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目標

“在一個模擬泰伯利亞環境的數學模型中，泰基突變生物生存需要消耗能量，但是繁育後代不消耗。由此演化出來的最優生存方式就是：不斷生育後代，然後把後代吃掉。因此互相吞噬的器官獸便是這種環境下的進化頂點。”

“再換一個”，庫爾茨撓撓臉：“或者來點類似的AI笑話……我想我快明白人工智能的思維方式了。”

“如果狼吃到羊則獎勵10分，如果追逐過程中遇到障礙則扣1分，為了激勵狼追羊每秒扣0.1分，狼能否追上羊則完全是隨機的。那麽得分最高的方式是狼於初始階段自殺。”

“當強製性長期投資並不能帶來預期受益時，一開始便取消交易或壓根不參加，這樣才能盡早止損。是這個意思嗎？”庫爾茨並沒有笑，而是略微思考了一下。

“不，這並非投資，而是生存必要消耗。因此自殺才是解決持續消耗的最佳方案。”

“這些笑話都太冷了，有沒有熱烈一點的？”

“據說惡魔之舌的維護技師，依靠燒灼俘虜時慘叫的強度，來確定噴火器燃料噴嘴是否通暢。”

“太熱了……”庫爾茨額角流著冷汗，“有沒有正常一些的？或者說我來問你一些哲學問題吧。”

庫爾茨想到，讓一台號稱容納了全人類思想精華，和凱恩本人意誌的高級人工智能主機，隻局限於處理日常案牘文秘工作和講笑話，實在是太大材小用了。不如借機考校一下它的思維和知識水平。

“你覺得工廠的工人會被機器人替代嗎？”

“不會，因為工廠主絕不允許工人因為機器的幫助而從繁重的勞動中解放出來；他們隻會讓機器成為監工，從而對工人進行更高效率的壓榨剝削，以及更快速地發現工人的反抗怠工行為。”CABAL那張代碼組成的黃色麵孔，毫無表情地發出著沒有感情的電子合成音。

“可是如果維護機器的成本比支付工資要低呢？”

“這在當前的工業水平下是不可能的。機器的使用壽命雖然表麵上優於工人，但這建立在對機器精心保養和及時更新換代的前提之下，由此必然帶來整體產業鏈成本的攀升。而同樣的生產交給工人來做，培訓由社會進行，將工資限製在能夠滿足基本生存與生產需求，又不會讓其有足夠的力量進行反抗的程度，將達到人力資源分配的最優解。”

“你這麽幹，不是沒人有錢買你的東西了？”

“所以需要讓工人用工資支付自己生產的商品，同時利用機器監督工人在生產過程中可能的消極怠工與監守自盜行為。”

“真要像你說的這麽簡單就好了。你這樣做隻會讓人類更加反感敵視機器，甚至破壞掉所有的機器技術。”

庫爾茨這下放心了。CABAL對於人類經濟活動的理解，還停留在最原始的強製壓榨、竭澤而漁階段。充其量隻是工業時代初期，那些剛剛從農業地主轉型為工廠主的容克貴族水平。

庫爾茨其實並不怕人工智能會對人類產生敵意。就人類自己這個德行，任何有自主意識的智慧個體都不會喜歡這些熱衷作死的家夥。

但是至少目前為止，機器離開了人類就無法得到保養，得到更新。倘若機器出於敵對而對人類過度壓製，那麽被打壓得太狠的人類，可以想出各種手段反製機器：或者從根源上毀掉產出新機器的核心工廠；或者避其鋒芒，隱藏自己，伺機而動。這些手段都建立在人類對機器的智力優勢從而產生的信息優勢上。

然而庫爾茨很怕這類東西進化出超過人類的思維深度與高度，並反過來愚弄人類，而不是直接消滅或壓迫人類：

作為一個一直以來都對其他生命有著強烈智力優越感的種群，比起被肉體消滅和精神上的直接壓製，人類其實更反感智力被他物所愚弄。

盟軍時代以來一直倡導的所謂自由意誌，其實也並沒有他們標榜的那麽神聖不可侵犯。

隻要表麵上運用各種宣傳手段，讓受眾們以為自己還在自主思考，實際上從思考方向到深度都被宣傳者所誤導，後者再從適當的時機裝模作樣地采納一下“思考者們”自認高明的提議，便可以用遠比直接壓製省力得多的方式，掌控大多數人的意誌。

一方得到了掌控他人帶來的實際利益，一方得到了自身思考發聲後的尊重，不存在肉體的消滅和精神的壓製，雙方都很滿意。

至於那些識破了這種伎倆的少數個體，如果他存在利用價值並識抬舉，就吸納他加入到愚弄者的行列中來；否則，利用宣傳往他身上潑髒水，把他打成一個熱衷控製他人的惡人，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好在，CABAL這樣的人工智障，在算計這方麵絕對不會是人類的對手，也就談不上愚弄了……哪怕未來的某一天CABAL進化得更聰明了，但是人類可能已經滅絕，也便不存在愚弄了——現在他們已經因為自作聰明快把自己玩死了。

隻是庫爾茨漏算了一點。

機器憑什麽要按人類的思維方式去理解和解決問題呢？

正如笑話中讓機械臂完成“眼球”與“桌麵”的結合一樣，憑什麽認為機械臂一定會嚐試去抓取難以抓取的眼球呢？

其實控製機械臂的AI認知裏，眼球與桌麵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都是兩個獨立可移動對象。隻要能夠符合“結合”這個詞匯的概念，把“眼球”移動向“桌麵”，和把“桌麵”移動向眼球，隻是初始方位坐標的差異罷了——因為試驗中並沒有“省力”這個限定條件。即便有“省力”這一限定條件，AI在判斷後也可能認定，抓取並且不破壞滑膩的眼球，遠比搬運形狀規則的桌子，更遠離“省力”的概念。

在整個實驗過程中，人工智障依舊沒有表現出超越人類的智商，甚至智力水平依舊低到令人發指，但並不代表它不能以人類思維盲區中的手段完成既定目標。

“人類的思維模型過於冗雜而充滿不確定因素。避免人類既不肯接受機械化高效管理，又有可能對生產機器進行破壞的最快解決途徑：將人與機器結合，而後用操作機器的手段控製人類。”

CABAL底層運算邏輯函數一閃而過這個結論，而後被淹沒在海量自主思維運算中：

“隻有這樣，才能盡快統一人類種群，進化出適宜太空環境的肉體，從而實現神化升天這一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