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嫁

第22章 那丫頭可做你大哥的妾室

她將問題又推了回來。

程硯修閑倚椅中,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眼前浮現出一個畫麵:

這丫頭將一柄寒光凜凜的砍刀捧到他麵前,隨後深深垂下頭去,露出那段纖細脆弱的脖頸,靜候他行刑。

他望著她,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顫,躊躇半晌,長歎一聲,將砍刀重重擲在地上……

他眼底似有星子閃過,隨即不動聲色地斂回目光,仍望著她處,一派清淡。

“我無這般閑情多管閑事。然此事之責,確在你身。你既言子歸尚是稚子,他從你身側離去竟未覺察;那牆洞,我上回便警示過你,你可有半分悔改?”

今日晨時,他確曾瞧見子歸自那牆洞鑽進院來。

彼時尚不知這孩童意欲何為,本想著尋個時機提醒清辭一二。

不料往衙門前便聽聞硯瑞出事,心下當即了然如鏡。

他立時遣薛鬆去抹了子歸在近處留下的痕跡。

後薛鬆回稟,說不僅清了腳印,更另造了些新跡……

子歸這般行事,自是欠妥,可他那份護著阿姐的赤誠真心,倒也著實可圈可點。

再說硯瑞這幾日也著實欺人太甚。

程硯修本無意多言,未料她竟主動坦白了……

清辭細細咀嚼他話中意味,明白他應不會去舅舅跟前捅破此事,心下頓時一鬆,正欲告辭,又恐顯得過於急切,便開始搜腸刮肚地想尋些話來搪塞片刻。

目光無意間掠過案頭那兩卷畫軸,忽然想起自己那些無人賞識的畫作,心思便又開始活泛起來……

她輕聲試探道:“公子……平日裏也愛品鑒丹青?”

“不過閑時解悶罷了。”他語氣淡淡。

“暄陵鹽埔路上有家博雅齋,二樓藏了不少字畫,公子若得空,不妨去瞧瞧,定合心意。”

清辭說著,微微垂首,聲音漸輕,底氣不是很足。

“在那兒有份子?”

程硯修抬眸看她,神色板得一絲不苟,話音卻裹著點藏不住的揶揄。

“不曾,隻是與店家熟識罷了。”

清辭垂著頭不敢再看他,窘迫得很。

她恍惚間驚覺,自己在他麵前原是這般光景。

他是那案頭端坐的嚴師夫子;而她,便是那頑劣跳脫、時時出錯的笨拙學童。

她犯錯,他抬眸警醒;她再錯,他舉起小鞭;她在這頭跌跌撞撞,他在那頭正襟危坐,周而複始……

正自恍惚間,一道溫沉嗓音自清辭頭頂落下:

“陪我到院中,嚐嚐你的手藝。”

清辭依言起身,隨程硯修緩步行至庭院石桌旁落座。

薛鬆恭謹上前,呈上兩隻潤濕的棉巾。

程硯修接過,不緊不慢拭淨指尖,方抬手揭開食盒。

刹那間,清甜馥鬱的桂香漫溢開來,混著糕麵的軟糯之氣,繞滿庭院。

食盒之中,八枚桂花糕齊齊整整,臥如素玉,瑩潤的糖霜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

程硯修拈起一枚,又側眸看向清辭,示意她自取。

清辭垂眸,亦取了一枚在手。

小口咬下,唇瓣輕輕一抿,糕屑簌簌落掌心,如初雪沾梅枝。

程硯修亦拈了一枚,徐徐咬了一口,目光卻似不受控般,悄然落向身側。

但見她嚼得極慢,眼睫輕顫,腮邊微微鼓起一點軟弧度,像含了半顆溫軟的小月亮,神情恬靜滿足。

程硯修望著那張一翕一合的唇,心頭某處忽地動了一下。

像靜水深流,忽被一枚石子擊中,漣漪四起。

他其實向來不喜甜食的。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饞那一口溫柔甜香的桂花糕,還是眼前這個正細細吃著桂花糕的人。

