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學問沒見長,身子怎的先虛下來了?
餘下眾人心照不宣地用目光交流幾個回合:好戲開場了。
清辭從容在她身旁坐了,目光悠悠落在她身上。
濃眉亮目,本是副清秀模樣,偏生讓那通身的氣派給壓歪了三分。
看人時下頜揚得極高,無需言語,隻一個斜眼,那股子倨傲跋扈勁兒,便從骨子裏透了出來。
清辭眼漾春山,言不由衷道:“程妹妹天香國色,三表哥真是好福氣。”
與此同時,程硯瑞也在打量清辭,目含星子,朱唇含丹,縱使端坐不動,那窈窕身姿也藏不住半分,整個人嬌而不妖,媚而不俗。
程硯瑞心中湧出一種落敗感,眼前這女子並非劉啟未說的那般不堪,可隨即她又給了自己一些安慰,自古美人多蠢笨,今夜當以慧心,叫她自見形拙。
程硯瑞將手邊那隻白玉盞輕輕推到清辭麵前,眉眼彎彎:
“清辭姐姐,未哥哥方才為我剝的石榴,哥哥說你也喜歡,分你一些,這些雖是妹妹吃剩下的,但都新鮮潔淨,想來……姐姐應不介懷。”
眾人目光落在清辭身上,羞辱這不就來了。
清辭望著盞裏堆成尖的的石榴籽——
顆顆剔潤殷紅,隻是因在果子裏擠擠挨挨攢在一處太久,早已癟了身形。
她驀然覺著,自己與金瑤、程硯瑞三人,便好似這擠在一處的石榴籽——
顆顆變了形,早就失了原本的從容與風華。
好在,現在抽身還算不得晚。
她笑意盈盈,道:
“清辭多謝程姑娘。也難得三表哥還記得這些舊事,隻是從前年少不懂事,總覺得旁人捧在手心說好的東西,定是好的,便也總喜歡跟著湊趣說喜歡。如今想來,那不是喜歡,是從眾。”
清辭順勢拿起旁邊瓷碟裏切好的一牙梨,笑道:
“我現下真正喜歡的倒是這些清簡凡物,這玉露梨清甜爽脆,瑩白如雪,恰合本心,原是各人各味,強求不得。”
坐在旁邊的程氏在桌下用腳踢了一下清辭,抓了一把石榴硬塞進清辭手中,眉間微蹙:
“清辭,喜不喜歡的,終歸是硯瑞一片心意,吃石榴便是吃石榴,什麽石榴、梨子,茉莉花、梔子花的,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
程氏自知這話說得心虧理虧,可沒辦法,為了程家人她隻能昧著良心。
她因一場大病患了隱疾,年逾四旬才給劉餘黔做了續弦,因著父母去世得早,出嫁前便一直寄居在三個兄長家裏。
吃人家的嘴短,她這嘴已經短了三十餘年,再也長不長了!
這個程硯瑞她並不喜歡,奈何三哥喜歡,她的心便隻得跟著歪過去了。
清辭人在屋簷下,終是垂首輕聲道:“清辭……記下了。”
程硯瑞心頭微惱,麵上仍端著溫婉笑意:“原是未哥哥誤會了。”
她頓了頓,
“哥哥素來心善,今日亦是如此。我晌午到碼頭時未見他人,本有些不悅,後來才知曉,他路上遇見個摔傷的老翁,竟親自將人送去醫館,直等到老翁家人趕來才離開——連特意為我挑的那袋雨花石,都忘在了醫館。那醫館離碼頭好遠,可是把哥哥累壞了。”
劉啟未此時麵頰微微泛紅,額前虛汗點點,這自是他的鬼話。
今日那乞兒替人傳話:“若不想程硯瑞知曉畫舫的事,就往觀音廟後門正對的老槐樹下埋張二十兩的銀票。”
他辨不出真假,卻不敢拿前程去賭,隻得照做。
銀票埋置妥當,他躲在寺牆殘垣後守了整整半個時辰,卻隻見一群衣衫襤褸的小乞兒歡叫著挖出銀票,蹦跳著跑開。
待他匆匆從觀音寺趕回碼頭,程硯瑞已等候多時,他便隻得扯了這個謊,好在這丫頭缺心眼,信了。
這口悶氣梗在喉頭,偏又是見不得光的醜事,隻得生生咽下。
他隱約覺得此事與那撫琴的啞女脫不了幹係。
等把硯瑞平安送走,這些賬,總該一筆筆理清楚。
清辭攥著石榴籽的手倏得一緊:這京城來的姑娘心眼不多啊。
是了,她又自嘲一笑,自己又何嚐不是被劉啟未騙得團團轉。
清辭望向劉啟未,佯裝心疼:
“可不是,你瞧三表哥額間汗濕,麵上灼灼,定是白日裏奔波,還沒緩過來。”
眾人聞言皆望向劉啟未,果見他麵色發紅,氣息微促,心下奇怪,劉啟未是幾個兄弟中身子骨最強健的,去京城不過兩載,學問沒見長,身子怎得先虧下來了?
