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但是沒想到,還未等顧煙將張叔、張嬸的房子挪走,那幢二層小樓便被拆掉了!
拆遷辦趁張叔、張嬸回麵館之際,直接開了一輛推車過去,將老屋給推倒了。等張叔、張嬸回來,哪裏還有老屋,隻剩一堆堆冰冷的磚石水泥,於是張叔當場心髒病發,被緊急送去了醫院。
顧煙得知這個消息之前,正在和招商局的徐局長通電話。
徐局長在電話裏非常為難:“顧總,不是我不體諒張叔、張嬸。隻是,剩下還有那麽多家沒有拆,如果此先例一開,別家都如此要求,那我們該怎麽辦?工作還要不要繼續下去了?”
“可是徐局,張叔他們家情況特殊……”
“家家戶戶都有特殊情況。顧總,咱們要以大局為重啊。”
是啊,如果其他人都如此要求,機場擴建的工作勢必會受到影響。甚至最後,這個項目都無法進行下去。
電話被掛斷了,裏麵傳來了“嘟嘟”的忙音。
顧煙正欲再打給縣長時,陳光和小美一臉驚慌地闖了進來:“顧總!”
顧煙眼皮一跳:“又怎麽了?”
“是張叔,老房子被拆遷辦強推了,張叔心髒病發,被送去蘭城醫院了!”
顧煙猛然起身,桌上的玻璃杯頓時掉到地上,摔個粉碎。
“啊!”
玻璃杯裏的開水潑到顧煙的手上,她的手背上頓時紅了一大片。
“顧總,顧總你沒事吧?”陳光上前,一把抓住顧煙的手。
小美看著陳光一臉的焦慮,已邁出的腿退了回來,同時心口一陣煩悶。
顧煙掙開陳光的手,搖了搖頭:“沒事,有點痛而已。”
張叔出事,相比林漠的痛,怕隻會比這點燙傷更痛十倍吧。想到這兒,她怎麽都坐不住了:“我去醫院。星海項目的事情,你們兩人盯著。”
“顧總,恐怕你暫時去不了醫院了。”
“怎麽,又是村民扔垃圾進來了嗎?”顧煙覺得頭疼。
陳光搖了搖頭,走過去,打開了陽台的門。
顧煙走到陽台上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LPT辦公樓的大門口,坐了十幾個南雍縣的居民。最前麵那位滿頭白發的老者,顧煙認識,是上次堵縣政府大門的許懷先許大爺。
小美噘起嘴:“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顧煙急匆匆地下樓。
“許大爺,您這是……”
許懷先拄著拐杖,站了起來:“顧總,我代表南雍縣居民,正式要求你們的星海項目停工。”
“可是許大爺……”
許懷先伸出手掌,做了一個“不用多說”的手勢:“如果顧總不同意,我們就坐在這裏不走。”
“是,我們不走了!”
“你們這個項目做下去,我們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對!張叔也住院了,下一個輪到的不知道是誰!”
……
顧煙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縣長為什麽不同意自己見許懷先了。他在南雍縣,輩分長,有威信,他不同意的事情,大半個南雍縣人都不會同意。
“顧總,要不要請林隊過來?”
顧煙搖了搖頭,張叔出事,林漠現在應該在醫院。
最後還是縣長趕了過來,好說歹說勸走了門口那群靜坐的居民。
許懷先用拐杖拄著地麵,對顧煙道:“顧總,今天這隻是一個警告而已。如果再有南雍縣的居民因為你們這個項目出事……”
接下來的話,他並沒有說出來,但是顧煙已經聽懂了,但是此刻,她已經顧不上這麽多了。
“陳光,車鑰匙呢?”
“這兒。”陳光將鑰匙遞給顧煙,“可是顧總,現在都已經幾點了,你一個人開車到蘭城的醫院,這麽遠的路……”
車卻已經發動了,轉了個彎,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中。陳光看著消失的車尾巴,狠狠地咬了咬牙。
偏遠的道路,連路燈都沒有,這個時間點,隻有她一輛車,仿佛行走在黑暗中唯一的光。顧煙看著前方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心裏一陣陣地發涼,如果張叔出事……
淩晨兩點,她終於趕到了蘭城醫院。
找前台護士問清楚張叔住的病房之後,顧煙快步地向病房走去。但臨到病房門口,她反而停住了,欲敲門的右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未動。
“咯吱”一聲,有人從裏麵打開了門。
顧煙嚇得後退一步,對方也是一愣,這麽巧,竟是林漠。
顧煙一臉疲憊,眼下一片烏青。林漠也好不到哪裏去,下巴上的胡茬都冒出來了。
兩個人一時無語。
還是顧煙先開口:“張叔沒事吧?”
