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

03

“蒼天流淚,大地含悲。在這個令人心碎的日子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令她無限眷戀的人世間!她就是我們尊敬的劉二妹老大人!”

這套迎來送往的說辭,鄧麗娟已經背誦過無數次,雖然隻是換了個名字,她依舊能每次都全情投入。

這已經是三天流水席的最後一天了,也是“麗娟藝術團”來表演的最後一天,台下賓客興趣寥寥,幾乎沒人抬頭看她一眼。

鄧麗娟早就習慣了這個場麵,情緒沒有任何波動,繼續聲色俱慟:“今天我們‘麗娟藝術團’懷著沉痛的心情,應邀前來參加她老人家的追悼活動,在此,我謹代表藝術團的全體工作人員,對劉二妹老人家的仙逝表示沉痛的哀悼!”

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賓客們對於桌上菜品的興趣要遠遠大於這場演出。鄧麗娟不以為意,往旁邊瞄了一眼,候場的小六已經把一件豔紅的長袍穿上,頭套也已經套好。鄧麗娟不再耽擱,大聲宣布:“話不多說,下麵請欣賞第一個節目—《貴妃醉酒》!”

依舊沒有任何掌聲,朱豔豔按下音響的播放鍵,潦草的二胡聲響起,小六邁著小碎步款款上台,用尖細的嗓音開始唱著:“**台倒影明月,誰知吾愛心中寒,醉在君王懷,夢回大唐愛,愛恨就在一瞬間……”

這是個反串節目,說的是楊貴妃喝醉了勾引唐明皇的故事,屬於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劇情。隻是小六這一身寬鬆的長袍,怎麽都顯不出貴妃的富態。再加上是葬禮,詞也不太應景,演出效果很不理想。

朱豔豔有些心急,如果氣氛搞不起來,主家會用無數種理由克扣演出費。

“要不……”猶豫了一下,朱豔豔脫掉皮衣,把包裏的一件肉色短裙取了出來,“等下我上吧,我去搞搞氣氛。”

“搞個屁。”鄧麗娟看了一眼那條隻能勉強遮住半個屁股蛋的裙子,“又走性感路線?這天氣不把你給凍死?”

“那現在咋辦?”

鄧麗娟原本準備了一個舞蹈節目,如今看來氣氛不對,演不成了。想了想,她幹脆道:“土辦法,我上,你讓靚靚她們伴奏,搞個點歌節目,還能撈點兒外快。”

“也行。”朱豔豔點頭同意,衝靚靚她們努了努嘴道:“那等下把背景音樂一換,你就趕緊上,氣氛方麵把握一下,是喜喪,別弄得太悲傷。”

說話間,小六已經唱完下台,鄧麗娟不再耽擱,手持話筒小跑而上,伴奏的靚靚幾人也適時彈奏起了一首雄壯的《精忠報國》。

在這慷慨激昂的伴奏中,鄧麗娟提高了聲調:“親愛的朋友們,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老人家雖然離開了我們,但是她的音容笑貌,她的高風亮節卻永遠留在了我們的心中……”

老一套說辭,台下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鄧麗娟繼續加大音量:“在這裏,我給大家表演一個絕活,獻給在座各位,算是表達對孝子們照顧老人的敬意!”

聽到有絕活,台下終於有人抬起了腦袋。鄧麗娟眼疾手快,伸手扯了扯貼合大腿的皮褲,再彎腰撿起幾瓶沒開的青島啤酒,一字排在跟前。待到背景音樂到達**時,她雙腳前後一劃拉,一個劈叉,手中酒瓶用暗勁往台麵砸去。

“砰!”

就在大腿貼地的瞬間,鄧麗娟手中的啤酒瓶蓋竄天猴似的飛起,酒花噴泉般從瓶中射出,在三四米高處四下灑開,如同煙花盛開。

“好!”

台下頓時一片叫好聲。鄧麗娟操起另外一瓶,又是一個劈叉。

“砰!”

“砰!”

“砰!”

整整一排啤酒,隨著她一個一個劈叉,一瓶一瓶噴湧而出,在舞台上形成了一個瀑布般的奇觀。

“好!”

無數叫好聲響起,有人起哄:“美女,你褲襠破啦!”

鄧麗娟不以為意,依舊笑得燦爛。這是她14歲跟著唱道場的肖爺爺跑場時練會的絕活,這麽多年屢試不爽,今天自然也不會例外。

氣氛被調動起來,鄧麗娟揚起脖子,把手中半瓶沒噴完的啤酒吞下肚,趁熱打鐵道:“在座的好朋友們,俗話說,一曲哀歌送親人,忠孝禮義仁。各位貴賓如果需要寄托哀思,我可以用歌曲代為表達,二十元一首,五十元為您唱三首,價格公道,禮輕情意重!”

