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做局
八成是這銀匠看到譚一紀手裏的銀鑲玉起了賊心,眼見譚一紀嘴風緊,不願
意多說,也就不願意再費口舌了,索性打算直接動粗的了。
那孫銀匠說道:“小子識相就把你手裏的玩意兒留下,然後滾蛋,老子也不為難你這個芽兒。”
“那我要是不識相呢?”
“對待不識相的人,無外乎就是挑了手腳筋,再捅你兩刀,便放你拿著你的銀器走,倘若你要是命硬,能活著走出估衣街,我另出錢雇車把你送回家。要是你命不好,我就送一口三寸厚的棺材到你家裏。”
同方寶齋的地方不大,銀匠喚來的兩條壯碩漢子站在譚一紀左右,便更顯得擁擠逼仄。
這二人手裏端著明晃晃的開刃匕首,刀尖衝著譚一紀,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好似談不攏隨時就會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開了刃的兩尺匕首,厚棉襖隨隨便便都能紮透了刺進前後胸。
麵對匕首,譚一紀倒也沒有慌張,反倒使用一股子另那銀匠十分不爽的戲虐口吻說:“您這可就壞了估衣街地麵兒上的規矩了。”
“在老子這兒敞開門來是做生意,關上門來什麽規矩不規矩的。爺們兒,怎麽說?是我兄弟給你放點血,還是你自己把東西留下來?”
譚一紀心裏不曾有過半點僥幸,自打老瘸子在海河邊兒上把自己撿回來,時至今日在天津衛生活了快二十年。譚一紀最為清楚不過,在天津衛討飯吃的這群青皮出手有多狠。
一言不合拔刀的事情屢見不鮮,無論是糧行車行,還是在碼頭靠著一膀子力氣討生活的腳行力巴,要是沒點血氣,在天津衛的江湖裏,那就是泥人張手裏的泥人,任人擺布拿捏。
“東西呢,我是不能給,還有別的商量餘地沒有?”
“小逼尅的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麽寫,你們倆別和這小子廢話了,廢了他。”
銀匠的話剛說完,那倆提刀的壯漢便朝著譚一紀走了過去。
自打那銀匠關上門的那一刻起,譚一紀便知道,今天這屋子裏橫豎得見點血了。要麽自己運氣好,躺著被人抬出去,斷了胳膊腿,好歹撿回半條命。
要麽是被人拔了氣門兒,困著石頭丟進麻袋裏麵,丟進這寒冬臘月的海河裏麵沉了河。
兩個壯碩的青皮漢子一左一右,光頭的那個在攔住譚一紀退路的同時,一彎腰便輕鬆直接攬住了譚一紀的腰身,以一種好似倒拔楊柳的姿勢,抓住譚一紀的腳踝便撂翻在了地上。
後背著地摔得譚一紀是五髒六腑都擠在了一團,另外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則是一把扼住譚一紀的喉嚨,手起刀落便是將拿刀尖衝著心窩便紮了過去。
那情景可當真是命懸一線,說話間刀尖便要劃開胸膛前的破舊棉襖,自胸前到後心紮個通透。
可也就是在這危急關頭,譚一紀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拇指粗細的小竹筒,叩開蓋子之後,抽出裏麵的一張折疊著的白紙。
那白紙被從竹筒裏抽出來的瞬間,便隻聽噗嗤一聲,陡然之間化作一團熒熒綠火。
距離譚一紀最近的刀疤漢子,當即被燒掉了兩撇眉毛,一張滿麵橫肉的臉頓時燒的黢黑,更顯醜陋無比。
“咳咳咳...”脖子上的巨力稍有鬆弛,譚一紀便立刻掙脫開來,接連一陣劇烈的咳嗽,扶著腰破口大罵起來:“也怪我出門沒看黃曆,遇見了你們仨不講江湖規矩的雜碎。”
“什麽玩意兒!”賊眉鼠眼的銀匠孫從櫃台後麵探出半個腦袋來。
“孫爺,介小子有點兒邪啊。”刀疤臉一抹臉上的灰燼,啐了幾口吐沫說道。
正當這時,那另外的光頭漢子指著刀疤臉:“疤臉,你...你肩膀上那是什麽東西...”
那刀疤臉轉過頭看去,卻見自己的肩膀上,不知為何竟正飄著一團綠色的火苗。
疤臉下意識的用手去拍,卻發現那火苗非但拍不滅,反而快速貼近到自己身前,好似白日裏的螢火蟲一般,落在了自己的肩頭上。
隻沾惹到身的那一秒開始,綠火便越拍燒的越旺盛,轉眼間半邊棉襖便已經燃燒了起來。焦糊的氣味充斥在房間裏麵,刺鼻而又難聞。
而最為古怪的是,哪怕是銀匠孫取來了一盆水澆在疤臉的身上,那鬼火也隻是火勢稍減了半分,下一秒便又複燃起來,而且越燒越旺!
