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夢與童話香消玉殞
秋像剛敗陣的老將,拖著斷腿,帶著傷兵殘卒,落荒而逃。
狼狽,但安靜。
窗外是幾處賴活著的樹木,遠的,近的,木葉盡脫。枝丫如被啃得精光的雞爪,雜亂無章地伸向四麵八方,地上最後一批落葉早已幹枯,頹廢地堆在一起,許久沒人來掃了。風像醉酒的漢子,搖搖晃晃地撞過來,冷不丁,撲到我的臉上,像刀。
窗台上有霜露,晃晃欲滴,晶瑩透亮。像紗棉擦拭過的小珍珠,像一碧如洗的水晶。
像平純潔無邪的雙眸。
像朗日碧輝下光芒逼人的劍尖。
刺眼的強光,一並刺痛我的心。
如平的笑容。
美麗、大方、溫柔、善良、學習認真、開朗向上、尊敬師長……我不想用千百個次來形容平的好,我害怕與平的天壤之別如此凸顯地擺在自己眼前。那是揪心的痛。
但平確實不平凡。
我常透過迷朦的空間,偷偷地將眼光落在那個沒有人比我更熟悉的位置。平的一舉一動、一眸一笑、平烏黑的秀發、發上細細的發出微光的發夾;平專心地低著頭看書,微風拂過她的秀發的樣子;平輕輕抬起頭,睫毛緩緩挑起,看著黑板的樣子……這所有一切,到如今依然像午夜燃起的火焰般鮮明地綻開,混亂、交織、重疊,繼而模糊下去,如同萬千半透明的輕紗,一塊接一塊地遮住所有的影像,然後又被無形的巨大力量迅速撕開,畫麵如電影的片段忽而跳出,所有的朦朧被撐開,之後再次逐漸模糊。從頭到尾循環不息,無聲、雜亂、急促,但顯著、深刻。
周圍灰綠色的空氣侵入了我狹窄的空間。
平是我的夢,我夢裏的童話,童話裏的公主。
在夢中,我是王子。王子英俊瀟灑,會騎馬、懂劍術、能殺敵救人、保護公主。所有的一切在王子與公主的世界裏都隻是陪襯,任何一個情節都隻是王子與公主浪漫愛情的調劑和佐料。童話裏的一切都美,寶劍、白馬、雪地、木屋、森林、小鹿、大山、小河、城牆、迷宮,甚至惡人、魔鬼、怪獸,都是那麽的讓人怦然心動。王子與公主的每一句對白都那麽深情款款,鮮花開放在他們周圍,蝴蝶在當中競相追逐,鳥兒為他們唱起歡快的歌。王子與公主雖然會遇到很多坎坷,很多波折,但是在他們至死不渝的愛情裏,那都是無足輕重的。他們同騎一匹馬,一起看日出、一起數天上的星星、一起喝酒賞月、一起教小孩子堆雪人、一起給木屋裏的老奶奶劈柴煮飯,一起圍在火爐邊聽老奶奶講故事……
我害怕夢醒,害怕現實宣告自己的王子身份結束。平始終是公主,夢裏夢外。但我不,我太微不足道了。
我任由想愛不敢愛的心像被萬條毒蛇咬噬般劇痛。
我把頭紮進永遠也甩不掉的書堆裏,在枯燥乏味的練習中苦苦徜徉。
我以笑臉對著身邊每一個人,每天每時。即使再痛、再苦。
我以為這樣可能就能取得進步,就能拉近現實與童話的差距。
或者說,我與平的差距。
整整兩年,我用了整整兩年把一份重於千鈞鼎的感情強壓在心底。
但老天還是狠得下心去玩弄我,漫長的時間熬過了一大截,成績卻依然像沒有半絲進步的跡象,同學老師也並未對我另眼相看。
我聽見氣球泄氣時發出的唧唏聲,拖冗,沉重。
我曠課上網,喝酒打架,把自己的靈魂隨手扔給時間,任其麻痹。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知道,這叫墮落。
但我不在乎。
破罐破摔。我不再想平,不再看平,就讓我做一灘爛泥,讓我永遠沉於腐臭的烏池中吧,我要狠狠地撕碎那個遙不可及的夢,並讓它盡歸灰燼。
老天不讓。
大學後的第一個寒假,一幫同學相約到另一同學家玩。我為了打發無聊的日子,也去了。
同學的家是普通的矮樓房,有點舊,四周的瓦房參差不齊,土黃的泥牆,暗灰的瓦。屋前沒有種樹,也沒養花,朗朗的一大片空白。我看見了平。
平對著我微笑:“鬆子,你最近好像瘦了,是不是學習太忙了啊?”
