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愫
第二天一大早。林漠剛進辦公室，便收獲了無數的注目禮。
“林隊，昨晚玩得開心吧？”
“是啊，我媽可都看見了，你和顧姐一起去壓馬路了。”
唯獨小萬一臉誠懇：“你們別瞎說，我可以證明，林隊昨晚九點就回來了。”
“九點回來又怎麽樣？九點之前也有八點、七點好嗎？”
林漠置若罔聞，打斷眾人道：“上次東壩化工廠汙水排放案怎麽樣了？”
一說到工作，大家紛紛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小萬回複道：“已經給東壩化工廠發了自查整改通知了。”
“結果？”
小萬一臉憤懣：“東壩化工廠負責人堅持說他們並未排汙，一切都是按照環保法進行的。還說我們環境監測大隊亂扣帽子，汙蔑他們。”
看來是個硬茬。
林漠的臉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嘴這麽硬。小萬，通知弟兄們，今晚加加班，抓他個現行。”
“是！林隊！”
淩晨一點，林漠看了一眼腕間的手表。這是汙水排放的“黃金時間點”，很多企業為了躲避環保局的檢查，都會選擇在半夜偷偷通過隱秘管道排汙。東壩化工廠的隱蔽管道倒是不難找，現在就等它排放汙水了！
南雍縣城靠近沙漠，晝夜溫差極大，雖是盛夏，但是這個時間點依舊能感覺到一陣陣的涼意。周圍黑黢黢的，隻剩他們身後這一家名為東壩化工廠的企業燈火通明。
林漠和幾個同事已經蹲守兩個晚上了，今天是第三天，東壩化工廠依舊什麽動靜都沒有。
二胖跺了跺腳，趕了趕身上的蚊子：“今晚不會又白守一夜吧？”
小萬死死地盯住化工廠隱藏在草叢裏的管道：“林隊說這化工廠有問題，它就一定有問題！”
“萬一隊長說得不準呢？”
“不可能！”
“哎，我說小萬，是不是林隊說什麽你都相信？”
“來了！來了來了！”
管道突然“嘩嘩”排出褐色的廢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淺淺的、刺鼻的氣味。
二胖和小萬都十分激動：“終於抓住了！”
大家迅速拍照、攝像、取證，都忘了已經兩天沒怎麽合眼休息。
“看這幫孫子明天怎麽抵賴！”
林漠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燈火通明的化工廠：“收工！”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接近兩點了。林漠掃了一眼顧煙的房間，有溫柔的橘色透過門縫射了出來。這個時間點，她應該睡了，大概是看書看到忘記關燈了。
林漠轉身往樓上走，剛踏上第一個台階。
顧煙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頓時那片橘色灑到了走廊上，顧煙略帶倦音的聲音傳來：“林漠？”
林漠回過身，看到顧煙身著睡衣，披著一頭長發，正迷蒙著雙眼站在一片光影中。
剛伸出的右腳又踏了回去，林漠往上走了一個台階才開口：“怎麽還不睡？”
“你沒回來，睡不著。”顧煙打了個哈欠。
心髒猛然跳動了兩下，在如此安靜的夜裏，聲音大到林漠猛然按住胸口。
顧煙又打了個哈欠：“我看了一本恐怖小說，害怕死了。”
心跳一下子平緩下來，隨之卻又有一股莫名的氣悶感，林漠回過頭，他的房間裏沒有恐怖小說：“誰借你的？”
“什麽？”
“恐怖小說，誰借你的？”
“蘇辰？不大記得名字了。挺好的一個小夥子，他下午抱了一堆書給我……”
話未說完，林漠已經越過顧煙進了房間。剛進門，便能看到書桌上有一大摞的書，言情、武俠、恐怖、懸疑，什麽類型都有。
林漠眼神一暗，抱起桌上的那一摞書走了出去。
“哎，哎——”
“封建迷信，沒收。門關上，早點睡。”
