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春彼岸 錦年相遇一枕紅樓冷情殤
你曾說,錦年相遇,是上蒼對彼此的眷顧垂憐。我一度迷醉,卻忽略,眷顧垂憐,並不等同同舟共濟、舉案齊眉。
六月,纏綿雨季始終不曾結束。灰蒙蒙的天氣終日低垂,雨絲綿密,昔日溫馨閨房潮濕的仿若海底。
紗幔掩映,室內不見一絲光明,角落的她,無聲無息......已經五日,接連五個不眠晝夜,她將自己這般封閉在幽暗鬥室,不肯進食,不肯與外界聯係。始終一卷在握,渾渾噩噩...手機調至無聲,置於陰暗角落,如若肯垂憐,她必會發現上麵塞滿閨蜜關切、擔憂、氣憤的留言,隻是她選擇了逃避,掩耳盜鈴,聊勝於無而已。
瑟縮的她,完全失卻從容、平靜,暗淡的臉色凝著濃得化不掉的倉皇、無助,這刻的她不明白,上蒼的考驗何以這般殘忍?又一次,毫不憐惜的斬斷她最珍重的純潔情感...焉知,她是多麽看重,這段純粹難得的知己相遇?
奈何,上蒼不會給予答案,她亦找不到答案,她唯一能做的,是用殘忍的方式苛責自己以便忘卻心底深處的痛楚,她不眠、她不休,她疲憊、她蟄伏,她在書卷杜撰的愛情故事裏歎息、放肆哭泣,她倚窗聽雨,似在欣賞一場聲勢浩大的悲傷。
可她製止不了自己回憶過去,製止不了,錦年裏,彼此真摯相遇。
錦年,夜半。
閑極無聊,她登陸了本城享有盛譽的論壇。這是她第一次踏足這裏,平日裏,素有耳聞,奈何,她是念舊的女子,對於新鮮事物有著本能的排斥感,枉使這個論壇在同事中有多高的口碑、多棒的聲譽,她始終淡然相向。
所以這日,或者緣分使然,也或者,是心有靈犀。
論壇裏頁麵繁複,交友、親子、甚至跳蚤市場皆有涉獵,她一一跳過,已在心內生出輕淺不屑,享譽盛名,不過爾爾...似這般走馬觀花,她已喪失興趣,打算離去之際,角落一**題名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斷壁殘垣,今望紅樓。
今望紅樓?她的雙眼瞬時明亮,幾載歲月沉澱,她已是小有計較紅樓迷,忙不迭的點擊進入,內裏果然一派旖旎夢幻,連發的帖子都**異常,《紅消香斷有誰憐,淚談瀟湘顰兒》《過盡千帆皆不是,寶玉無奈婚姻》《冷燭無煙綠蠟幹,也說寶釵之左右逢迎》...她發出滿足的一聲歎息,仿佛遇見故人。
顧盼間,網名“雲淡風清”的男子對她熱情相向:“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她淺笑,這句開場白,與其說是招呼,不若看作試探,思忖間,已不慌不忙敲擊鍵盤,“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須臾,又一條新消息躍然而上,“厚地高天,勘歎古今情不盡”,她了然一笑,回複“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很快,對方又發來消息。“嫩寒鎖夢因春冷”。她心內一動,深知這是秦可卿房內所掛對聯的上半闕,莫非雲淡風清也是跟她同樣喜好之人?手下躍動如常“芳氣籠人是酒香”......
幾番往來,她明了對方必是資深紅迷,心內不禁竊喜,很快,雲淡風清又發來問詢,“不知中意哪位金釵?”她欣喜回複“秦可卿”。對方頁麵很快傳來一張訝然笑臉,言辭卻無比謹慎,“你的喜好,很獨特。”她有絲遺憾,卻終究波瀾不驚,這尚算有修為之人回答,乍聞她中意秦可卿的網友,抽身而去,惡言相向者,數不勝數。
思量之後,她繼續談話“你也認定可卿為****之人?”他的回答可謂滴水不漏,“我無權發表任何評論,隻是批本或原著所述,已然蓋棺定論。”她反駁,“可卿並非輕浮之人,她溫婉可人、身世淒涼,她善待府中上上下下,奈何她的公公,卻因她的可人和善良對她欲行不軌,她的自縊焉知不是一種反抗?若她天性****,她大可與公公爬灰,兼養小叔子,反正賈蓉一向對她不聞不問,她又是響當當的榮大奶奶,懼怕什麽?”一番話義憤填膺,鍵盤敲得太猛太快,指尖微微顫動。
片刻,盼得他的回複,“那你怎麽解釋賈珍‘傾其所有’為秦可卿辦後事?甚至不惜用上老親王的壽材為其裝殮?”