有了絕活鋪底,台下馬上就有人喊道:“花鼓戲曉不曉得唱?”

鄧麗娟笑意盈盈:“會,《劉海砍樵》和《補鍋》都會!”

“別唱花鼓戲,太土了。”右手主桌上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起身問,“《祝你平安》會唱嗎?那個誰……那個眯眯眼叫啥來著?”

“孫悅。”鄧麗娟忙不迭點頭,“大哥有品位,這歌最適合表達對親人的不舍之情。”

皮夾克表示讚同,掏出二十塊錢扔到了舞台上:“那來一首。”

鄧麗娟俯身撿起錢收進皮褲口袋,問好了名字、親屬關係,一拍話筒,幹咳一聲後,大聲道:“感謝劉順利大哥點歌,劉順利大哥作為劉老太太的表侄兒,孝心感天動地,現在我們請聽劉大哥點播的歌曲—《祝你平安》!”

伴奏很快響起,鄧麗娟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皮夾克,臉上滿是款款深情,沉痛唱道:“你的心情,現在好嗎?你的臉上,還有微笑嗎……”

還沒進入副歌,鄧麗娟隱約聽到舞台後有人在喊她,隻是聲音嘈雜,她沒有聽清:“……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

後台又響起了一聲:“姐!”

“生活的路,總有一些不平事,請你不必太在意,灑脫一些過得好……”

“娟姐!”

喊聲再起,這一次急促許多,鄧麗娟終於聽清了,是小六在喊。她退後兩步,側身撩開舞台後的帆布口子往後看去,聲音是從靚靚開來的那輛車的車廂中傳來的。但車停得歪,這個角度看不清裏麵發生了什麽。

“姐,救我!”

這一下,鄧麗娟終於聽清了。來不及細想,她一個鞠躬,放下話筒,彎腰出了帳篷,三兩步跨上車廂。眼前場景讓她怒火中燒—一個喝得大醉的男人正對小六上下其手,小六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逃。

在這一瞬間,鄧麗娟冷靜下來,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賠笑道:“大哥,別這樣,今天這日子不合適。”

男人用力甩開鄧麗娟的手,噴著滿嘴的酒氣罵道:“有他媽什麽不合適的,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老狗在這一片兒是什麽人物!”

小六捂著胸口,嚇得麵色慘白。

鄧麗娟趕緊兩手環繞,再次死死抱住老狗,哀求道:“大哥,別這樣。劉老太太這才仙逝不久,真不合適。”

“老子說合適就合適!”老狗一把薅住鄧麗娟的頭發往外一推,鄧麗娟重重砸到了車廂上,皮衣撕開了一道口子。

小六急得滿臉通紅,要上來拚命。老狗一甩手,眼看著一巴掌就要甩在他臉上,鄧麗娟眼明手快,又一把抱住老狗,臉上依舊掛滿笑意:“大哥,今天這日子,真別這樣……”

“還他媽給我裝!你們他媽不就是出來賣的!”老狗又是猛地一推,鄧麗娟的額頭一下撞出血來。

老狗最後這句話像匕首一樣,一下刺到了鄧麗娟胸口。她沒顧得上擦血,瞄到地上一個空啤酒瓶,正要俯身撿起,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娟姐”。

是朱豔豔。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換上那套肉色短裙,右手拿著一個敲碎的啤酒瓶,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天氣寒冷,渾身不住地發抖著。

“娟姐,我來幫你!”朱豔豔又是一聲大叫。

這一下,老狗終於回頭,看到了朱豔豔手中的酒瓶。

老狗並不懼怕,目露**光,兩步向前,訕笑著道:“你這**還想打人?”

“你不許動娟姐……”朱豔豔咬牙切齒,臉漲得通紅,“不然老娘跟你拚了!”

“不知死活的東西!”老狗怒罵一句,操起一根搭帳篷用的鐵棍就要朝朱豔豔打過去。

“大哥!”就在此時,鄧麗娟“唰”的一聲拉開了上衣拉鏈,擋在了兩人跟前,臉上再次堆滿了笑意,“大哥,你誤會了!”

“滾開!什麽他媽的誤會?!”

“真是誤會!大哥!”

鄧麗娟笑得情真意切,“啪”的一聲扔掉了啤酒瓶,雙手把上衣領口拉得更低,滾圓的胸部呼之欲出,那件鮮紅的內衣像極了冬日裏的一團烈火。她指了指“那團火”,衝大哥繼續笑道:“您摸我。”

“啥?”

“他是男的,摸起來沒意思。”鄧麗娟指了指小六,又一把抓著老狗的手,按在了自己飽滿的胸上,“您摸我,我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