“你，哼——”門被狠狠地關上了。
林漠看了一眼顧煙緊閉的房門，剛剛拿書的時候沒有想到手上這堆書該怎麽處理。
一大早，監察大隊幾個小組的人臉上都喜笑顏開的，東壩化工廠汙水排放案眼看就要破了，這幾天大夥輪班日夜蹲守，又喂蚊子又熬夜的，努力總算是沒白費。
檢驗科。
“咚咚咚。”
周芳抬起頭，林漠正側身站在門邊。
“林隊。”
“怎麽樣？東壩化工廠的汙水監測結果出來了沒有？”
周芳摘掉檢驗用的眼鏡：“你來得剛好，不過不是個好消息，東壩化工廠的排汙是否超標很難通過單純的檢測認定，而且排汙取證也不易保存……”
林漠挑了挑眉毛：“證據不足？”
“對，證據不足。”
“謝了。”林漠朝周芳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林隊。”周芳在背後喊道。
林漠微微側身，金色的朝陽打在他的側麵上，讓周芳有一瞬間的愣神：“林隊，證據可以慢慢找，千萬不要，嗯，不要操之過急。”
“我們等得了，星海沙漠裏好不容易長起來的那些綠植可等不了。”
門輕輕地合上了，周芳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隨後又笑了起來，也是，忍氣吞聲向來都不是林漠的個性。
林漠帶著小萬和二胖到東壩化工廠的時候，已經接近午飯時間了。化工廠機器轟鳴，一片繁華忙碌的景象。
林漠眼神微暗，這一台台轟鳴的機器背後，不知道有多少汙水會被排出，流向農田，流向河流，流向沙漠……
“林隊長！您好您好！”一個中年發福的男人快步走了上來，雙手握住林漠的手，“我是東壩化工廠的總經理鄭明。”
“你好。”林漠微微碰了一下他的手，馬上就縮了回來。
“林隊，不知道您過來是？”
二胖正一肚子火沒處發：“少廢話，你們化工廠半夜排汙，被我們逮個正著！”
“林隊，這話從哪裏說起？”鄭明麵上笑嘻嘻的，但是那話卻不軟不硬，“如果說我們排放的汙水超標了，想必你們監察大隊應該有證據吧？”
“你……”二胖差點開口罵人。
林漠輕邁兩步，直接擋在了二胖的麵前，似笑非笑：“我們有沒有證據，鄭總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鄭明微微一愣，隨後立刻又是一臉的笑：“林隊，我們絕對沒有違法排汙，您一定要相信我們。”
“我相不相信沒有用，法律相信才有用。隻要法律確定東壩化工廠確實沒有違法排汙，我不信也得信。”林漠的目光似盛夏暴雨欲來前的陰霾，但卻又漏著一點微光，“是吧，鄭總？”
鄭明不由得背心一陣發涼，雖然大廳裏開有冷氣，但額頭上卻抑製不住地有細密的汗水流了下來。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想要擦汗，但是看到站在林漠背後的二胖和小萬的笑容，便訥訥地放了下去。
“鄭總，麻煩你一下，將你們幾個主要部門的負責人請過來走一趟吧。”林漠神色平靜，仿佛一切隻是鄭明的幻覺。
“好的好的。”鄭明連忙點頭，轉身就走，這才敢偷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還以為底氣多硬呢，還不是被林隊一句話就嚇得汗都出來了。”二胖不屑地看向鄭明的背影。
“還是林隊厲害。”小萬一臉崇拜地看著林漠。
不一會兒，工廠幾個部門的負責人都來了。但是他們都一口咬定，東壩化工廠絕對沒有排放汙水。不僅如此，他們對相關法律法規很清楚，也深知個人所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因此，林漠他們怎麽問，都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來。
無奈之下，林漠他們隻有先行離開。
“林隊，再見。”