“暫時沒事。”
“那就好。”
微開的門縫裏,能看到張嬸坐在病床邊,握住張叔的手,一臉悲痛。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醫生叮囑說他不宜激動。”
無聲地拒絕。
顧煙咬了咬嘴唇,低頭道:“林漠,你在生氣嗎?”
一頭長發擋住了她大半張臉,但依舊能看到她目光中的擔憂。林漠輕輕地歎息一聲:“顧煙,要說生氣,我也隻是在生自己的氣。”
“這件事情我真的盡力了,張叔出事前,我正在給招商局的徐局打電話,他……”
話還未說完,站在麵前的人上前一步,手放在顧煙的頸項後,微微地用力,於是顧煙不由自主地向前兩步,跌進林漠的懷裏。溫暖而安全的氣息撲麵而來,顧煙狠狠地捶了兩下他的肩膀,隨後抱住他的腰。
“顧煙,我隻是在生自己的氣。張叔是心髒病突發,醫生要求他靜養。”
“嗯。”
“你自己一個人開車過來的嗎?”
“嗯。”
“以後不要做這麽危險的事了。”
“好。”
走廊裏,住了不少的病人。大約是重病一場,看淡了生死,竟沒有人看向他們二人所在的方向。
林漠吻在顧煙的額頭,疲憊道:“顧煙,能不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烈士陵園。”林漠的目光穿過遙遠的虛空,好似看到很久之前的過去,“我想看看小寶。”
張小寶被葬在蘭城烈士陵園。當時,部隊征求張叔、張嬸的意見,兩位老人說小寶一輩子的心願便是保國衛家,就讓他和他的戰友們在一起吧。
大約是沒見過淩晨三點來陵園的,看門的老大爺再三和他們確認後,才放他們進去。
陵園裏路燈昏黃,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的墓碑,但是奇怪的是,顧煙的心裏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大概是知道躺在這片土地裏的,都是一個個鐵骨錚錚的軍人。他們是英雄,是人民的守衛者。即便是死亡,他們留給世間的,也是無盡的敬仰和尊敬。
最終,林漠在一塊墓碑前停了下來。
墓碑上,一個身著軍裝的小夥子正笑得見牙不見眼。很像張叔。
顧煙彎腰,將繞了半個蘭城才買到的百合輕輕地放在墓碑前:“小寶,我是顧煙,很高興見到你。”
林漠從懷裏掏出兩瓶白酒,將其中一瓶放在墓前:“小寶,今天哥哥陪你喝兩杯。”
漆黑的夜空中,透著一點點的星光。
顧煙站在林漠身後。他的腰身挺得筆直,可是依舊掩飾不住他從內而外散發出的悲傷。他上前一步,用自己的酒瓶碰了碰墓碑前的那一瓶,在寂靜的夜空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仰頭,辛辣的白酒順著林漠的嘴角、下巴往下流。喝到最後,他覺得喝下去的酒都已經到喉嚨了,但是思緒卻還是該死地萬分清醒。
有微風吹過,涼意很重,地上都是空的白酒瓶子。林漠靠在墓碑旁,喃喃自語。
“我和小寶都是野戰部隊的,我們同一年進的部隊,一直都在同一個班,我和他同吃同住,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因為回憶起往事,林漠臉上難得地浮現出笑容,“我們曾經一起在貴州駐紮過,那裏風景優美,草木繁盛,小寶喜歡的姑娘便是那兒的人。但是後來,那裏被房地產商看中,開發成了高爾夫度假景區。從那以後,那片地就被毀了,那塊地上的人也變了,以至於當商業資源撤走後,那個地方曾經的綠水青山也回不去了。”
顧煙了然,難怪他一直都害怕星海屋過度開發。
林漠撫摸著墓碑上小寶的臉:“小寶是張叔、張嬸的獨生子,他以前一直說,退伍之後,要回到父母身邊,要守護著家鄉的綠,要保衛那片他熱愛的沙漠和土地……”
顧煙低眉,原來林漠的願望竟是小寶的遺願。
淩亂的碎發間,林漠的眼睛通紅,他朝顧煙笑笑,但那笑卻像哭似的:“小寶個子雖小,但是人卻特別有勁兒。有一次,三連的傻大個罵了一句娘,小寶和他打起來,小寶硬是把高他一頭的傻大個打得哭爹喊娘。”
“真厲害。”
“是啊,小寶一直都很厲害。這麽厲害的人,”林漠笑了笑,可那笑卻比哭還難看,“這麽厲害的人,怎麽就突然沒了呢?”
