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霧鎮

第111章 析骸而炊(四)

宋景程緊盯著齊心和那名民警的一舉一動。

按照齊心的指示,門後那名民警將一份牛皮紙袋的文件拿進了審訊室,遞給了齊心。

宋景程看著齊心將文件袋打開,裏麵裝著的像是照片。

在前幾張照片被擱置在桌麵上的時候,宋景程的表情還沒有任何變化,他瞥了一眼,看到那些照片應該是屬於何畫身體的部位,淤青和傷痕也都是宋景程造成的,他對此很清楚。

可宋景程的唇邊卻不由自主地泛起嘲諷笑意,好像在質疑齊心的能力。

她折騰了這麽久,結果,也就這點本事了。

陳年舊賬都要放出來與他對峙,實在是沒意思。

宋景程心中冷哼,正以為齊心要再與他討論何畫的那一刻,另外一張照片被推到了他的麵前。

“宋先生。”齊心的手指敲了敲照片,“這張照片中的人,是你嗎?”

宋景程緩緩地側過頭,目光落在照片上,第一眼,他沒有反應過來,直到第二眼,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照片邊緣泛黃,已經有些年頭了,而被拍攝下來的是一名8歲左右的男孩,他看上去瘦骨嶙峋,衣衫襤褸,頭發也如雜草一般參差不齊,正跪在地上,身邊擺放著木棍、腰帶、鐵鍬,還有麻繩……

宋景程的心頭因此一緊,在今晚度過的審訊室時間裏,他的表情竟因這張照片而出現了一絲恐懼。

齊心再把第二張照片擺放在他的麵前。

同樣的男孩,同樣的木屋,隻不過,男孩似乎長大了一些,這一次看上去約莫12歲左右,正跪在冰天雪地裏,雙頰凍得青紫,肩膀蜷縮,兩隻手按在膝蓋上,紅腫得充血。

宋景程哽咽一聲,喉結上下滾動,他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

最後,齊心把第三張照片拿了出來。

是一個高大的成年男人的背影。

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宋景程猛地別開臉,竟表現出了如同孩童一般的恐懼與無助。

齊心平緩的質問聲回**在他耳邊,“宋先生,你認識照片中的男孩和男人嗎?能告訴我他們的名字嗎?”

宋景程的身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他一瞬間覺得呼吸困難,迅速抬起手,用力地扯了扯襯衫衣領,但其實衣領的前兩顆紐扣早都是打開了的,於是,他的指甲刮傷了脖頸皮膚,而他卻渾然不覺,仍舊感到胸口被某種異物按壓,他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再閉上眼睛,一點點地吐息,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齊心卻沒有給他調整的機會,她手指敲擊著照片的速度加快,催促宋景程給出答案:

“宋先生,請回答我的問題。”

“照片中的人是誰?”

“你究竟認不認識?是不是熟人?他在哪裏?是否還活著?”

活著。

那個人,還活著嗎?

宋景程恍惚地搖了搖頭,“他……他不能活著……”

齊心皺眉,“什麽意思?是不能活著,還是不在了?他去世了嗎?”

去世。

宋景程稍微清醒了一些似的,他緩慢地點了點頭:“對,他……已經死了。”

齊心再次問道:“你認識他嗎?”

“我不認識。”

“那你為什麽會知道他已經去世的事情呢?”

“我……我不知道。”

“你剛剛說過了,他已經死了,如果不知道的話,說明他還活著對嗎?”

“不,他就是死了。”

“他是你的什麽人?”

“我說了,我不認識他!”

“照片中的男孩呢?你也不認識嗎?”

“對,我不認識。”

“死去的男人是他的親人嗎?”

“我不知道。”

“是他的哥哥嗎?”

“我……我說了,我不知道……”

“是他的父親嗎?”

宋景程猛地看向齊心,他眼神複雜,鼻尖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水冒出來,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說出口的語句竟然也變得吞吞吐吐了。

“你、你不要再問我這些了,和我沒有關係,我、我不……不知道……”

齊心蹙起眉頭,她覺得向來以“得體”形象示人的宋景程居然會露出這樣倉皇的一麵,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關鍵之處,並從此處作為突破口來進攻道:“宋先生,你曾經患有過語言障礙嗎?”