林漠越來越覺得，東壩化工廠排汙案並沒有表麵上看到的那麽簡單，背後應該有及其複雜的利益網。
“林隊，咱們接下來怎麽辦？”二胖一臉不忿，“這幫孫子絕對有事！”
林漠回頭看了一眼東壩化工廠冒著黑煙的煙囪：“回去吃飯。”
“吃飯？林隊，哎，等等我，林隊！林隊！”
“今天星期幾？”林漠突然停下腳步。
“星期三，林隊。”小萬立刻回答道。
“哦，那得快點。”
快點？快點啥？小萬和二胖兩個人對視一眼，不明白一向對吃都不怎麽講究的隊長，怎麽突然對食堂熱愛起來。
緊趕慢趕地回到監察大隊，正好是午飯時間。
食堂星期三的菜單裏，難得的有糖醋排骨，林漠念著顧煙嘴巴叼，也就這個菜她能多吃一點飯。一邊快走，一邊看著腕間的手表，想著去晚了，那幫小子可就搶光了。
“陳嬸，兩份糖醋排骨。”
陳嬸的表情有些為難：“林隊，糖醋排骨沒有了。”
“這麽快？”
“是啊，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小蘇一個人打了好幾份糖醋排骨……”
小蘇？林漠薄唇抿成一條線，綜合科蘇辰，給顧煙送書的那位。
林漠一下子食欲全無，草草地吃完飯，便往宿舍樓走去。
距離顧煙的房間還有幾米時，他放慢了腳步。
顧煙房間的門窗都是敞開著的，她趴在窗前的書桌上，似是睡著了。米色的薄紗窗簾隨便擺動，時不時打在她烏黑透亮的頭發上。一台小電扇放在**，正吹著悠悠的風，她小腿的裙擺不停地飛起，又落下，擦著她白玉似的腳踝。
林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許隻是一會兒，也許是很久。
“林隊。”有同事回宿舍樓，同林漠打招呼。
“哎。”
顧煙眉頭皺了皺，然後睫毛輕顫，最後那雙杏眼才慢慢睜開，猶開又未完全開時，還帶一絲未睡醒的迷蒙，直至完全看清林漠，眼裏便立刻盈滿了笑意：“你回來了。”
大約因為還未完全清醒，她依舊趴在桌上，聲音也有一些慵懶。微風吹來，薄紗窗簾隨風輕舞，輕輕撫過顧煙的臉。透過那層薄薄的紗，顧煙看見林漠目光深沉地看向自己，於是人徹底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剛剛睡著了。”
林漠不置可否，轉身準備上樓。
“哎，哎。”顧煙單腳跳了出來。
林漠擔心她摔著，刻意放慢了腳步。
“咚咚”，拖鞋在水泥地上發出單調的聲音，在林漠剛剛踏上第一個台階時，一股力道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漠回頭，顧煙正拉著他的衣角，微微仰頭看著他，一雙杏眼裏滿是得意：“你吃飯了嗎？我給你留了好吃的。”
心中了然，林漠微微用力掙開她的手：“我已經吃過了。”
“啊？那……那麽多糖醋排骨我怎麽吃得完？”
林漠眉頭跳了跳：“你打的？”
顧煙一副“不然呢”的表情：“我讓蘇辰小朋友幫我打的。放心，我給錢了的。我還多給了他跑腿費呢。”
“他收了？”林漠明知故問。
“他敢不收。”顧煙杏眼一瞪，隨後又道，“我為了等你還沒吃呢。”
於是準備往上邁的腳不由自主地放了下來，林漠的聲音也帶了一層薄薄的笑意：“以後不用等我。”
顧煙見他同意了，便一跳一跳地往房間裏走：“沒辦法，沒人陪我，我吃不下飯——以前在江都從來沒有這個壞毛病的。”
頓時，林漠嘴角的那絲笑意消失不見了。
“哎哎哎，林隊，林隊，你別走啊，我開玩笑，開玩笑的！要不你就坐我對麵，不然我一個人真吃不下。”
“那你前幾天是怎麽吃的飯？”
雖然嘴上吐槽，但腳還是朝著顧煙的方向走去。
“前幾天我減肥。”
“你……”林漠哭笑不得。
顧煙給林漠夾了兩塊排骨，也給自己夾了幾塊：“林隊，聽說東壩化工廠排汙案進行的不是很順利？”
“嗯。”
今天的排骨，似乎做得有些老。
“怎麽個不順利法？”
林漠看了顧煙一眼，眼神黑亮：“吃飯。”