“這更印證賈珍從未得到可卿的事實!以賈珍的好色,他又怎是那種重情重義為紅顏知己辦後事之人?”
“石頭記原稿,曹雪芹寫得很明白《秦可卿**喪天香樓》,是‘**’‘喪’,你又作何解釋?”
“可後來脂硯批本讓他刪掉了呀,這說明脂硯齋也不認同秦可卿為****之人!”
“強詞奪理。”
“是你一直忽略事實...”
寂寂深夜,萬籟俱寂,他們渾然忘卻時間,隻顧爭辯、議論、甚至不惜嘲諷冷言,卻隻聞其聲未見硝煙......
那夜之後,他們之間有了了然的默契。
她方知,雲淡風清居然是“今望紅樓”版塊的創始人,本城響當當的文學泰鬥,著作幾十萬字,癡迷紅學。想到那夜她在他麵前的班門弄斧,她不禁悄然赧顏。而他,卻極其賞識她的初為牛犢,對她的輕淺文筆和獨特想法大加讚賞,甚至不惜在她加入“今望紅樓”的第二個星期,力排眾議授予她版主之位。
恍惚之間,漫步雲端...
所幸,她並未辜負他的厚望,每日她值班的鍾點,今望紅樓的人氣便持續攀升。她對於紅樓十二釵的新穎見解總能在論壇裏激起一輪又一輪的爭議熱潮,每位紅迷都對她的觀點肯定之餘尚存疑惑,但不管怎樣,有越來越多的人關注今望紅樓,她欣喜異常。
一日,她在論壇掀起熱潮討論秦可卿的身世之謎,彼時,關於秦可卿“太子之女”的論調甚囂塵上,紅迷們莫不躍躍欲試,暢所欲言。她亦很興奮,畢竟可卿曾是她研讀紅樓的支柱力量。討論進行到一半,有不和諧音符橫插進來,開始有陌生ID大放厥詞攻擊秦可卿,“**娃、**”之詞比比皆是,甚至將火勢蔓延指責當晚的討論純屬無稽之談,**就是**,天皇貴胄的身份也掩蓋不了其肮髒本質。
她氣憤異常,第一個跳出去和來人掐。奈何她不具備牙尖嘴利的本質,幾句話就敗下陣來,還被對方倒打一耙,說她物以類聚!論壇裏義憤填膺的紅迷群起而攻之,指責的帖子越積越高。來人亦不甘示弱,頻頻刷屏,頁麵充斥的皆是他不堪入目的惡毒言詞和論調。一瞬間,場麵混亂不堪。
這是她接手版主之後遇到的第一個突發狀況,她望定屏幕,不知所措,亦失去了思想。
很快,他的ID亮了起來,她看到他果斷驅趕來人,安撫壇子裏紅迷,並快速清理所有謾罵帖子。所有舉動一氣嗬成,她懵懂間悄然心安,暖流無聲無息...待一切恢複往日平靜,他的ID發來安慰信息,“丫頭,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慌亂在所難免。下次記得先把鬧事的人驅趕走。”她心頭一鬆,輕快蔓延全身,剛才一瞬,她還擔心他會雷霆震怒...
當晚,他教給她很多版主應對突發事件的技巧,他的睿智耐心映著她的妙語連珠,在喧囂背景下居然那般和諧。雖然彼此,尚不自知...
臨近下線,他看似不經意間提及,論壇一年一度的聚會快到了,新晉版主,一定要參加。她的心,卻在這般不經意間,聲如擂鼓。要見到他了嗎?真的,要見到他了嗎?!
當夜的夢境,瑰麗魔幻,她夢到自己是渺小灰姑娘,在王子的垂青下,一朝燦爛奪目...
輾轉反側間,聚會當日。
一碧如洗的天空,心情也隨之雀躍異常,隻是,會有那麽一絲忐忑,在她欣喜之餘蜿蜒一下敲擊她的心扉...
各版塊版主陸續到齊,例行自我介紹開始,“大家好,我是雲淡風清...”鎮定自若聲音響起,眾人尋聲望去,唯她,居然近鄉情怯...躊躇抬首,隻見眉心剛毅,下巴雪青,格子襯衫果毅溫潤,她的心中瞬時漫過一個詞---月明星稀。心中再無淡定,隻覺屏住呼吸,心跳鏗鏘...
