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願意娶你
正待抬步昂首,卻猛然頓住——麵前立著一人,一襲黑衣,身姿挺拔,如鬆如嶽……
竟是薛鬆!
清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竟忘了,今日他二人休沐!
她轉身便要再鑽回去,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笑喚:
“江姑娘,我早瞧見了,坦白可寬恕。”
清辭隻得磨磨蹭蹭挪到薛鬆麵前,怯生生地抬眼:
“能……能寬到方才逃出去的是一隻兔子麽?”
薛鬆嘿嘿一笑,“不止!”
見清辭驚訝,他壓低了嗓音道:
“程大人每日晨時、晚間必在假山一帶散步……姑娘切記避開這些時辰。”
言罷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清辭隻覺得頭腦一片混沌,他背叛了程硯修?!
這不該啊!
薛鬆行出數步,回頭見清辭仍怔立原地,又朝外揚了揚下巴,低聲促道:
“再不跑,我便要替大人捉兔子了,他喜歡燔兔。”
話音未落,清辭慌忙福了一福,一溜煙跑沒了影。
清辭先去博雅齋交了書,書齋的曾掌櫃原是江家從前的管家,念著舊日情誼,對她頗是照顧。
清辭此番去書齋,還有一樁要緊事。
她心中默忖兩日:
舅舅想來不會這般快便將她的婚事定下,尚有轉圜之機。
正可趁這餘暇,細細籌謀脫身之策,掙脫舅舅掌控。
但世事難料,萬一舅舅突然下了決斷,或是橫生枝節,那便隻能攜子歸悄然離去。
暄陵自是不能再留,金陵倒可安身。
曾掌櫃的長女曾靜,早年在金陵自立門戶,經營著一間書齋,其人豁達良善,必能容她棲身。
到時可替她抄錄書卷、描摹些丹青,雖清苦些,總可自食其力。
隻是此事,需得先謀一份假的路引,再置一套假的戶籍冊檔,也非輕易可為。
所有一切,得先同曾掌櫃通個氣才妥當。
曾掌櫃自是應允的。
兩人敘話時,曾氏三郎曾默,斂衽靜立側畔。
突然,曾默抬頭望著清辭,一臉鄭重道:
“清辭,你便留在暄陵吧……我必護你周全。你若願意,我娶你!你若不願意,我便隻當是你的大哥,好好護著你。”
曾默進士及第,如今官居兩淮鹽運使,年方廿六,風姿俊朗,尚未娶親。
他年少時便對清辭暗懷情愫,隻是往日清辭與劉啟未情好之時,他便將這份心思深埋心底,從未吐露一字。
可如今兩人既已分手,劉餘黔又動了歪心思,他便沒什麽可猶豫的了。
清辭聞言,心頭驟驚,怔怔佇立良久,方才淺聲道:
“曾公子不必為我委屈自身。況且……我的姻緣,終究由不得自己做主。即便你願意,舅舅若不肯鬆口,一切便皆是虛妄。”
“於我而言,從無委屈二字。”
他語氣沉穩,目光灼灼,“隻要你肯點頭,我便是豁出這條命去,也要爭出一條路來。若真到了他逼你上轎那一日,我便——便是搶,也要將你從劉家奪出來。”
清辭再次福謝,心底卻似梅子浸酒,半是溫潤半是澀。
他的心意,她怎會不知?
隻是憑他如今的官身,終究動不得深宅裏的宗法綱常。
願為你拂塵的人,偏偏袖短不及;袖長堪倚的,又隔著重巒疊嶂。
人間萬事,大抵如此,求而不得,得非所願,從來都是荊棘叢生。
曾掌櫃立在一旁,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這逆子莫不是吃錯了藥?
竟說出這般癡狂之語!
他不動聲色地在櫃台下伸手,狠狠擰了一把曾默的大腿,轉而對清辭笑道:
“丫頭,你做何種抉擇,伯伯都替你撐著。隻是莫聽這小子胡言,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但無論如何,伯伯斷不會眼睜睜瞧著你被人推進火坑。”
清辭再謝過曾掌櫃,方轉身出了書齋。
待她走遠,曾掌櫃一記爆栗敲在曾默腦袋上,厲聲訓斥:
“往後休要在清辭麵前說這般瘋話!劉餘黔心狠手辣,豈是你能輕易招惹的?清辭豈是你想搶便能搶來的?還搶親——你倒是敢想,這官身不想要了?”
曾默卻隻是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淺笑:“官身,不要了。”
清辭從博雅齋出來,又往畫舫附近的惜春茶樓去了。
那是暄陵城最熱鬧的茶樓,上下共三層,三教九流在此聚散,市井流言、奇聞八卦不消半日便能傳遍整個暄陵。
她尋了個臨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綠楊春茶,一邊品茶一邊滿心期待地等劉啟未身敗名裂的消息。
窗外斜對角,一個年輕男子正駐足。
透過窗欞疏朗的格柵,但見:
一個眉眼溫軟的女子輕執茶盞,低眉垂睫,茶香嫋嫋,人影靜靜,恰如一幅暈染開的江南仕女圖。
清辭枯坐了小半個時辰,臉上的希冀一點點褪去。
那日的風波確實傳開了,隻是早已被傳得麵目全非:
一說是劉啟朱在畫舫之上與青樓女子廝混,被當場撞破;其二更是荒誕,言稱是劉府的仇家設下的毒計,故意報官構陷劉啟朱。
構陷一說似是信得更多些。
但不管哪種說,都是未冠朱戴了。
萬幸的是,流言裏自始至終沒有牽扯到她半分。
清辭付了茶錢,起身離了惜春茶樓。
春陽正盛,晃得她眯了眯眼,光影交錯的刹那,對麵金陵特產鋪子的布簾一掀,一個極熟悉的身影閃了進去。
青衫曳地,墨發鬆綰,棱角分明……清辭的心,毫無預兆地往下一墜。
是劉啟未。
清辭快步走到特產鋪子跟前,目光透過那扇蒙塵的雕花窗欞,悄悄探了進去——
劉啟未正俯身,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櫃上的雨花石。
掌櫃帶著熱絡的聲音穿窗而來:“公子許久不曾光顧了,往日裏您可是小店的常客呢。”
是了,他必也對程硯瑞說過“先去金陵,再返暄陵”,那歸來時帶上些金陵特產雨花石,自是再妥帖不過的掩飾。
她腦中驟然浮現出自己屜中那幾塊大小不一、色澤斑斕的雨花石,隻覺一股濁氣直衝喉頭,胃裏陣陣翻攪,竟生出幾分惡心。
那些石頭,定然也是從這鋪子裏購得的。
而他從前那些去金陵遊學訪師的日子,定是風流快活去了。
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正捧著半個包子啃得香甜。
清辭眸光微動,飛快走上前,將一吊銅錢輕輕塞到男童手裏,隨即俯身,指尖壓著唇角,附在男童耳邊低語數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