另外兩人看著那綠瑩瑩的火焰,便是越看越覺得像是那夜半墳塋前飄忽不定的鬼火一樣。無論疤臉跑到哪裏,那鬼火便燒到哪裏。
“孫爺,您瞧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這...這也太邪性了。”光頭轉頭去問櫃台裏麵的銀匠孫,卻轉頭一看,那一米六幾賊眉鼠眼,一臉奸佞相的銀匠孫,已經腳底抹油朝著後堂跑去了。
光頭大罵一句:“介老逼尅!”
話音剛落,卻突然眼前閃過一道人影。
定睛再瞧,譚一紀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麵前,疤臉手裏的刀子現在已經落在了譚一紀的手裏,他似笑非笑的看著那光頭,而刀尖正對著光頭的脖子。
“小兄弟,今日都是那銀匠孫的主意,說是有肥豬拱門,送上門的生意,不做白不做。並許諾我們兄弟事成之後一人一個袁大頭,我們兄弟二人都是碼頭上討營生的苦力,豬油蒙心聽信了那銀匠孫的話。”
說完光頭看了一眼地上還的疤臉,此時此刻半張臉熏的焦黑,身上裹著的襖子也已經燒化了大半,在地上打著滾,可怪就怪在那疤臉越是掙紮,身上的火燒的越旺,直接燒化了皮肉,燒出了血骨。
譚一紀也懶得和這五大三粗的青皮多廢話,當即一拳砸在那光頭的麵門上,鼻梁骨應聲而斷。
光頭被這一拳打的眼淚差點沒流出來,譚一紀則心一橫,手裏的匕首神出鬼沒在手背,軟肋和小腿上留了三道血口子,傷口不深,不足以要了對方性命,卻也一時之間很大程度上限製了光頭的行動。
隨後又指著櫃台後麵的一床棉被說道:“給你兄弟蓋上,斷絕了空氣,這火自然也就滅了。”
說完三步並作兩步,身輕如燕好似一隻穿堂燕一般,身體靈巧的翻過櫃台,朝著同方寶齋的後堂而去。
來到同方寶齋的後堂這才發現,後麵還有一扇門,通著小藥王廟和山西會館。
時辰已過辰時,住在這兩側胡同裏的人也都醒了,有出門遛鳥的也有倒夜壺的,好不熱鬧,可唯獨不見那銀匠孫的身影。
譚一紀正欲追出門去,卻不曾想那院門被人從外麵蠻橫的撞開。
再定睛一瞧同方寶齋的後門外,已是裏三層外三層的圍的水泄不通。二十幾個金湯橋警署的黑皮,端著警棍守在門外,其中還有兩把漢陽造,子彈已經上膛,正對著屋裏的譚一紀。
帶頭的人正是那一日在宋老財主家的金湯橋警署的小隊長,以及那個挺高冷的女法醫蔣雲英
銀匠孫就比較黴了,被槍托砸了麵門,一整張本就醜陋奸佞的老臉全是血,鼻梁骨斷了,兩顆板牙掉了一顆,趴在地上嗚嗚咽咽的像是一條半死不活的老狗。
譚一紀定睛一瞧,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那門外被槍指著的另外一人,是那估衣街外麵的早點攤老板,換了一身行頭,也是被揍得鼻青臉腫。
並指著那被揍的沒人樣的銀匠孫說道:“各位爺,這一切都是銀匠孫的主意,我就是替他在估衣街外麵踩盤子的。”
說完跪著朝譚一紀磕了倆響頭:“小爺饒命啊,都怪我不識好歹,被這銀匠孫蠱惑著做局,但我真沒想害你性命啊。”
譚一紀立刻明白了什麽,原來從自己踏進估衣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盯上了。
這早點攤的老板是替銀匠孫踩盤子的,所謂踩盤子,就是物色要做局的對象。
“老江湖也有翻船的時候,你這算不算是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蔣雲英的話語裏麵明顯帶著一絲絲的譏諷,她緩步的走進同方寶齋,上下瞧了譚一紀一眼,隱隱的有一種得意的樣子。
顯然她是打算把昨天夜裏在宋老財家丟掉的麵子,在這兒從譚一紀的麵前找回來了。
“小兄弟,還得請您配合一下,介手裏的刀子先放下。”金湯橋警署帶隊而來的小隊長,舉著手裏的六響駁殼,壓低了槍口對譚一紀小聲的說道。
當啷,譚一紀把手裏的刀子扔在一旁:“屋裏還有倆呢,傷的也不輕,你們看著辦。”
隨後一隊人馬便衝進了同方寶齋裏麵,譚一紀隨著蔣雲英來到同方寶齋的前堂,看著半張臉被燒的焦黑的青皮流氓。
“鬼火!鬼火!這小子邪性得很,他會放鬼火!”
冥火雖熄可是仍有餘火飄在那角落裏麵,那綠瑩瑩的懸於虛空之中,加上天色還未完全放亮,屋子裏光源暗淡,那鬼火就飄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