不覺中,開始自由活動,他踱至她的麵前,開口“丫頭,看見師傅怎不上前問好?”她噗嗤一笑,清脆應對“原以為風清師傅是垂垂老翁,哪知道這麽年輕,不知該怎樣招呼,不如師傅賜教吧。”他望向她的眼睛,低低開口“丫頭這麽溫婉可人,我這個師傅哪敢隨意賜教啊?”她臉靨一紅,燦若雲霞...
整場聚會,眼中已容不下他人。觥籌間,他帶她見了很多版主、很多元老級別創始人,但她已身在曹營心在漢,心思恍惚。
聚會之後,網絡上的他們更兼心有靈犀。往往她的提議剛剛吐露,他的討論大綱已經琳琅滿目;他的話音剛剛落下,眾人尚且懵懂,她的解釋已經滴水不漏。
迷離間明若晴空,清澈下暗藏溝渠...或者這樣的日子與他們而言,是一種享受。所以她不急於他的表白,說永遠又能怎樣?舉案齊眉怎能及得上他們,心意相通?
溫柔曖昧水樣劃過,一日,她上線,卻在頃刻間收到無數祝福,恭喜她獲得“甜心版主”的稱號。她啞然,並不記得自己曾經參賽......直到眾紅友齊齊提醒,她才曉得去參賽頁麵一探究竟。
甫登陸,她的驚訝溢於言表。參賽照片居然是聚會那日的她,月白長裙,荷葉領口恰到好處突出她的溫婉,背景是聚會那日的黃昏,她斜倚露台,神情嬌憨慵懶...
她震驚,從未發現沉思間自己這般淡定、從容。望向推薦ID,她的眼眶一紅,熟悉的名字--雲淡風清,隻是推薦理由,終於讓她酣暢落淚“欲問君何方?眉眼盈盈處。”
前所未有的踏實充斥內心,二十幾載歲月,尋得一可心知己,內裏酸澀驚喜,不足為外人道也。
某日午後,她懷抱幾米漫畫,恬靜溫馨。
“記住的,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消失,
我守護如泡沫般脆弱的夢境,
快樂才剛開始,
悲傷卻早已潛伏而至...”
怔忪間,一絲不祥預感油然而生。轉首窗外,已不知不覺是塗蘼花事,昨日亭前茉莉尚素白嬌嫩,今日垂憐,卻已是黃花慘敗,莫名淒涼...
不期然間手機頻頻震動,屏幕上方,他熟悉的11位號碼...她強自鎮定溫言軟語。而他聲音卻不若往日侃侃而談,前所未有的吞吞吐吐。QQ空間經典日誌,幾番追問,他終於狼狽開口,前段時間申請過移民,被初拒之後心灰意冷,以為不會再有結果,未料到前幾日峰回路轉,一夕得償所願了。
她的心,在聽清所有話語的瞬間,酸澀麻木。不知該做何反應...
許久許久,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平靜恭喜他,“很好啊,好多人窮其一生都不能一償夙願呢,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機會啊”,隻是,她明明白白聽聞,她的聲音,蘊藏了多麽深的無奈,多麽深的蒼涼...
電話彼端明顯的鬆了一口氣,小心敷衍,“到了那邊,我再跟你聯係啊,別忘了我...”
她慘笑,並不可抑製,這句話如今聽來,多麽諷刺??“那麽,何時啟程?”
他的聲音已經抑製不住欣喜,“五日後...”
五日後??她的耳朵忽然聽不到任何聲響,心底痛楚排山倒海,她握緊電話緩緩蹲下,任由大顆大顆的淚滴垂直向下。
回憶終止,錦年裏,彼此真摯相遇......
她撫平手中書卷,起身,振作精神。今日,是他搭乘飛機離開的日子......自那日獲悉真相,她便不曾踏入網絡,不曾與他聯絡。不知今望紅樓論壇有沒有為他舉辦歡送儀式?有沒有紅迷為他撰寫淒美離別詞句。不過一切,都與她無關。就讓她這般蟄伏一下就好,或許明日,她鼓足勇氣踏出房門,依然會像從前那般言笑晏晏、溫婉輕靈。
“丁冬”門鈴驟然響起。她遲疑,或許是某位閨密擔憂她的狀況,前來一探究竟。俯身,門外居然是風塵仆仆快遞。她疑惑接過大大包裹,掩門入內。
清除掉肮髒外表,內裏居然靜靜躺臥一部月白筆記本電腦。
素手展開精致卡片,他飛揚字跡一如往昔----“丫頭,整場遇見請容許我欠缺一份解釋,流年裏,不說再見,珍重、念安。”有莫名水滴緩緩浸濕卡片,她顫抖指尖撫觸黛色字跡,心痛難當...淚霧中,電腦右下角,烙印分明----錦年相遇,惜望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