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之津門檔案

第80章 老嫗

黃紙燭台岸上擺,幾塊大小不一的鵝卵石,固定了一口陶泥的火盆。也就這麽幾樣東西,卻讓海河岸邊頓時感覺淒淒慘慘。

滿臉褶子小眉毛小眼的老太太,聲音沙啞的問譚一紀:“小夥子抽煙吧?火柴可否借老身我一用啊?”

譚一紀也沒多想,便是直接摸索著把口袋裏的火柴拿了出來,遞到了那老太太的手裏。

嚓...

嚓...

嚓...

隻聽得火柴頭反複的在火柴盒側麵的砂紙劃拉,可老太太那抖抖索索的雙手,怎麽也不利索,劃了半天都沒能把火給點燃。

眼瞅著火柴棍都快被劃斷了,譚一紀說道:“老太太,我來幫你啊?”

老太笑眯眯的說:“謝謝啦,不用,我自己能行。”

譚一紀看了一眼地上擺著的燭台黃紙,以及老太太即將拿出來的紙疊的金元寶,便接著問:“老太太,今天既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寒衣兩節,這是來祭家中哪位故去之人?”

老太太眯起眼睛,臉上閃過一絲悲傷。

“我來這兒,是來祭我的小兒子。四年前的今天,他就是從這橋上跳下去的。”

說起來這話時,老太太的有些神傷。

但譚一紀看著老太太的表情,卻覺得有些古怪。

這老太太約摸著得有七十歲左右,後背佝僂,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襖子,邊角破破爛爛,棉絮都順著襖子的邊角透出來了,走路顫顫巍巍的樣子。

反正看著別提多可憐了,一把年紀了,一個人來到寒冬臘月的海河邊兒上,又獨自一個人,擺好黃紙香燭吾的,還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那樣子就算譚一紀這從有記憶開始,便跟著瘸子走街串巷的給各家做白事,要說人間悲苦之事見的多了去了。

見多了這些事情,哪怕是真如眼前這般,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人間悲事,譚一紀心裏也已是不曾有太多波動了。

但偏偏奇怪就奇怪的在於,見到了這老太太之後,譚一紀的心裏竟對這老太太的遭遇,生出了些許悲憫之意。

總覺得這孤寡老婦人,顫顫巍巍的一個人來到河邊,祭祀自己的兒子的這一幕,讓他感到內心悲從中來。

然而正當譚一紀怔怔的出神之際,老婦人卻突然說道:“小夥子,你可知道,這萬國鐵橋的典故?”

譚一紀聞言好奇便追問道:“這我還真沒聽過。”

老太太將黃紙和疊好的金元寶丟進火盆裏麵,火焰燃燒正旺,可譚一紀卻感受不到半點火光暖意。

隻覺得那陶泥火盆裏麵的火焰,不緩不急的雖說火焰呈橘黃色,但偏偏卻給人一種清冷空寂的感覺。

看著那火焰,譚一紀想起來了那橋墩子上鐫刻著的藏經秘聞,便有心想從這老太太的口中再得知一二消息。

於是便追問道:“之前我倒是見到了這橋墩子上,鐫刻著不少藏文,老人家,你可知道這些藏文的來由?”

老人一對兒眼睛自始至終都是笑眯眯的,當譚一紀提及橋墩子上的藏文的時候,老人的笑容就顯得有些許神秘了。

“你也看到那橋墩子上的藏文了啊?”

老人仰起頭來,把最後幾頁黃紙和金元寶扔到火堆裏麵,火焰明亮,大白天的光景裏,卻照的那老人半張臉陰晴不定的。

她說道:“老一輩兒的天津人都知道,這萬國橋以前叫老龍頭橋,傳說是這橋下鎮著一頭惡蛟。東邊兒是龍頭,西邊兒的橋墩是龍尾。其實啊...都是胡編亂造,哪裏有什麽惡蛟啊。也沒有什麽金釘之說。”

“早年的時候興建此橋的正值光緒年間,傳聞宮廷裏有個嬪妃,稀裏糊塗的懷上了孩子,都知道啊,光緒帝無子嗣。傳言是男人那方麵不行,所以這嬪妃懷上的誰的種?一時之間各說各的,傳聞極多。”

清宮秘聞這年頭哪都有,街頭支棱起耳朵來,保不齊就能聽說書人來上一段兒。

譚一紀在天津衛長大,從小出入南市三不管,說書人的嘴裏聽到的故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老太太說這些,他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比這離譜的他都聽見過,更何況是那玩意兒不行的光緒,戴了一頂綠帽子這事兒,走一圈三不管能免費不花錢聽八段兒。