宋景程的臉色瞬間白了三分,他的呼吸加重,額頭、鼻尖乃至脖頸上的汗水也越來越來明顯,為了掩飾自己的變化,他抓起紙杯喝了一大口,結果嗆到了,不停地咳嗽,齊心順勢拿過紙巾遞給他,他卻一把打開齊心的手,非常驚恐地說:“是我不小心,我不會再搞砸了,我會注意說話的!”

他下意識地看向桌麵上的照片,男人的背影似乎轉過身,他看著宋景程,沉聲說道:“你知道撒謊會有什麽後果的,宋景程,我可沒教你變成現在這種爛人,你覺得你一把火能燒光所有嗎?你真的以為沒人知道真相嗎?”

真相。

宋景程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這兩個字!

他覺得自己又被硬生生地拽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木屋裏,是宋業軍死死地抓著他的手,於是,他再一次被拖到了煉獄裏。

耳邊是細碎的風聲,那一天,風很大,天是灰色的,像是被塗抹了一層厚重的石灰,雲朵砌在上麵,隨時都會墜落下來。

宋景程睜了睜眼,他渾渾噩噩地看向自己的四周,一切都和時常出現在夢境中的景色相同,那個在他童年時期就頻繁出現的木屋前種著兩棵巨大的老槐樹,其中一棵的樹椏上還掛著晃晃****的木板秋千。

宋景程抬起腳,朝秋千走了過去,他聽見有孩童的笑聲傳來,一轉頭,便看見了那年隻有5歲的宋煜。

他正跟在宋傑的身後踉蹌奔跑,宋傑手裏拿著折好的風車,吸引宋煜和他玩耍。

年幼的宋煜很喜歡接觸宋傑,隻比宋景程大3歲的宋傑情緒穩定,人品端正,從不會無緣無故地發脾氣,他似乎更適合做一個正常且稱職的父親。

仿佛所有人都會喜歡宋傑,連當時隻是個孩子的宋煜也不是例外。

宋景程望著宋傑的眼神裏顯露出一絲妒意,他知道宋業軍一定也和自己一樣,都在某個暗寂的角落裏注視著宋傑的一舉一動。

於是,他側過臉,在小木屋周遭尋找起宋業軍的身影,果然看到他正在老槐樹旁劈柴。

山林裏的氣溫較低,宋業軍常年在木屋裏值班,他有一個爐子,需要把柴火扔進去取暖。

每到傍晚時,他就會開始劈柴火,把晚上需要的分量砍出來,但也擔心會起火,所以,他燒到淩晨1點時就會把爐子關掉,用餘溫來烘烤屋子。

宋景程遠遠地望著那光景,他記得很清楚,那天的他被趙曼娟派來找宋業軍,要他回去簽字。

是宋業宏想要分老宅子,宋業軍作為長子,必須要在同意書上簽署名字,否則,那房子也是賣不掉的。

這事兒被宋業軍故意拖延了很久,他找了很多借口,第一次是腰疼走不動,但不影響劈柴;第二次是最近風大,怕防火不周,走不開,但還是會繼續劈柴;第三次、第四次,也都是一邊劈柴一邊用胡編亂造的理由打發了宋景程。

直到這次,已經是第九次。

宋景程那天壓著一團怒火,他覺得宋業軍壓根就不把他當人來對待,耍弄了他這麽多次,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也的確問出了這句話,宋業軍竟沒有任何辯解,甚至嗤笑一聲,放下手中的斧頭,看著宋景程回答:“對,我是故意的,你能怎麽樣?”

宋景程抿緊了嘴唇,他凝視著宋業軍的眼睛,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緩冷靜,“她隻是想讓你簽個字而已,我隻是幫她來傳話而已。”

宋業軍忽然就沉下眼,“你現在這麽狂了?”

“什麽?”

“不就是在景區裏當上個小主任嘛,就忘記家裏的規矩了?”

