯死罪啊。”

“是沒犯死罪,不過,我可以說你是拒捕被殺的啊。”於英拿起酒杯,一口喝幹,“嗆”一聲抽出刀子,冷風一襲,梅小乙的頭發被削了一截,飄落在地上。

“縣尉大人,饒命啊!”梅小乙渾身一戰,跪了下去。

於英拄著刀,坐在那兒,斜視著梅小乙,良久問道:“真的想活?”

“想活!“梅小乙看有機會,忙點頭。

“想活,必須按我的要求做!”於英冷冷地說,梅小乙忙連連點頭。

於英的要求,讓梅小乙聽了目瞪口呆。原來,於英讓梅小乙去偷錢,偷縣衙倉庫的錢。

“縣尉大人,不是說笑吧?”梅小乙怕聽錯了,忙問。

“沒錯,就是這樣,記住,拿一兩錠就得了,多了,小心你的頭。”說完,刀光一閃,麵前那張凳子一截兩段。手法幹淨利索,嚇得梅小乙吐出舌頭,卻縮不回來。

“你不去,或者多拿銀子跑了,我就去找另一個人,”於英說著看了看梅小乙,陰笑著,讓梅小乙渾身起雞皮疙瘩,問:“誰?”

“梅姑!”

一句話,讓梅小乙徹底放棄了金盆洗手的念頭。梅姑,就是他的妹妹,是他在這個世間唯一的親人,為了怕梅姑因為自己的名聲而受影響,他一直獨自在外漂流,沒想到他們的兄妹關係仍然被人知道了。

見目的達到,於英一聲冷哼,走了。

按照於英的要求,第二夜,梅小乙一身黑衣,施展自己空空妙手,進了縣衙,按照事先交代的路徑,進了縣衙倉庫。倉庫的銀櫃被打開,是準備上交的稅銀,一封又一封,梅小乙拿起兩封,為了怕嫁禍他人,又拿出匕首,在另一封銀子上刻下一朵梅花後,一轉身,消失在黑暗裏。

由於勞累,第二天,梅小乙起得很晚,吃罷早飯,一個人晃晃悠悠上了街,看見一群人正圍在一堵牆邊看一張告示,梅小乙也擠進去看熱鬧,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頓時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告示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昨晚,縣衙銀庫被盜,準備上交的稅銀5000兩一文不剩,被偷得一幹二淨,縣令大人責令縣尉迅速破案,軍民人等,若有知情報官的,賞銀20兩。

梅小乙慌亂地退出人群,為了怕被人跟蹤,他順著一條僻靜的小巷走。走著走著,突然恍然大悟,猛地一拍頭:一定是縣尉幹的。他讓我去偷,並留下記號,就是想嫁禍於自己。

他想,於英現在一定在寒窯等著他回去,然後一刀殺了他,找出那兩錠銀子,將罪責坐實。想到這裏,梅小乙不敢再回去,而是拐到了自己另一處住所—— 一座破廟裏,暫時躲起來。天黑後,他鑽出破廟,順著一條巷子溜過去,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妹妹梅姑,然後趕緊逃命,越快越好。

在小巷盡頭的一扇破門前,他敲敲門,門開了,是梅姑,見了他想喊,他忙一把捂住妹妹的嘴,拉進屋,關了門。

“哥,你咋回來了?”梅姑一邊說,一邊渾身戰抖。

“梅姑,哥哥要出遠門,不能照顧你了。”梅姑一聽,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呆呆地望著哥哥。她默默地進了裏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錠銀子,遞到梅小乙手中:“哥,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了。”

梅小乙看著這銀子大吃一驚,銀塊上竟然有一朵梅花。

“哪兒來的?”梅小乙顫聲問。

“你別問,快走!”梅姑將梅小乙推出門,然後用背頂上門。梅小乙聽到門裏傳來壓抑的哭聲。他也落下淚,默默走了。

梅小乙從豐城消失,如一滴水蒸發掉,沒有一點兒痕跡。

豐城縣銀子被盜,鬧得沸沸揚揚,最終卻不了了之。聽說縣令莫白為此多次往上麵跑,四處活動,甚至請自己老師出麵講情,最後才擺平了這事。

豐城這鬼地方,十年九荒,這年,又是大荒年。莫白說,去年皇糧國稅沒交,已對不起萬歲爺,今年一定要按上麵要求,收齊收足稅銀,沒錢的,賣東西;再不行,到錢莊或縣衙借貸。一時,攪得豐城一片哭號聲,但稅銀最終還是收上來了。

那夜,忙罷收稅之事,於英剛回家坐定,猛見外麵有黑影一閃,忙一把抓住刀站了起來,隻見一個叫花子,破衣爛衫,走了進來,胡須叢生。

“你是——?”於英握著刀,警惕地問。

“我,梅小乙啊。”叫花子前進一步,得意地笑道。

於英仔細端詳,果然是梅小乙,尤其那雙小眼睛。於英心想,這家夥真會偽裝,若不是提前叫明,自己無論如何也認不出他來,但仍沒有放鬆警惕,問:“你這段時間哪去了?”

