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漫過心口的痛惜
如同貓兒戲鼠,不慌不忙。
清辭絕望地闔上眼,淚水順著鬢角滑落,一顆一顆砸在冰冷的地上——“啪”,碎成細末,滲入塵灰之中。
像極了飄零的她。
就在此刻,耳畔忽傳來一陣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近……
劉啟本疾奔而至,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石頭,伴著一聲悶響,正砸中那男子後背。
男子吃痛嘶吼,身形踉蹌著鬆開清辭,轉身便將劉啟本撲倒在地……
混亂中,劉府家仆魚刺、蝦頭高聲呼喝著飛快衝來。
那個男子聞聲回頭,頓時沒了纏鬥的心思,身形一晃便竄進巷尾拐角沒了蹤影。
驚魂未定的清辭蜷縮在角落裏,身子仍在止不住地抖。
她下意識地攏緊衣襟,雙臂環著自己,像一隻受驚的小獸,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裏去。
良久,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青石板上——
劉啟本癱臥在那裏,雙目緊閉,嘴角的傷口裂得極深,一縷鮮血順著下頜滑落,浸紅了他的青衫……
劉啟被人抬回府中,清辭則踉踉蹌蹌地摸進程硯修的院子。
她心知他此刻定然不在府內,來此處,不過是尋一處僻靜之地,洗淨臉上血汙,再理一理散亂的衣裳。
她自己院中尚有子歸,她萬萬不能讓那孩子見了她這般模樣,平白受怕。
她狠狠搓洗臉上的血汙,涼意刺骨,卻比不上心裏的冷。
她一下一下梳著散亂的發,手指抖得厲害,扯斷了幾根也不覺著疼。
待一切收拾停當,怔怔望著盆中倒影,嘴角青腫,麵頰高高隆起,是她又不是她。
淚珠一顆顆滾落水中,叮咚作響,將那水中人影砸得支離破碎,再難拚湊。
她拭去淚痕,咬了咬嘴唇,生生擠出個笑模樣來,這才慢慢挪回自己院子。
院中玩泥的子歸一見阿姐這般模樣,小嘴一癟,“哇”地哭出聲來。
泥乎乎的小手舉起來,一下一下輕撫她臉上的紅腫,抽抽搭搭道:
“阿姐,你怎麽了?子歸摸摸,摸摸便不疼了……”
清辭鼻子一酸,卻仍是笑著蹲下身,將他攬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
“阿姐隻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子歸莫怕。”
隻要她的子歸安好,她便不覺疼。
子歸仰起小臉,踮著腳尖,在清辭額上輕輕一吻,軟聲道:
“阿姐,子歸把勇氣都給你,你便不怕疼了。”
清辭低下頭,吻了吻他額間碎發,溫聲道:
“阿姐收到子歸的心意了,有子歸在,阿姐一點都不疼。”
夕陽漫過簷角,灑在姐弟二人相依的身影上,將周身都染得暖融融的。
清辭將懷中瘦小的身子摟得更緊些,聽著他漸漸平穩的呼吸,長長舒了一口氣。
縱使前路風雨如晦,隻要姐弟倆相依,這人間便仍有可盼、可守、可奔赴的光亮。
哄好子歸,清辭剛換上一身潔淨衣裙,門外響起腳步聲——福伯來了,說是老爺請她到書房問話。
劉府書房內。
劉餘黔端坐於桌案之後,看不出情緒。
清辭立於距離桌案前一丈處,她微微垂著頭,雙手垂於兩側,“舅舅,清辭錯了。”
劉餘黔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清辭身上:“那牆洞,你鑽過幾次?”
“隻……隻今日一回。”清辭垂首,輕如蚊蚋。
“出門是為何事?”
“買糖葫蘆。”
她不能道出查父舊案的隱情,更不能提求曾默相助之事,能說出口的,唯有那串糖葫蘆。
“啪——”劉餘黔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清辭臉上。
“為一串糖葫蘆,你竟險些害死啟本!”
劉餘黔怒不可遏,“舅舅供你吃喝,啟本為救你,險些丟了性命!他可是個見了狗都得繞著走的人,今日卻為你……今日竟為你……”
他說著,竟擠出兩行淚來,“他如今這般模樣,你叫我如何向他早逝的母親交代!”
