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紙人上白牆,死人下陰曹
“咳咳。”譚一紀輕聲咳嗽了兩聲,隨後說道:“宋老財,我問你,你家兒媳頭上的這一頂銀釵,可是從估衣街淘換回來的?”
天津衛的估衣街,最早隻有估衣。所謂估衣便是賣估衣,也就是賣舊衣的地方。
早年道光年間的時候,那一條街上隻是賣估衣,而如今,瓷茶文玩,鼻煙綢緞,筆墨文具甚至是中藥材,都能在估衣街上買得到。
衣食住行,風月繁華,無不競奢糜麗。
宋老財疑惑的問:“好像還真是,就前些日子,小兒帶著剛過門兒的媳婦兒,過一趟估衣街。說是想挑個不錯的首飾。”
他剛說完,下意識的看向那棺材旁的黑影。
靈堂裏剛粉的白牆上麵,那道晦暗的影子上麵,頭部往上的位置,還真就有一個搖搖欲墜的發釵形狀的黑影。
宋老財一眼瞧見那影子,當即嚇得失魂落魄了,嗷的一聲慘叫起來。
譚一紀則顧不得那麽許多,一把推開宋老財,然後把躲在人群後麵的警察局的那隊長拉到身前,吩咐道:“把你們的人,還有那些腳行力夫,包括宋家人,隻要是能喘氣兒的,全部退到靈堂外麵。另外給我找一麵銅鏡來!”
一聽這話,小隊長立刻應了下來:“得嘞,我這就去辦!”
說話間,靈堂便被金湯橋警署的警察們給清空了,隻留下了譚一紀,和那隻角落裏正在舔爪子的黑貓。
靈堂裏燭火飄忽不定,四周夾雜著陰森森的寒風,好似女鬼嗚咽哭啼一般。
舊式的老宅裏,也不知哪片破瓦漏水,水珠子落在地麵,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譚一紀歪著嘴叼著煙,扯開黑棉襖,取出來一根粗繩,又取出來幾張白紙,一根毛筆,再將毛筆蘸著已經磨好的朱砂。
嘴裏一邊振振有詞的念叨著:“前路一線天,到了就看見!活人送別停橋邊,亡人歸山永無殃,主家身前皆良善,如今陰陽永相隔,要給後人留太平嘞!”
一段歪七扭八的怪詞念叨完畢,譚一紀手裏幾根狼毫毛筆,蘸著朱砂紅,便單憑白紙作畫,將一男一女兩個人的輪廓給畫了出來,又用隨身攜帶的裁紙刀,將那紙人裁剪下來。
隻是一男一女,隻是兩個輪廓而已,唯獨少都少了一雙眼睛。
空洞無神,看著直教人心裏發毛。
譚一紀隨後取出來一根細致狼毫筆,蘸了蘸兩筆水墨,輕點在男女畫作的臉上。
頓時之間,畫作裏的一男一女變得栩栩如生了起來。
那黑貓更是湊近到畫作前,伸著爪子撥弄著畫裏的男人。
咣當!咣當!
就在此刻,突然那棺材裏麵傳來一陣異響,劇烈的響聲,伴隨著棺槨厚重木材的顫抖,仿佛下一刻,封死了的棺材便會突然裂開一般。
譚一紀不敢耽擱半分,旋即手腕一抖,那根麻繩便好似一條靈蛇般飛了出去,三五兩下纏在了兩口棺材上麵。
而後譚一紀拉扯著棺材,借力縱身一躍,手提著兩張紙人,身輕如燕一般,翻身躍在了那棺材頭前!
取來那麵剛尋來的銅鏡,高舉在手中,正對著那兩抹牆上人影。
譚一紀看也不看此時銅鏡內折射,隻是朗聲衝著牆上的人影喊道:“紙人上白牆,死人下陰曹。給我定!”
說完便紙人貼在了棺材上
哢嚓!
伴隨著那紙人上牆,譚一紀手裏的銅鏡也應聲炸裂開來!
“哇!”
周遭陰風之中,似有女人尖叫一般。
同時靈堂內的燭火陡然一變,本是橘色的燭火,一下子變得綠陰陰的!
陰風四起,譚一紀感覺到,自己周身好似有四隻無形在抓住自己一般。
他咬緊牙關,手舉著紙人緊貼在牆上,手背之上青筋暴起,寒冬時節頭上硬是滲出滿頭碎汗。
約莫過了一刻鍾,譚一紀這才走到棺槨前,推開棺材,一股黑氣衝天而起!
譚一紀再定睛看向那宋家兒媳的棺材,棺材裏的屍首上,一頭黑發之間,赫然一根銀釵格外醒目!
方才這棺槨還未下葬的時候,譚一紀就盯著這一枚銀釵,注意力全在這上麵。
“看來是沒錯了。小兩口去趟估衣街,見到了這銀釵歡喜就買來了,卻不打聽打聽這銀釵的來曆。”
譚一紀言罷,將一張紙人放置在了棺材裏麵
然而就在譚一紀一把攥著那麻繩,牽引著兩口棺材的時候。突然隻聽得啪啪幾聲脆響!