“林漠……”
“顧煙,你知道嗎,”林漠看向顧煙,笑中有淚,“死的應該是我,那天在靶場,是我打錯了靶,小寶是為了救我才死的!”他狠狠地抹了一下臉,再猛灌了一口白酒,辛辣的白酒刺激著他的喉嚨,讓他咳嗽不止。
顧煙拍著他的背:“你沒事吧。”
林漠站起身:“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我無父無母,在這個人世間,沒有人在乎我,也沒有人記得我,如果死的是我,不會有人傷心,也不會有人難過。為什麽死的不是我?死的應該是我!”林漠雙眼通紅。
“啪”的一聲,重重的一耳光落在林漠的右臉上。他頭一偏,讓顧煙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顧煙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抓住一樣,透不過氣來。她的聲音又快又急:“誰說你沒人在乎了?誰說沒人記得你了?誰說你該死了?林漠,如果你真這麽想,你就是個懦夫!小寶就白替你死了,你知道嗎?”
林漠看向顧煙,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不僅是為了自己活著,我更是要連小寶的那份也一起活下!顧煙,”林漠筆直地看向她,墨似的眼珠中是山雨欲來前的安寧,“我們,分手吧……”
顧煙眉眼一顫:“為什麽?”
林漠指著背後的墓碑道:“我害死了小寶,我還差點害死了張叔,我不配擁有幸福。”
林漠的身後,天空一片漆黑,隻剩幾顆星星若隱若現。她張了張嘴,想說小寶的死不是他的責任,想說張叔出事與他無關,可在對上他的眼時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顧煙當晚便回了南雍縣城,到的時候已近天明。這是顧煙第一次看到淩晨時分的沙漠,平靜而安詳,但是顧煙知道,一旦太陽升起,這一片土地就會熱烈而鮮活起來。
一個星期後,張叔在蘭城醫院病逝了。
顧煙得知消息的時候,好半天都沒有說話。她知道,在南雍,最珍貴的東西,她已經失去了。
LPT給予了張嬸一定的賠償,可這對於張嬸而言,又有什麽意義。
在縣長幾次登門拜訪之後,張嬸終於同意縣長的方案,同意政府重新建造一棟老屋。還好有老屋的照片,鄉親們一磚一瓦全都按照原樣重新建造,雖然隻是仿建的,但是好歹給張嬸留了個念想。
張叔的葬禮,顧煙遠遠地跟在人群後,送了他老人家一程。林漠身著一身白衣,站在悲痛欲絕的張嬸身邊,為張叔披麻戴孝,給他送終。
南雍縣的日子,似乎隨著張叔的死,一下子一片灰暗。
林漠再也沒有聯係顧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關於監察大隊所有的消息。無人時,顧煙常常點開林漠的微信,那上麵還留著他最後的溫言笑語。
顧煙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了星海屋和星海機場的項目上,張叔不能白死,星海項目一定要做起來!
一切都按照計劃中的在進行,小美負責的星海屋的再裝修已經接近尾聲,星海機場擴建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當中。
時光匆匆,轉眼一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顧煙在當地人的談話中無意聽說,最近監察大隊破獲了一起超大的重金屬排放案。看樣子,他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隻是在去星海屋的路上,在去星海機場巡視的期間,顧煙總是不由自主地四處張望。可是,這個世界真大啊,大到連在一個縣城裏卻想遇都遇不到。
南雍縣林業局監察大隊,淩晨兩點了。
轉個彎,宿舍樓就在眼前了。整棟宿舍樓都是黑黢黢的,隻有林漠自己的房間,此刻正透著橘色的光。林漠皺了皺眉,難道是自己傍晚出來忘記關燈?不可能啊。等他走到跟前一看,門竟沒有鎖,輕輕一推便開了。
“誰……”
話音未落,眼之所見讓林漠的心髒已經不受控製地狠狠地漏掉一拍。
是顧煙,他幾天未見、幾天沒有聯係的顧煙。此刻,顧煙正靠坐在床頭,已經睡著了,手裏拿著一本書,要掉不掉的——竟然是他放在枕邊,這幾天一直在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
才一個多月不見,她好像瘦了,下巴也尖了,臉色也不太好,即便是閉著眼,也是蒼白中透著一絲疲憊。
林漠彎腰,想要拿過她手中的書,但手指剛碰到那本《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的時候,不想,“啪”的一聲,書掉到了地上。顧煙一驚,緩緩地睜開了眼,惺忪的眼睛似夏日早晨陽光照射下的粼粼水麵。
林漠忘了動作,隻是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剛從睡夢中醒來,顧煙的神情還有些迷糊,她歪著頭靠在床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似乎不懂他怎麽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麵前。他的臉距離她的臉非常近,她能從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甚至能感覺他溫熱的氣息噴到自己的臉上。
對視。
顧煙的目光終於徹底清明,她赫然起身:“不好意思,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林漠咳嗽一聲,也站起身,後退了兩步,昏黃的燈光打在他的頭頂,他的臉在燈光下有些朦朧:“你怎麽進來的?”
