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晏清

第一百零八章 劍穗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

這段時日,看著晏清與蕭淩元之間那層堅冰逐漸消融,她心中是真切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再也不用夾在兩位主子之間左右為難,這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

尚宮局內,氣氛一如既往的安靜而忙碌。

這裏是大晏皇宮內所有刺繡、織染、裁縫之事的總管。

空氣中彌漫著桑葉、絲帛與淡淡熏香混合的氣味。

數十名宮女正埋首於各自的繡架前。

素手纖纖,銀針翻飛。

一排排烏木架子上,掛滿了已經完成或是半成品的繡品。

有龍鳳呈祥的袍服,有百鳥朝鳳的屏風,亦有精巧別致的香囊荷包。

整個繡坊,隻有蠶絲摩擦和針尖穿透織物的“沙沙”聲,落針可聞。

當晏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所有人原本忙碌的動作戛然而止。

下一秒繡坊內所有的女官、宮女,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她們將頭深深地埋下,恨不得能鑽進地縫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見狀,晏清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

她看著眼前這片烏壓壓跪倒的身影,每個人的身體都在微微發抖,將恐懼兩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身上。

晏清鳳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她想起很久以前。

曾有一個小宮女,不知深淺。

大膽地湊上前,往晏清手裏塞了一塊糕點。

小宮女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甜。

那是晏清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純粹的善意。

可晏清還沒來得及說聲謝謝。

蕭淩元命人將小宮女拖走賜死。

從那以後,再也無人敢靠近晏清三步之內。

晏清收回思緒。

她明白她們的恐懼。

所以,晏清也主動並且習慣性地,與她們保持著距離。

她沒有讓任何人起身,隻是邁開步子,徑直從跪伏的人群中穿過。

目光掃過那些掛在架子上的繡品。

女官們精心準備的各式劍穗圖樣,就陳列在最顯眼的位置。

有象征平安的同心結,有寓意吉祥的盤長結,還有華麗繁複的流蘇穗。

晏清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幅半成品的繡樣前。

那是一方玄黑為底的錦緞,上麵用銀線,繡著一尾破浪而出的騰蛟。

蛟龍身姿矯健,鱗甲畢現,張牙舞爪,似有雷霆萬鈞之勢,一股淩厲的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既霸道,又淩厲。

像極了那個人。

晏清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她沒有說話,隻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幅繡樣。

跟在晏清身後,大氣都不敢出的掌事女官,立刻心領神會。

“下官明白了!”女官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晏清收回手,不再看第二眼,轉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直到明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

繡坊內的女官和宮女們,才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紛紛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彼此對視一眼,皆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掌事女官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幅玄黑銀線騰蛟圖。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召集了繡坊中手藝最好的幾名繡娘,連夜趕製。

務必要在明日之前,將這枚劍穗,完好無損地呈上。

……

次日一早,精致的劍穗,便已安安靜靜地躺在晏清的掌心。

玄黑色的絲線為底,沉穩而內斂,不帶一絲雜色。

銀亮的絲線在其上勾勒出一尾栩栩如生的騰蛟,蛟龍破開層層疊疊的絡子結,仿佛要掙脫束縛,衝霄而去。

龍口微張,龍須飛揚,連每一片鱗甲都閃爍著淩厲的寒光。

劍穗的末端,是細密而垂順的流蘇,隨著晏清指尖的輕微晃動,劃出冰冷的弧度。

霸道淩厲,又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

晏清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絲線,嘴角抑製不住地微微上揚。

她將劍穗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紫檀木盒中,妥帖收藏。

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這份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了太傅講學的時候。

今日講的是《禮記》。

聞太傅聲音蒼老而洪亮,一字一句。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晏清端坐於書案之後,手執書卷,姿態端莊。

可她的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不知蕭淩元收到這份生辰禮時,會是什麽表情?

那張素來冰雕似的臉上,會不會有不一樣的表情?

想到這裏,晏清的眸光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總是緊抿著的唇角,也悄然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笑意很淡,卻如初雪消融,卻足以讓整個殿宇都為之失色。

坐在不遠處陪讀的聞經武,本是百無聊賴地聽著祖父講學。

眼角的餘光,卻無意間瞥見了這一幕。

聞經武瞬間就愣住了。

心髒仿佛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他很少見晏清笑。

在他的印象裏,晏清永遠都是清冷隱忍的。

沒想到晏清真心笑的時候是如此的動人心魄。

聞經武看得有些癡了,竟也下意識地跟著,彎起了嘴角。

笑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幹淨與純粹,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傻氣癡迷。

“咳咳!”

講學台上的聞太傅,正一臉鐵青地瞪著自己的孫兒。

眼神簡直是恨鐵不成鋼!

他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走神,嘴角含笑,分明是在思念著心上人。

而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孫子,居然看著陛下發呆,還笑得一臉不值錢的樣子。

聞太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他不敢斥責晏清,隻能將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聞經武身上。

“聞經武!”

聞經武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慌忙起身行禮:“臣在。”

“《大學》有雲,‘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你方才心在何處?!”聞太傅聲色俱厲。

聞經武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晏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拉回了神思。

她抬眸看了一眼麵色漲紅的聞經武。

又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聞太傅,心中大致明白了過來。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書卷,淡淡開口:“太傅息怒。”

“今日是朕精神不濟,與聞侍郎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