我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我究竟是瘦了,可是為了誰?
“也許是吧,真的太忙了,”我恍惚地應道。
平沒有聽出我的語病。
那天很熱鬧,大家一起學打餅,一起看電視,一起聊天,一起吃飯。晚上,我喝酒了,和幾個哥們。
醉的時候,我把一肚子的穢物,以及一肚子的苦水。迷糊中,聽得幾把鏗鏘的聲音同時罵我不是男人。我渾身如火燒,血液像煮沸的湯。我要打電話給平,無論如何。
電話是在一個朋友家撥出去的,號碼早於爛熟於心,但我扔撥錯了兩次。第三次通了,我激動得直喘氣。
平接了。電話線將她動聽的嗓音毫無保留地傳過來,依然是熟悉的聲線,那麽熱情。
我說:“平,我喜歡你。”
突然感覺自己的唐突,估計平在那邊也被嚇了一跳。
“你是誰啊?”
“……我是……鬆子……平,我真的好喜歡你,我不是一時衝動……”
我最後是連珠炮般說完壓了三年的話的,但感覺不像是自己在說。平依然笑著,但分明有點勉強,言語閃爍,甚至故意扯開話題。
電話最終掛了,我全身軟軟的,癱在椅子上,成千上百無形的飛蟲在耳際嗡嗡作響。平已經有男朋友了。
平原來有男朋友了。我寧願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願聽到的事實,終於從平的口中原原本本地道了出來。她為什麽不是騙我的……
“隻為時來晚,開花不及春”。我連喊痛的資格都沒有。
公主始終是公主,而我,即使怎樣攀爬,都成不了童話裏的王子。我應該給平祝福,但是卻發現自己變啞了。
夢真的不能信。
朋友說,沒有開始,就無所謂結束,就當什麽也沒發生吧。
朋友說,花開堪折時,你未折,現已無花,縱然強折其枝條,又有什麽用?
朋友說,平的男朋友,並不見得比你好,人緣又差,口碑極壞。
……
所有的言語像蠹蟲鑽進我的耳朵,但我一句也聽不下。頭好重,像不是自己的。我搖搖欲墜。
平覺得好就好,平喜歡就好,平幸福就好……
王子與公主的相愛在童話裏是天經地義的,但我偏偏不是那個王子,我知道自己由來已久的自卑不是片刻能化為自信的。
暮色從周圍包抄了過來,很安靜,但我分明聽見四麵楚歌,分明感到周圍殺氣逼人,昏昏欲睡的感覺從腦髓侵入全身。
夢還是那樣開始。在夕陽最紅的時候,王子和公主雙雙站在碧藍的海邊沙灘上,海風輕輕地吹來。公主甜蜜地依偎著王子,一雙纖手,潔白、漂亮,緊緊地握住王子的手,秀發零亂地散在王子懷中,美麗的大眼睛安然的悄悄閉上,擠出了濕濕的淚水,淚水甘願停在眼眶,彎彎的睫毛跳躍著,一個古老的故事在當中,留了一個符號。耳邊是冥冥的召喚,那裏有一個世界,雪地、草原、寶馬、木屋……
後記: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故事,我和平之間,沒有發生過哪怕一個與“愛情”有關的情節,沒有愛情,應該不能算愛情小說的。我從頭到尾把自己的思想靈魂灌注著,到了最後才發現,原來自始至終,故事裏都隻有自己一個人。我卻出奇的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已經對生活抱著與別人迥然不同的態度了。別人是在小說裏扮演角色,生活中才是真實的自己一麵,而我卻弄反了。往往麵對著沒有靈魂的電腦,我才變得像自己,或者說變得不那麽離譜。雖然這樣的時光很少,很少。但對於我,已然足矣。至於我和平的緣分,應該是上帝的題目,上帝的東西,凡人操再多心,也是徒勞。我又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