宋景程垂了垂眼睫,盡管已經有些難以啟齒,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滿足宋業軍的要求。

與他講話之前,必須要加上“隊長”或是“宋隊長”的前綴稱呼。

即便宋景程現在已為人夫、為人父,也還是要在宋業軍的麵前保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

“宋隊長。”宋景程低下頭,他隻想替趙曼娟完成這一樁差事,“請和我回去簽字吧,馬上就到合同約定的期限,如果你再不簽,就會錯過這次拍賣交易的時間。”

“趙曼娟答應分你多少錢?”宋業軍這話一針見血。

宋景程口是心非道:“我不是為了錢才幫他。”

“那是為了什麽?”宋業軍冷笑一聲,輕蔑道:“宋景程,你在想些什麽我能猜不到?如果不是為了錢,你會和趙曼娟達成同盟?你會和她一起巴結宋業宏?沒有利益的事情你不會做,老子最看不上的就是你這副龜孫一樣的賤樣子。”

宋景程本是無所謂宋業軍罵自己什麽的,像從前那樣罵夠了也會把事辦成,那樣倒也無妨。

可偏偏宋傑帶著宋煜走來了這邊,宋景程察覺到宋煜一直在盯著自己與宋業軍,年幼的孩童或許也會對自己父親此刻的低眉順眼感到奇怪。

宋景程感到有瞬間的羞臊,他悄聲提醒宋業軍別說了,宋煜還在這裏。

宋業軍卻對此充耳不聞,他不僅毫不收斂,反而炫耀似的繼續破口大罵。

宋傑敏銳地發現了宋景程的難堪,他拉著宋煜的手打算離開,並低聲說了句“我們先走,不要打擾你爺爺和爸爸”。

其實這句話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可在宋景程聽來卻有些不舒服,他認為宋傑在輕視他,畢竟從小到大,宋傑也總是會目睹宋業軍對宋景程的打罵,在宋傑麵前,宋景程總是會覺得抬不起頭。

再加上這會兒情緒堆積,宋景程實在不願再和宋業軍糾纏,便轉身打算離開。

誰知宋業軍來了火氣,迅速衝上前來,一把抓住宋景程的衣領,用力地將他拖去小木屋裏。

宋景程猛地按住他的手,他很清楚走進小木屋之後將要麵對什麽,他從3歲起就要受宋業軍的虐待,隻要關上小木屋的那扇門,迎接宋景程的將是殘酷的煉獄。

可他已經24歲了,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宋業軍不配對他指手畫腳,他有權反抗。

那一天,他狠狠地推開了宋業軍,在宋業軍露出錯愕的眼神時,宋景程提起了地上的斧頭,是宋業軍平日裏用來砍柴的那一把。

斧頭尖銳的一端對著宋業軍,宋景程沉默地凝視著他,父子二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僵持之中,宋煜再一次跑到了兩個人的中間,他也許是打算用他的方式來化解矛盾,但他太小了,什麽也做不到,在靠近宋業軍的時候,被宋業軍泄憤一般地踢了一腳。

宋景程為數不多的父愛在那個瞬間有過顯露,他本能地想要去扶起摔在地上的宋煜,可宋業軍卻先他一步把宋煜抓了起來,像是拎起了一隻還沒有蛻化絨毛的小雞。

宋煜掙紮起來,宋業軍則是帶著他進了小木屋,嘴裏都是罵罵咧咧的挑釁,他就是要讓宋景程知道誰才是老子。

為了救宋煜,宋傑最先衝了進去,那扇木門關上之後,屋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是宋景程並不知曉的,他隻聽見爭吵聲,等他追進屋內時,一眼看見爐子裏的柴火灑了滿地。

起初,隻是有零星的火苗竄起,宋景程猶豫著皺起眉,他知道那個時候救火的話一定還有機會。

但他的遲疑滋生了惡意,那種念頭一旦產生,便再難停止。

尤其是看到宋業軍與宋傑撕扯著扭打的光景,宋景程的眼神越發陰沉。

這兩個人都是知道他醜陋過去的存在,而宋景程走到今天可不是想要繼續和他們糾纏的。

現在的他擁有了貨真價實的一切,他有了份體麵而穩定的工作,有妻子有兒子,有同事們的羨慕,有下屬的諂媚,他的人生會變得越來越光鮮。

隻有宋業軍是拖累,是毒瘤,是他生命裏最不該留下的汙點。

他為有這樣的父親而感到羞恥。

那麽,不如趁早抹去這種令他困擾的存在。

宋景程一旦下了決心,便不打算動搖。他將腳邊的爐子踢到宋業軍和宋傑身邊,在火苗燃起的刹那,他添了一把柴。

緊接著,他匆匆抓過角落裏的宋煜,走出木屋之前,他反手拽掉了掛在棚頂的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