捆綁在棺材上的麻繩竟然應聲而斷!
兩指粗的麻繩斷開之後,就跟兩條細蛇一般胡亂扯動起來。而與此同時譚一紀隻覺得腳下的棺材板也快壓不住了,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
“不好,還是有變!”譚一紀一咬牙,用力的將腳底板跺踩在那棺材板上。
“什麽解不開的怨,放不下的恨,這對兒苦命鴛鴦是無辜的,何必禍害他們?”
譚一紀越是這麽說,那棺材板晃動的便越是猛烈一分。
好似那棺材下麵有什麽東西,想要破棺而出一般。
眼瞅著那棺材板快按不住了,譚一紀便隻能咬破指尖,以指為筆,大筆一揮的在那兩口棺材的板子上,寫下了兩道大符!
符籙皆為龍章鳳篆之文,靈跡無方無字,封以術法,神用難述。
一道用血寫下的符籙剛在那棺材上寫了一半,譚一紀便兀自突然覺得,腳下一滑。整個棺材板子頃刻間翻轉過來!
“介嘛玩意兒啊!”
譚一紀忍不住大罵一聲,天津話脫口而出,整個人便直接朝著棺材裏麵跌了過去。
卻也就在那棺材翻轉的瞬間,譚一紀伸手將手裏的繩索擲了出去,纏繞著祠堂的大梁,半個身子懸於空中,而後用力的一掌拍在了那棺材上!
力道之大,那棺材上麵生生震出了一道道裂紋。而與此同時,卻可見一雙白花花毫無血色的纖細手臂,從那棺材裏伸了出來。不由分說的直徑抓想譚一紀的手腕!
那手臂看似纖細,更像無骨一般,但力道卻是極大。譚一紀再定睛一瞧,那是所謂的手腕,正是自己方才投入棺材內的紙片人的半壁膀子,手指到胳膊,蒼白的不帶有半點血色人氣,看似柔弱,卻力量之大的恨不得將譚一紀拖入棺材之中。
千鈞一發,性命攸關。
譚一紀自然是不敢怠慢分毫,譚一紀用盡自己渾身氣力,雙腳撐著棺材邊緣,一隻手死攥著繩索,另外一隻手,耗盡最後一點點的氣力,在那棺材板的上麵的半個符籙給寫完。
“天雷殷殷,地雷昏昏,六甲六丁,聞我之名,不得留停,迎祥降福,永鎮邪佞!”
一言將那咒法唱罷,棺材裏的古怪似乎稍有停歇,譚一紀當即便又重新的將棺材封上。
再將那半截繩索左右簡單纏繞之後,再取出四枚鎮魂符,封死在了棺材的四周!
“哇!”一聲怪叫再次在自己的耳邊響起,譚一紀隻覺得那棺材裏麵躺著的不是人,而是千斤金鐵一般沉重無比!
“死人就應該去死人的地方,你本就是一縷殘魂寄於銀釵之上,雖興許有冤屈,但也不可傷及無辜,擾了他人的陰陽之合。”
“這對夫妻本就無辜,你倘若有冤有恨,我自當幫你!”
噗嗤!
譚一紀說罷,手裏的朱砂黃紙撰寫的符籙,竟然無火自燃。
赤紅的火焰在譚一紀的手指尖翻滾燃燒,卻無半點煙霧升騰。譚一紀輕撚火符,二話不說便直接丟進了棺材裏!棺材內的兩片紙人瞬間引燃。
哇!哇!哇!
兩口棺材裏,先是一陣鬼哭狼嚎,但隻等著譚一紀的帶火符籙投入棺材之中,頓時之間,火光在棺材內燃燒而起!
而譚一紀卻氣定神閑,隻等著那火焰被重新合上的棺材板壓下,烈火轉瞬即逝間,一股熱浪險些把譚一紀的眉毛和頭發給燒了!
忙活完這一切,那兩口棺材被重新封棺!
譚一紀後用力拉扯著麻繩,將在棺材嚴絲合縫的蓋棺,倒是這一次眼疾手快,一並一把的將那銀釵從女屍頭發裏給抽了出來。
再取兩片用朱砂寫滿符籙的黃紙,將那銀釵包裹起來,小心翼翼的收好。
忙活完這一切之後,周遭歸於寂靜!
譚一紀拆下麻繩,抱著那隻黑貓,自顧自推開靈堂的大門。
門外眾人翹首以盼,眼看譚一紀走出來,紛紛圍了上來。
一人一嘴,雜亂無章的詢問著。
譚一紀看向眾人:“你瞧瞧你們肩膀上的黑手印,還在嗎?”
女法醫蔣雲英第一個反應過來,小心翼翼的拉扯下肩膀上的衣物,仔細定睛一瞧,果不其然,黑手印竟不見了!
南開大學醫學預科班,又跟著民國第一法醫江爾顎在司法部法醫研究所學習了一年,是民國第一批法醫的蔣雲英,此時此刻既後怕又震驚!
此時宋老財走上前來,殷勤的詢問起了譚一紀。
“小兄弟,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