隻是起初譚一紀權當是老太太滿嘴胡唚,亦或者是從哪個說書人嘴裏聽見的,從她那兒一番潤色後脫口而出。於是也就完全沒太在意,一半心思神遊天外的盯著水麵,一半聽著老太太講故事。

那老太太就繼續說道:“當初老龍頭橋選址的時候啊,說來也的確有一樁怪事,來了不少的密宗和尚,對,也就是俗稱的喇麻。幾個和尚對著河麵誦經念唱一番。”

“隨後以這老龍頭橋為中心,方圓百餘米以內閑人不得踏足。但是這造橋總需要工匠,這些個進進出出的工匠裏麵,就有了不少人偷偷看見。清兵曾將一口神秘的棺材,沉進了這老龍橋的下麵。”

老太太指著河水煞有介事的說著:“那棺材也不是一般的棺材,通體通體血紅,上麵似雕著某種古怪的紋路。棺材蓋子到棺材身,也被用密宗的佛陀萬字,白螺,蓮花,雙魚。等神秘符文給密封的嚴嚴實實的。”

說著老人嘶了一聲:“那感覺就好像是,像是怕那血紅色的棺材裏,有什麽東西會跳出來一樣。”

譚一紀飄忽的思緒剛被這番話給吸引過來,卻聽見那老人又繼續說道:“密宗和尚誦經三天三夜,光是那轉經筒那三天就沒停下來過。有那好事的人去偷看,就聽見那幾日,那誦唱的經文不止不休的唱了許久。”

“然而就在那棺材被沉進河裏麵的第三天,還是鬧出來了幺蛾子。”

當老太太說到這裏的時候,譚一紀下意識的接著追問起來:“鬧出什麽幺蛾子了?”

“河麵上開始漂起來許多的死魚死蝦,那一段的河麵更是變成了血紅色的,喲喂,甭提多嚇人了。”

隻聽得老太太說到這裏,譚一紀聽故事的興致,已經完全的被吊了起來。

然而那老太太接著說道:“我那時候還年輕呢,倒是聽說,沉江的就是那懷孕的嬪妃,肚子裏的死嬰在這河水裏麵化作水鬼。而這片地方,在清軍入關的時候,曾是個萬人坑陰氣極重。”

說到這裏老太太一個勁的咂舌:“嘖嘖嘖,你就尋思吧,這事兒細想多嚇人呐。”

譚一紀負手而立,站在河邊,看著那萬國橋,也就是清末光緒年間興建的老龍頭橋,越發的覺得這事兒蹊蹺詭異。

河麵漂起死魚死蝦這事兒能理解,但是河麵變得猩紅如血這事兒,譚一紀可謂是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

“後來啊,就請來了高僧又是做法吾的。高僧就說,是這水中鬼魂冤氣難散,化作水鬼。需將如來大藏經鐫刻在橋墩上,方能鎮壓邪祟陰鬼。咳咳,人說鬼事,到底是啥也不是咱們老百姓能知道的啊。”

老太太說完,譚一紀再度看向水麵,卻看著那海河水平靜無瀾,沒有了之前自己開陰陽眼後,所見的詭譎離奇,仿佛這平靜的水麵之下,無半點波瀾一般。

“誒?那老太太之前怎麽沒有人知道,這萬國橋的橋墩子上,鐫刻的有經文啊。”

譚一紀順著方才老太太所說的接著問下去,同時眼睛順勢朝著那老太太看去。

結果,自己剛把頭轉過去。方才還在河岸邊給自家亡人燒紙的老太太,竟然一扭臉的功夫不見了!

譚一紀頓時頭皮都炸了,一股子無名的恐懼從內心裏生出。大白天裏,萬國橋上車來車往,人頭攢動,岸邊的老太太眨眼的功夫竟然不見了。方才還在和自己說著話呢。

一種無力感頓時湧上譚一紀的心頭,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未知的莫名恐懼,讓他的心跳都不由得跟著加快了些許。

譚一紀當即便要離開這地界,卻突然就在這時候,看到那水裏有個人影。

與剛才那浮於水麵之下的鬼影不同,此時此刻的人影,半個身子在水下,半個身子在水麵之上。

胸口以上露在水麵,一張麵容慘白的臉,赫然立在水麵上。

隻等著譚一紀定睛一瞧,那水裏的人,正是剛才和自己說話的老太太!

但現在再看,粗麻棉襖已經不見,倒是身著一身清宮女子的裝束,頭戴著清廷女子特有的旗頭,通體著紅衣,小拇指頭與無名指上,套著猩紅色的指甲套。

慘白的臉上似笑非笑,手從水麵裏伸出來,正衝著自己招手呢,好似示意讓譚一紀也一並下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