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姑娘是喜脈
程硯瑞指尖點向信箋下部,清辭順著那處望去,腦中轟然炸裂。
那紙墨間分明寫著:
“躍進兄勿須自疚,往昔我輩豈非亦曾如此相欺於她?清悅恐久已不在塵世。縱兄親赴常陵,所見亦必非其人,往複何異?時移事往,伊心自當漸熄矣。”
清辭腦中忽閃過這些年孫躍進自外帶回的張張畫像——竟皆虛妄!
從前她還暗慶幸遇得這般細致之人,每回總將打探來的女子來曆、形貌娓娓道來,每次都要附一張請旁人畫的那女子畫像,她也是憑著他的這些敘述和帶回的畫像將一個個“清悅”排除……
而這些竟全是假的!
心口像是被什麽狠狠攥住,一陣接一陣的疼,漫過四肢百骸。
她猛地驚醒:
這些年被一筆筆勾去的“假清悅”裏,或許早有一個是真的!
隻因為她的輕信,她的愚蠢,如今,再也找不到了。
她張了張口,卻連一聲嗚咽都擠不出來。
淚珠無聲滑落,簌簌落在信箋上,墨痕緩緩泅開、模糊……
程硯瑞靜靜望著眼前人。
她終於看見了清辭的失魂模樣。
這信箋,是她一年前在雲州時從劉啟未桌案上發現的。
墨跡方幹,尚未來得及寄出,便被她悄然納入袖中。
此前,她幾番猶豫該不該將這真相撕開——
可就在剛才,她突然有了決斷,要讓清辭看見,她要看清辭失魂落魄的模樣,而她確實看到了。
程硯瑞伸手,將石桌上的信箋拾起、折好,納入袖中。
起身,離去。
窗扉半掩,欞格間伏著小小的人影。
一個小腦袋貼在冷沁的窗紙上,粉拳在袖底攥得緊實,像一隻被風雨困住的小獸……
夜色未褪盡,曉光寸寸漫過窗欞,暈開枕畔微幹的淚痕。
清辭的眼皮像是浸過水的軟緞,沉沉透光。
那光清冷沉寂,不耀眼,卻有一種柔和而堅決的力量,正一絲絲地撬開黑暗的縫隙。
她的手慣性地探向身側,觸手卻是一片冰涼空寂。
清辭猛地睜開眼,抓過外衫草草披上,趿著鞋子便往院中疾步而去,四下張望,依舊不見子歸人影。
正欲去尋,卻見那小小的身影帶著滿身露水回來了。
清辭迎上前,俯身問他去處,小人兒踮起腳,悄聲回道:
“阿姐,我去做了件大事。”
再問,他隻抿著嘴笑,眸中帶光。
清辭隱約覺得他做的未必是件大事,但約莫是件壞事。
用過早膳,程硯瑞啟程返雲州。
來時車馬喧闐、歡語盈途,歸時仍是車馬浩**,但已是強顏歡笑。
劉府門外,劉餘黔夫婦領著府中晚輩並清辭姐弟相送。
晨光裏車馬已備,卻獨不見程硯修身影。
眾人忽然了悟——原來這姑娘在程家公子跟前,同自己一樣,根本沒有任何情麵。
是了,公主家的公子,何須似劉家這般陪著小心。
眾賓寒暄之際,劉啟木已抬手,吩咐六駕馬車先行啟程。
這六車之中,其一載的是程硯瑞的隨身衣篋細軟;其四滿堆著劉餘黔為程家三哥備下的厚禮;最後一乘則是予程氏長兄與次兄的薄儀。
倒不是劉餘黔存心厚此薄彼,實在是程家大哥、二哥素日最厭這般逢迎之舉。
若是饋送過豐,反倒過猶不及,惹人不快。
倒不如這般點到即止,既全了姻親間的禮數,又不顯得刻意攀附,唐突惹厭。
六駕車馬漸行漸遠,漸次消失在路口轉角。
程硯瑞斂袖正冠,朝著劉氏夫婦端端正正躬身一揖,程氏抹了抹眼角好不容易擠出的眼淚,揮手告別,那口一直懸著的氣總算稍稍鬆了一下。
丫鬟忙撩起錦簾,程硯瑞轉身,纖纖素手搭上劉啟未臂彎,方探身入輦,突聞一聲淒厲驚呼——程硯瑞整個人竟直直栽落,跌入劉啟未懷中。
霎時間,她口吐白沫,眼歪鼻斜,渾身劇烈抽搐,麵色煞白如紙。
周遭眾人見此,驚怖相顧,這症狀似是羊癲瘋啊!
程家的女人不能碰!不能碰!
劉餘黔急命劉啟未及劉啟朱等人將程硯瑞帶回府中安置,又遣福伯速去請郎中來。
程氏則吩咐門口眾人,此事半個字也不許透出去。
瞥見不遠處還有幾個看熱鬧的路人,又叫人取了幾吊錢來,一一塞過去,把人打發了。
待一切安排妥當,劉餘黔快步走到車輦前,抬手將錦簾整個掀開。
晨光湧入車廂,但見頂篷橫梁上,一條青黃相間的草蛇正弓身吐信,蜿蜒扭動。
清辭悄然攥緊子歸的小手,那指尖在她掌心劃著圈圈,傳來一陣陣溫熱而隱秘的脈動,分明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雀躍。
她心頭驟然雪亮。
郎中來時,程硯瑞已是氣息平穩,隻麵色蒼白如紙,歪在床榻上,閉著眼一語不發。
臥房之內,隻餘程氏、程硯瑞與郎中三人。
郎中凝神搭脈,沉吟片刻,方開口道:
“姑娘此狀,乃是癲疾發作,倒也不算凶險,老夫開幾服藥調理便是。”
話音稍頓,他又壓低聲音,輕聲問道:
“敢問姑娘,月事可曾遲來?”
程硯瑞本在遊離之中,聞言猛然驚醒,急急否認:
“不曾,這幾日方才來過。”
郎中眉頭微蹙,麵露遲疑:
“這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分明是喜脈之兆。若當真來過月事,倒真是奇了。莫非癲疾發作,脈象竟會如此?老夫行醫多年,卻是從未聽聞。”
一語如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