“我去了別的地方,縣尉大人當然看不到我了。”梅小乙說。

“你想幹什麽?”於英看著他,突然有點害怕起來。

“沒什麽。”梅小乙搖搖手,然後告訴於英,這次來,隻是想和縣尉大人聯合做一筆買賣,去偷縣衙的稅銀。當然,自己仍偷一兩錠,然後,縣尉大人可以如上年一樣,將剩下的銀子拿去,救濟縣裏的百姓啊。

望望梅小乙,於英摸著下巴,眼睛眨啊眨啊,然後仰頭哈哈大笑道:“你既然知道了,就不瞞你了。在這兒,我代受苦百姓謝你了。”說完,彎下腰,深深一揖。

梅小乙忙用雙手相扶,他從心裏佩服於英。人們都說,公門能行善,真是不錯。

同時,他在心裏也暗暗得意:梅姑,你知道嗎?哥哥現在不是小偷,而是俠盜了。

按約定,第二天晚上,梅小乙又一次一身黑衣,輕車熟路地去了銀庫,隻偷了一錠銀子,並在銀庫的銀錠上刻了一朵梅花。拿著銀子,他並沒走,而是一翻身,順著柱子上了橫梁,藏在暗影裏。他準備在於大人需要的時候,幫他一把,或者替他望望風。

這次,那個狗縣令的腦袋大概會保不住了,讓於大人這樣的好人當縣令,該多好啊。他想。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一閃,進了銀庫,借著火折子的光,梅小乙看見他用黑巾遮著臉,身邊帶著一個大包袱,正在一封一封拿銀子。突然,一聲鑼響,無數燈籠火把擁了進來。燈火下,明晃晃照著一個人,一手拿刀,哈哈大笑,十分得意,正是於英。

那個穿黑衣的蒙麵人,被圍了起來。

“縣令大人,戲演完了,可以露出廬山真麵目了。”於英突然一伸手,出其不意地摘下了黑衣人的麵巾,一個年輕俊雅的臉露了出來,真的就是縣令莫白。

“真是大青天啊,為了救助自己的子民,竟然幾次扮成盜賊,盜取庫銀。表麵上,你在盡心盡力地收稅,原來是演給別人看的啊。”於英嘲笑道,眼中充滿了仇恨。

當第一次稅銀歸庫後,於英就準備下手,可又怕查到自己,因而逼迫梅小乙去偷。他的如意算盤恰如梅小乙猜測的,偷了庫銀後,立即帶上公差趕到寒窯,二話不說,殺了梅小乙,拿出那兩錠銀子,就算人贓俱獲。

可那夜他趕到庫房時才發現,庫銀裏空空如也。當時,他懷疑是梅小乙全部偷去,氣得發瘋,趕到寒窯,隻看到兩錠銀子,看樣子梅小乙並沒有多拿。他暗暗納悶,究竟是誰做的呢?一個個排查,最後,確定是縣令莫白,因為收藏銀子的具體房間隻有他和縣太爺兩人知道。

當梅小乙又一次出現在於英麵前提出偷銀子時,一個計劃迅速在他心中成熟:不偷銀,做縣太爺!隻要能當上縣太爺,比偷銀子還來錢。第二天,他故意把這個消息透露給莫白,然後帶著一群心腹公差在屋外埋伏起來。

現在,一切都成功了,於英禁不住彈刀大笑。一揮手,公差們兩邊排開,一個人走了進來,就是莫白的頂頭上司——商州府的知府大人。

於英這次之所以迫切地想殺掉莫白,除了想當縣令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得到“紅珍珠”妓院的女孩小珍珠的歡心。小珍珠是半年前來“紅珍珠”妓院的,可這女孩性子猛如烈火,誓死不接客。

於英不信邪,親自找到小珍珠,小珍珠知道他的身份和功夫後,私下裏開出了一個條件:讓縣令莫白死,自己什麽都給他。否則,隻有一死而已。

今天,在“紅珍珠”妓院裏,於英聽著小珍珠彈琴,一邊開懷暢飲。他心裏太痛快了,一千多兩銀子、外帶抓住盜銀賊的功勞,終於得到了知府大人的允諾,暫時代理豐城知縣;同時,還得到了美人的歡心,可謂一箭雙雕。

