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嫁

第28章 陷入她若有若無的柔媚招數

她靜靜立在原地,心口一片悲涼的清明。

這本就是一封刻意偽造的家書,若它此刻安安分分擺在原處,她倒要疑心自己算錯了人心。

如今這般幹幹淨淨地失了蹤跡,一切便豁然開朗——

此事的幕後推手,定然是劉啟本,但劉啟本為何要行這般苦肉計,她看不清楚。

清辭的指尖紮得掌心生疼,心底翻湧著一個念頭——報官。

隻要官府徹查,揪出劉啟本夥同外人欺辱自己的罪證,便能坐實舅舅監護失責的過錯。

屆時她便可再遞一紙訴狀,堂堂正正脫離這囚籠般的“養護”。

可那“若”字懸在心頭,顫巍巍如簷下冰淩。

她怕這樁案子又是一樁無頭公案。

到那時,她這般公然忤逆舅舅的行徑,隻會落得個“不識好歹”的罪名,往後在這深宅裏的日子,隻會比現下更難。

若是從前,她可以去求求程硯修,興許他便答應了,可現下,她了然,他再也不會幫她了。

她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那堵院牆上,兩人終究隔著千山萬水……

與此同時……

魚刺將那家書悄然盜回,劉啟本當即屏退房中眾人,愛妾牡丹再次去盯藥爐。

待魚刺合緊門窗,二人方就著燈燭展開信箋細看。

那字跡粗疏稚拙,筆力歪斜,通篇隻絮叨些起居飯食、路途平安的瑣話,其間還錯漏了幾字。

像剛開蒙的幼童代筆,倒也正合了那歹人的粗鄙身份。

“可尋得那人,當麵問個真假?”劉啟本沉聲問道。

魚刺搖頭,那人原是在碼頭臨時尋的生麵孔,不過是一錘子買賣,如今哪裏還能尋得見?

劉啟本麵色一沉,將那家書隨手往塌上小幾一擲:

“你尋的這是什麽人?這般不諳門道,險些釀成大禍!”

留下這要命的家書不說,當初說好隻是做場戲,動手時留些分寸。

豈料昨日那人竟下這般狠手,打得他鼻青臉腫,十天半月都下不得床。

還有清辭,她長得那般好看,那人怎麽能下得去手!

若非早已付清銀錢,他定是不肯再掏一文出去。

魚刺聞言,當即屈膝跪地領罰,額頭抵著青磚,心底不甘肆意翻湧:

統共才給了五兩碎銀,卻要人家辦這掉腦袋的大事。若真要尋個妥當專業的,您倒是下本啊。

“清辭妹妹來了。”門外傳來牡丹的柔媚嗓音。

屋內二人皆是一驚,齊齊打了個哆嗦。

魚刺忙將家書攏入袖中,劉啟本則迅速躺回榻上,蹙眉作疼痛難忍之狀。

諸事妥當,魚刺才移步去開了門,將門外的清辭躬身請進。

“清辭,家書可曾取來?”劉啟本由牡丹攙著勉力坐起,麵上急切。

“二表哥——”

清辭眼眶泛紅,語聲哽咽,

“是清辭不慎,竟將那家書遺失了。許是方才離屋時未掩窗欞,教風卷了去……院裏四處尋遍,終是無影無蹤,這可怎生是好……”

清辭嚶嚀啜泣,梨花帶雨,一雙眸子哭得泛紅:

“二表哥,你罰清辭吧……任打任罵,清辭都甘願承受。”

劉啟本心頭暗喜,先前他還惴惴不安,生怕這家書是清辭做的局。

此刻見她哭得這般哀切真摯,懸著的心方才落定。

麵上卻仍作痛惜之色,朝牡丹遞了個眼色。

牡丹會意,忙執帕為清辭拭淚。

劉啟本溫聲道:“罷了,二表哥這點皮肉傷算得什麽。隻要你平安無事,我便安心。此事……就此作罷吧。”

清辭點頭應下,心頭似被什麽東西輕輕剜了一下,泛起一層薄薄的涼,她想到了程硯修,她把這個宅子裏唯一一個會幫自己的人弄丟了。

暄陵府衙。

程硯修端坐於鬆木椅中,垂首翻閱著一本案卷。

修長的手指輕翻過泛黃的紙頁,鬆木的清冽與陳年墨卷的幽香便在空氣中悄然交織,淡淡縈回。

桌案一隅,整齊地碼放著他已審閱完畢的案卷和近三年暄陵刑案結案簿。

負責城內刑案的同知沈淵垂首肅立在他對麵,脊背略向前傾,兩隻手緊緊貼在大腿外側的官袍上,手指微微蜷縮,攥得久了,那一片墨綠色的官料已滿是褶皺,掌心的濕意更是在布料上洇出幾道深痕。

今日清晨,這位大人突然造訪他這間“小廟”,嘴上隻說是“了解暄陵刑案偵辦情況”,話說得輕描淡寫,可他心裏卻隱隱覺得——話越少,事越大。

三年前,他曾與程侍郎打過一回交道。

彼時程侍郎尚在刑部郎中任上,奉命來暄陵核查近五年未破的命案。

他聽旁人說,程侍郎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眼裏容不得半粒沙子,他便寄望於那人能勘破江知府被害一案的隱情,誰料最終的結論仍是——此案無瑕,合格。

他便明白,江知府這樁命案,怕是再也見不了天。

已是暮色四合,屋內光線漸次沉黯。

程硯修合上手中最後一本案卷,抬手揉了揉眉心,沉聲道:“我出去片刻,你且在此稍候。”

程硯修獨立回廊下,目光虛虛落在庭中那株海棠樹上。

今日破例來查閱案卷,本就是為了尋個由頭,將那句關切口順理成章地遞出去。

可話至唇邊,終究又咽了回去。

他昨夜在榻上輾轉反側,他想不透,明明已叮囑過莫穿那眼牆洞,她為何還要置若罔聞?

難道就為了見那曾家小子一麵?

更兼按案發時辰推算,昨日一別,她竟未回劉府。

難不成,又折返博雅齋?

昨日後來方知,她的畫賣與旁人隻十兩。

他差點沒一口老血吐出去。

他豈是在意銀錢?她若開口,五百兩也可捧上。

可她偏偏選擇騙他,聯合那小子騙他。

她似又若無地又用了這柔媚招數,而他,竟差點不爭氣的中了招。

薛鬆說清辭想報官,他的第一反應是再不理會,可現在他竟又鬼使神差的想再幫她一把。

他覺得自己已經陷入她布的迷魂陣。

可再仔細想想,又覺得她似乎什麽都沒做,是自己心甘情願的入了局。

這讓他感到恐慌。

罷了。就最後破這一次例。

他過幾日便要回雲州了,往後兩人山水不相逢。

此念既生,他倏然轉身,步履急促地朝屋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