清辭的臉上早已腫得麻木,那巴掌落下,竟覺不出疼。
隻是心底湧出一股涼意,緩緩的,一寸一寸,漫向四肢百骸。
涼透了。
這府中,沒有人在意她方才經曆了怎樣的驚恐,無人憐她滿身傷痕。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因為她的過錯,差點害死了劉啟本。
她又生生欠了劉家一筆,這輩子都還不清的恩情。
“舅舅,清辭對不住二表哥。”
她依舊垂著頭,心中恨舅舅涼薄,卻也真心感念二表哥救命之恩。
若不是他趕來,若不是他……她不敢再想下去,那念頭隻是一閃,便教人渾身發冷。
“我們報官吧。”她忽然抬起頭。
她想好了,一定要抓住那人,給二表哥,也給自己一個公道。
“不可!”劉餘黔的聲音陡然拔高,眸中飛快掠過一絲驚惶。
他旋即抬手扶額,強自斂去失態,語聲緩緩沉了下來:
“此事關乎你的清譽,斷不能報官。”
清辭抬頭望向劉餘黔,心中訝然:“舅舅,此事要報官,清辭願意的。我們不能放走那歹人。”
“啪——”
劉餘黔一掌將茶盞拂落在地,他霍然起身,指節抵著桌沿,怒意沉沉地壓下來:
“你為何要如此倔強?此事輪不到你做決定。這是劉家。”
清辭垂眸站著,目光落在那一片狼藉的碎瓷上。
是啊,這是在劉家。
她姓江,不姓劉。她哪有資格在劉家人麵前說一個不字。
見清辭不再說話,劉餘黔走到她跟前,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假意安撫道:
“舅舅方才衝動了,此事你也是受了委屈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軟,“隻是若再報官,鬧得滿城風雨,我往後如何向你死去的母親交代?便如此吧。你先回去,過會兒我讓福伯給你送些傷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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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棠影輕搖,將柔潤的月色篩成滿地碎玉,清輝淺淺漫進小小的臥房。
清辭坐在桌案前,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筆杆,眉尖卻輕輕蹙起。
今日這樁事,清辭心頭疑雲密布。
是誰將自己引至那畫舫之上?
劉啟本又為何那般湊巧撞見這一幕?
更蹊蹺的是,舅舅素日睚眥必報,此番竟按捺下怒火不曾報官,絕非他的行事做派。
他眼底那瞬閃過的驚惶,分明藏著比閨譽更深的秘密。
種種疑竇浮現心頭,她凝神思索片刻,找出一張宣紙,換了一種筆跡,提筆寫下一封簡短家書……
月亮漸漸爬高,漫過雕花窗欞,悄然鋪滿案頭書卷。
程硯修坐於桌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紫毫筆,筆尖懸在素箋上方半寸,墨汁將墜未墜。
“大人,打聽清楚了……”
薛鬆掀開門簾快步進來,墨色短打沾了些夜露的濕氣,他在程硯修對麵兩尺外站定,將清辭今日被欺辱一事全部道來。
對方每說一分,他眉頭便緊上一分。
待話音落時,他的眉峰早已擰成“川”字,一張臉陰沉得幾乎擰出水來。
可薛鬆看得真切,那沉冷麵容之下,藏著的是道不盡的揪心與後怕。
燭火倏地一跳,驟然暗了幾分。
“啪”的一聲,程硯修將筆扔在桌案上。
他今日分別時明明跟她強調過不許再鑽那牆洞,她明明答應的,她騙了他。
她怎麽能騙他!
薛鬆垂手立在一旁,語聲沉穩,
“方才屬下又去那處現場仔細勘查過,牆角泥地裏遺落了半片麻布,上頭印著徐記鹽行的字樣,做不得假。”
薛鬆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片粗礪麻布,邊沿參差,昏黃燭暈下,“徐記鹽行”四個靛藍戳記,清清楚楚地洇在上麵。
他將麻布向前輕推半寸:
“劉老爺不許報官,江姑娘想報官,倒是蹊蹺,我們要不要暗中查探一二?”
薛鬆這些消息,皆是從福伯口中探得的。
福伯家的二丫頭,去年嫁往雲州。
誰料成婚當日,新郎歡喜過了頭,一口氣沒轉過來就厥過去了。
福伯見薛鬆品行端正,跟著程硯修亦是有所作為,便動了將她送與薛鬆做妾的念頭。
這般荒唐的請求,薛鬆自然是一口回絕。
可福伯偏生還存著幾分不切實際的念想,但凡是劉家的事,但凡薛鬆去問,他必知無不言。
薛鬆隱約覺得,劉家的那些個隱秘私事,皆是靠他犧牲色相為大人換來的。
程硯修抬眸,目光在那方麻布上隻一沾,便移開了。
他整個人向後靠去,身子深深陷進圈椅的陰影裏,頭微微後仰,不說話。
薛鬆垂首立在一旁,望著燭火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光暈明明是暖的,落在他臉上卻凝成了霜。
尤其是那雙半闔的眼睛,薛鬆在他身旁這些年,從未見過那樣的神色——
不是雷霆震怒,倒像瞧著精心嗬護的名貴蘭草偏要往磚縫裏紮根那種紮心的疼,那痛惜漫過心口,疼得連斥責都失了力氣。
程大人對江姑娘,著實讓他瞧不明白。
說在意吧,似是有的。
大人瞧著她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像寒冬裏嗬出的一口白氣,雖薄,卻是真真切切地存在過。
可薛鬆又覺得大人的這份在意又像是晨霧裏看不真切的影,朦朧著,恍惚著,似是連大人自己,都辨不清那份心緒的來處,抓不牢那點藏在清冷外殼下的動容。
後半夜,月隱星沉。
燭火熄後,屋裏便隻剩沉沉的黑,濃得化不開。
一牆之隔,程硯修與清辭各臥一隅,皆是徹夜未眠,滿心煎熬。
兩人各自熬著,被各自的心事煎著,那堵薄牆,隔開了身影,卻隔不開同樣漫長的夜。
熬著熬著,窗紙漸漸泛了白。
盼著盼著,曦光刺破濃重的夜色,一輪朝陽怯生生探出頭來。
天,終於亮了。
清辭草草用過早膳,便往劉啟本住處趕去。
繞過玲瓏假山,青石小徑那頭,程硯修正迎麵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