“行，吃飯，我隻不過是關心關心你。”
林漠不語，抬眼看向顧煙。她正低著頭認真地啃排骨，於是林漠的眼裏難得露出些許溫柔。
淩晨兩點，東壩化工廠外。
林漠半躺在後麵打著盹。二胖坐在前排，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不停地抓著胳膊上被蚊子咬出的紅包。不遠處，小萬依舊倔強地、一動不動地蹲守在那根隱蔽的排水管前。
他們三個人輪班，已經連守了東壩化工廠幾天了。
二胖看向不遠處依舊燈火通明的東壩化工廠，有些不明白，為什麽隊長堅持要拍東壩化工廠排汙現場的視頻，上次不是抓了現行嗎？
“嘩啦啦——”一陣流水的聲音隱隱傳來。
化工廠排汙了！
後排的林漠已然翻身坐起，衝了過去。二胖也拿著手電筒，飛快地跟在林漠身後，跑到小萬身邊。
二胖將光打到最強，小萬一絲不苟地錄下每一個節點，連同不遠處燈火通明的東壩化工廠也拍了進去。
幾分鍾後。
“收工。”
“這，這就完了？林隊，要不多錄一點？”
他們好歹蹲守了兩個晚上，結果就這麽幾分鍾給對付了，感覺非常不值啊。
“嗯。”林漠點了點頭。二胖剛回身走了兩步時，他又加了一句，“無論錄多長，都隻需要那麽幾分鍾。”
“林隊，哎哎，小萬，你等等我啊，這黑燈瞎火的。”
……
十分鍾後，林漠又吩咐將車繞到了排汙管道附近，不過這次沒敢靠太近。
遠遠看過去，幾輛白色的貨車一字排開，幾個化工廠的工人不知道正在忙什麽。
林漠眼神中有精光閃出。
“隊長，這是……”二胖一臉愕然。
“汙水運輸。”一旁的小萬難得開口。
“這化工廠老板背景挺深啊，居然還有汙水運輸車，難怪他們死不承認自己排汙！他們這是將汙水運到哪兒？”
林漠拿出攝像機：“跟上去就知道了。”
夜半時分的南雍縣城，黑暗而又十分安靜，隻有農田裏的蟲鳴聲一陣接著一陣，空氣中有清新的稻香味從車窗外飄來。
他們遠遠地跟在那幾輛汙水運輸車後，直到到了沙漠片區，才停了下來。
林漠拿著攝像機，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們。鏡頭裏，幾個工人穿著一身白衣，打開貨車後門，推倒汙水罐。頓時，一股褐色的水流溢滿了沙漠，像一條條褐色的毒蛇！
“誰在哪兒？”
突然，背後有兩束光照向他們所在的方向，幾道人影迅速地朝林漠所在的方向跑過來。
“嗤——”的一聲，小萬已經將車開到林漠身邊。副駕駛的門已經被打開了，二胖急得道：“林……”猛然對上林漠深沉的目光，立刻吞下後麵一個字，“快，快上車！”
那幾個人影越來越近，林漠快速重新掃了一下視頻，證據確鑿！這才快速跳上車，低聲道：“走！”
踩下油門，掉頭，加速，瞬間便將那幾個人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呼……真刺激！”二胖看向林漠，有些不明白，“林隊，我們是正常執法，為什麽要跑？”
“為了打草驚蛇。”
“啊？”二胖一臉茫然地看向駕駛座，“小萬，咱們林隊剛剛說的你聽明白了嗎？”
小萬一絲不苟地看著前方：“隊長說的話自然有他的道理。”
“你，你要是姑娘，那對隊長一定是死纏爛打加言聽計從。”
往後回程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有再開口。
林漠看向窗外，原本以為隻是簡簡單單地一起排汙案，卻遠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他要重新拍攝視頻，是想連同上次的資料一起提交給公訴部門，由公訴部門介入調查。所有人都知道，東壩化工廠排汙證據確鑿，隻是，法律意義上的證據卻暫時無法成立。既然這樣，就請上級部門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