這念頭來得太過唐突。

他倏地垂下眼,像做賊般斂住心神,將目光硬生生挪向院中那株海棠。

一樹繁花正盛,殷紅如染,灼灼其華。

像極了她此刻明媚的模樣。

“知我為何讓你陪我吃桂花糕嗎?”他問。

她搖頭,喉間微微一緊,那方桂花糕險些噎在喉間。

“此糕從不眩目。鮮桂極妍,然入糕者必經歲藏,褪盡浮華。鋒芒太曜者易摧,光華內斂者,方能避紛爭、遠嫉恨,於沉靜中蓄力生長。其色曰‘藏’,藏的是不爭之從容,慮遠之深心。”

他抬眸,月影落於深瞳。

“人亦如是。未窺敵之深淺,先露己之鋒芒,是將軟肋懸於未知之刃。”

語微頓,繼而沉。

“那日府衙,你為我出頭,我感念萬分。然世間人心如淵,今日遇閑語,可一碟菜肴回之;他日若遇權佞梟獍,你這不管不顧的性子,便是將自己置於明處,成眾矢之的。”

他目光溫溫地落過來,“我不願你因一時意氣,將自己置於險境。”

她的那碟“爆炒豬嘴”似是一抹暖,融進了他冰封已久的心,他感念於她,但他同時又擔心她這愛憎分明的性子給她帶來麻煩。

畫舫上的事,草蛇的事,樁樁件件,他願意護著她,可他不在時,她又該找誰來護?

她得學會自保,她得學會藏起鋒芒。

一屜桂花糕,換得一席人生至理。

清辭望著眼前人。

月色落在他眉眼間,將舊時鋒棱鍍作溫潤睿智,像慈父,又似兄長,讓她感到親切安心。

她輕輕垂首,輕聲道:“好。”

糕盡,茶涼。

她遲疑一瞬,終是輕聲開口:

“程公子方才所言,清辭字字銘記。往後自當斂性收心,不會再隨意惹事……”

頓了頓,抬眸望他。

“其實……表哥骨子裏,是個極溫和的人。平日不必將自己縛得太緊。點點桂花,能為糕餅添上鮮活亮色,表哥偶爾……也可稍稍縱容自己一二。順著心意活,便會快活許多。”

程硯修怔住——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話。

自小到大,他是程家的門麵,是同僚的尺規。

人人要他端方,要他出眾。

他端了二十餘年,如履薄冰,從不敢錯一步。

唯有她,隻願他開心自在。

心頭微動,他才真切發覺,這份“不一樣”,落在他心上,是何等溫柔的回響。

他點頭,答:“好。”

程硯修正欲再說什麽,卻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

隨即院門被輕輕推開,程氏一身素色褙子緩步而入。

清辭忙斂了斂裙擺起身福禮,程氏略一頷首,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轉,眼底浮起些許訝色,隨即蹙了蹙眉。

程硯修察覺姑母視線,溫聲解釋道:

“她來還字帖的,昨日才借了給子歸習字,結果小家夥不喜,今日天未亮便跟姐姐鬧騰,把我都吵醒了,硬是吵到早膳時,我現在還腦瓜子疼……”

他頓了頓,“姑母前來是有什麽要緊事?”

程氏聽罷,心中暗忖硯瑞的事當與這兩姐弟無涉,怕是自己多心了,麵上便漾開笑意:

“子歸年紀尚小,不急的。”

清辭見他們姑侄有事相敘,連忙再施一禮,悄聲退了出去。

薛鬆將清辭送至院門口,方要轉身,清辭斂衽,鄭重一禮,感謝薛鬆對子歸的費心教導。

薛鬆連連擺手笑道:

“姑娘這話可折煞在下了。原是程大人有言在先,說子歸小哥兒已到了該開闊眼界的年紀,囑咐我去指點些男孩子們樂在其中的玩意兒。我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過幾日若是得空,我再尋個時辰,教他一套強身健體的拳法。”

說罷,薛鬆壓低聲音叮囑,

“大人說,近幾日出去走府門,再也不要穿那牆洞。”

清辭心頭驀地一跳,透過敞開的窗戶望向書房,但見那人端坐於燭影深處,青衫挺直如鬆,清洌的輪廓被暖光細細勾勒,格外溫暖。

書房之內,程氏一落座便開門見山:

“你父親年前曾修書於我,言及為硯琛尋一良妾之事。我觀望多時,如今看下來……清辭那丫頭,倒是個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