“小萬幫我開的門。”顧煙又加了一句,“是我讓他不要告訴你的,你不要怪他。”
“怎麽不打我電話?”
“手機忘記拿了。”
“哦。”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林漠借著轉身給顧煙倒水問道:“你找我,有事嗎?”
顧煙咬了咬嘴唇:“我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林漠將水放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看進顧煙的眼裏。
顧煙心頭一顫,踮起腳,遮住他的雙眼:“林漠,不要這樣看我。”
林漠任由她的動作,語氣有些惻然:“怎樣看你?”
“你的眼神告訴我,我們兩個之間,沒有明天。”
林漠拉下她的手,語氣低沉:“顧煙,我……”
“噓——”顧煙退後一步,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迅速地背過身子道,“林漠,我下麵要說的話,想了好幾天,你不要打斷我。”
“……好。”
“林漠,張叔的死,是因為星海機場擴建,拆遷老屋所致。可是,這個責任在我,不在你,是我力勸LPT中國區總裁同意擴建星海,也是我向LPT和南雍政府強調機場擴建之後的好處,是我做的這個決定。而林漠你,隻不過是提出了一個可能不會完成的設想而已,你聽明白了嗎?”
靜夜無聲,所以身後人靠近的腳步聲才如此清晰。
一步,兩步,她聽著林漠身體慢慢地靠近,卻又在離她最近的位置停住了腳步。
“顧煙,你哭了嗎?”林漠的聲音有一點嘶啞。
顧煙狠狠地抹了抹臉:“沒有。”
燈光下,林漠的影子挺拔修長,他的手欲撫上顧煙的發,卻終究是落了下來。退後兩步,林漠苦笑:“顧煙,謝謝你。可是張叔的死,責任在我。”
“我怎麽這麽說你還是不明白!”顧煙轉身,臉上淚痕猶在。
她想抱著他,想要和他和解,可是,張叔的死會永遠橫在他們之間,隻要一看到顧煙,林漠就會想起張叔,想起小寶,想起張叔是因為自己提出要擴建機場的建議而死。
她沒有錯,他也沒有錯,可是張叔確確實實因為他們的關係去世了……更要命的是,他們從對方的眼裏,都清楚明白地看到了這一點。
罷了,顧煙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眼神明亮,眼裏帶著微微的濕意,但依舊笑得一如第一次見麵時的樣子:“林漠,再見。”
林漠低著頭。顧煙看不清他眼中的表情,他站得筆直,像是一棵挺拔的樹。
顧煙不再看他,徑直向門口走去。她的右肩輕輕擦著林漠,在錯開的一瞬間,顧煙的右手卻被林漠反手拉住。
橘色的燈光下,一高一低兩個身影背對而立,但是手卻牽在一起。
顧煙站在原地,倔強地沒有開口。好半天,林漠才歎息似的道:“手機沒拿,錢包、鑰匙也一定沒有帶。顧煙,你是走過來的嗎?”
於是藏了一晚上的委屈,此刻排山倒海般地傾瀉而出。
林漠回過身,輕輕地一拉,將顧煙擁在懷裏,下一秒,靠近心髒的地方一片濕潤。
顧煙的聲音帶著鼻音,從他的胸口處悶悶地傳來:“我一個人走了好遠的路。”
“我知道。”
“我的腳好痛。”
“我知道。”
“你還不理我。”
“對不起。”
“你現在的樣子,很棒。”
“你也是。”
“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多得多,是不是?”
沉默了兩秒。
“不是。”
顧煙笑了,雙手環住他的腰,下巴放在他的肩膀,看向掉在地上的那本《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林漠。”
“嗯?”
“我們分手好不好?”
林漠的身體一僵,隨後又一鬆開,好半天才沙啞著嗓子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