至於莫白,已經判了死刑,秋後就要在商州城問斬。

他感到心裏很輕鬆,也很愉快。

酒喝多了,他要上廁所,可去了一直沒有回來。有人在廁所旁邊發現了於英,倒在地上,已經死了,是被殺的。新任縣尉聽到消息,忙帶著公差趕來,翻過於英的屍體,是一柄刀從背部插進。顯然,刺客知道於英功夫了得,以偷襲的方式一刀斃命,絲毫不給他還手的機會。屍體旁邊是一張帖子,上麵寫道:“凶如狼,惡如豹,這樣的狗官不可饒。”字是醮著地上鮮血寫成的,讓人觸目驚心,縣尉也嚇出一身冷汗。

縣尉叫來小珍珠,那女子很鎮靜,說:“奴家不知道,隻知道他要上廁所,可出去了再沒有回來。”

縣尉見問不出來什麽,就揮揮手,讓小珍珠退下,然後收拾好代縣令的屍首打道回衙。他心中很舒暢,暗暗感謝刺客,不知是哪路俠士,竟然給了自己一個代理縣令的機會。

莫白被處死,卻沒有劊子手接活。雖然酬勞的銀子很高,可劊子們都搖頭擺手,推說自己有病,讓另請高明。大家心裏都明白,這是一件斷子絕孫的活兒,接不得。一旦接了此話,眾人的唾沫也會淹死自己!

但也有見利忘義的人。

就在刑期逼近的日子,知府拈著胡須一籌莫展時,有個眉清目秀長著胡子的人自告奮勇要求接下這活兒,並且自我吹噓刀功如何了得。知府一見有人接受任務,滿臉喜色,不過,還是囑咐了一句:“到時候下手一定得狠一些。”

那人脅肩媚笑,連連道:“小人曉得,小人曉得。”

行刑那天,一大早,莫白就被囚車檻押著送往刑場。豐城百姓,早早趕到州城,夾道相送,有的跪在那兒號啕大哭,有的還戴著孝。一個老頭拿著酒碗,給莫白奉上幾碗酒道:“莫大人,一路走好,我代豐城人給你磕頭了。”說完,一頭一個血印不停地叩著。

莫白滿臉煞白,緊閉著雙眼。

到了刑場,莫白被五花大綁著,背上插著木牌。那個毛遂自薦的劊子手大步走上台去,手裏提著把大刀,冷臉站在莫白旁邊。圍觀的百姓一見他,立即發出憤怒的罵聲,甚至有人把石子、香蕉皮朝他身上扔。幸虧那些彈壓的兵士阻攔,否則,有幾個小夥子還準備跳上去,狠狠給他幾下。

到了午時三刻,號炮一響,劊子手走上前去,摘下插在莫白背上的木牌,對著莫白狠狠地罵道:“狗官,你也有今天。”刀子高高地舉起來,剛準備砍下,突然一道冷光閃過,一把飛刀穩穩地插在劊子手背上。扔飛刀的人一躍而上,是梅小乙,準備劫法場。

劊子手倒在台上,艱難地揭去頭巾,一頭黑發披散下來,抹掉胡子,卻是梅姑。看到梅小乙的那一刻,她眼睛一亮,艱難地說:“哥哥,不要放他走。”

梅小乙愣了愣,認出是梅姑,忙一把抱住,喊道:“妹妹,你這是怎麽了?莫大人是清官啊。”

梅姑搖搖頭,眼睛裏射出仇恨的火花:“他比於英還要狠毒。他知道你是我哥哥後,就用你要挾我,以滿足他的獸欲。他還把偷來的銀子放在我們家地窖裏藏著。是我——是我偷出來送給豐縣百姓的。他知道後,就把我賣給妓院,說要讓我還債,還不許我說出實情,不然,就要抓你……”話沒說完,頭一歪,停止了呼吸。

“妹妹——”梅小乙大喊,可梅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梅小乙猛地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眼裏噴著火,走到莫白麵前,掄起大刀,一聲大吼:“死吧,狗官!”一刀砍在莫白的脖子上。然後,大刀翻轉,仰天高喊一聲,“蒼天啊,這是什麽破世道”,將刀子直直地刺入自己的胸膛,人一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紅珍珠”妓院一直在找逃跑的妓女小珍珠,看到梅姑的屍體才知道,小珍珠就是梅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