程氏瞧他這般情狀,也當是累著了,溫言道:
“啟未臉色確是不佳,不若今日便早些散了,你也能好生歇息。”
程硯瑞哪裏肯依?
她午後足足睡了一下午,此時精神正旺,這般早散場,回去數星星嗎?
桌下纖指悄悄一探,在劉啟未腿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
劉啟未此刻麵紅汗出,四分是心虛,六分卻是另一樁難以啟齒的症候。
自那日畫舫雲雨間驟生驚嚇,他便如折翼的鸞鳥,再難振翅。
任金瑤燎得他心頭滾燙,身下那處卻似寒潭沉木,一片死寂。
越是情急,越是綿軟無力,如此反複糾纏幾次,竟如漏卮盛酒,一腔精氣泄了個幹淨。
他太累了,卻不敢忤逆程硯瑞,隻得婉拒程氏好意。
程氏便也不再堅持,自己一個繼母,麵上關心過即可,入戲太深便是越位了。
清辭恍惚間,袖口忽被輕輕一扯。
“清辭姐姐,”程硯瑞挨近來,“明日同我與未哥哥一道去胖東湖泛舟可好?”
她哪裏是真想邀清辭同遊。
她不過是要讓清辭瞧瞧劉啟未是如何對自己千依百順,也好讓她對劉啟未恨意棉棉、徹底死心,如此這般,便是劉啟未想再回頭,也回不去了。
清辭笑笑,婉拒。
程硯瑞輕輕扯了扯劉啟未的衣袖,眼風裏遞過一絲嗔意。
劉啟未便溫聲接道:
“清辭,明日同去吧。我也離鄉許久,正好請你做個向導,我們三個一起好好敘話。”
清辭望著近在咫尺的劉啟未,隻覺這人分明觸手可及,卻又隔了萬水千山。
手裏的石榴籽越攥越緊,汁液洇濕了指縫,黏膩膩的,像是從心口滲出的血。
她想鬆開,可手指不聽使喚——仿佛攥得越緊,那疼才能有個著落。
程氏看向清辭,笑著道:“清辭,莫任性,同他們一起去吧。”
五姑娘劉然撇撇嘴:
“清辭姐姐這便有些不識抬舉了,三哥哥肯讓你同去,是賞你臉麵,你卻還拎不清。”
三姑娘劉嫣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這般好事我們想要還得不來呢。莫不是……你心底還守著那些求不得、舍不掉的癡念妄想?”
餘下眾人皆默然,目光沉沉落在清辭身上。
本是來瞧個熱鬧,可眼見這幾人如此相逼奚落,心下又生了些悲憫之心。
然劉啟未終究是自家兄弟,這胳膊肘斷沒有往外拐的道理。
兩下裏為難,索性眼觀鼻鼻觀心,不幫理也不幫親。
清辭心中悲愴,低頭不語,身後忽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姑母,清辭早應了我,明日同去擇一架古琴,既劉嫣想去,便讓劉嫣陪他們前往吧,也算兩全其美。”
開口的是程硯修。
他方從衙門回來,途經水閣,聞得內裏喧嚷熱鬧,竟鬼使神差地踱了過來,悄立廊下看戲。
待見一眾人等這般步步緊逼,便又鬼使神差地,將這話脫口而出。
眾人聞聲,齊齊回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