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一生的等待

第六章 相思井 相思井

當聲音也永恒成一種記憶的時候,那就是滄桑的味道。怨,是思念變了味;恨,是思念打了結。寶月對鳳生的愛便是這樣,寶月坐在燈下,攤開右手,展開,又握緊拳。都說她的手也長得水靈,過去鳳生總喜歡握著她的手,靜靜地撫摩著,寶月總是忽地抽回手,瞪一眼鳳生,鳳生以為她抽回手的時候臉上會掛上冰,可她一次也沒有過。

鳳生把一盆茉莉搬到寶月窗台下,輕輕告訴她,這是他親手替她培育出來的。寶月淡淡地望一眼茉莉花,瞟一眼鳳生,又望一眼院子裏的水井,說:“你幫我打盆水上來,我要洗頭。”她怕鳳生聽不懂她的話,又正正地望著他說:“我喜歡用涼井水洗頭。”

“可那樣你會生病的。”鳳生關心地看著她。

寶月抿著嘴笑著,“大熱天的生不了病的。”

鳳生總是不能拒絕寶月的任何要求。就算寶月讓她去死他也不會有任何考慮的。他走到水井旁邊,提起井邊的吊桶就給打上了滿滿一桶井水。鳳生把井水倒在寶月麵前的麵盆裏,把剩下的吊桶輕輕放在她腳邊。寶月伸手試了一下水的溫度,冰涼冰涼的,她很喜歡井水的冰涼,毫不猶豫地解開了紮了辮子的頭發,把一頭秀發浸在冰涼的井水裏,認真地洗了起來。鳳生把準備好的皂角遞到她手裏,趁機在她纖如柔荑的手上捏了一把,寶月接過皂角,渾身打了一個激泠,她順勢在鳳生手上狠狠捏了一把,回過頭,瞪了他一眼。鳳生嗬嗬地笑著,他躲到寶月身後,一屁股坐到地上,坐在她身後欣賞著她的背影。鳳生總是喜歡在背後看著寶月,這樣就避免了要被寶月聲討的危險。可寶月還是知道他在偷看她,趁他不備,從麵盆裏劃拉了一下水,頭也不回地潑到他身上,然後發出銀鈴般清脆地笑聲。

鳳生癡癡地拽著被寶月潑濕的青綢小褂,仍舊望著寶月癡癡地笑著,他覺得每天能這樣望著寶月已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福。至於寶月對他會有什麽態度他從不計較,因為寶月在他心裏永遠是那麽高不可攀,她就像一位端莊的仙子,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他甚至為自己經常趁她不備撫摩她的手感到卑鄙。可是寶月從沒有明確地拒絕過他越軌的舉動,他以為寶月心裏也是喜歡著他的。

寶月轉過頭來,半眯著眼睛瞟著他,“幫我一把。”說著,又掉回頭,拿著皂角在她的長發上來回抹著。

鳳生不明白寶月幫她一把是什麽意思,可還是從地上站了起來,徑自走到寶月背後。他從寶月手裏輕輕接過皂角,替她在頭發上抹著,他聞到了一股皂角特有的清香味。

寶月騰出手從他手裏搶過皂角,輕輕踢了他一腳,“我讓你幫我拿些茉莉花瓣來,我要泡著茉莉花洗頭。”

鳳生先是一驚,繼而走到窗台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花枝上摘下了幾朵開得正豔的茉莉花,輕輕放在手掌中心。他低下頭,對著手掌上的茉莉花嗅了一下,嗯,好香,寶月用浸了茉莉花的水洗出的頭發一定也跟它一樣香的。鳳生走到寶月麵前,把手掌攤開,看著茉莉花漂進她的麵盆中,眼裏閃著幸福的神氣。這回他就站在寶月的正前方,認真地欣賞著寶月洗著頭發。他一直覺得寶月就是一幅畫,一幅精美絕倫的畫,他怎麽看也看不夠,可怎麽看也看不懂。

寶月又潑了他一身水。她格格地半眯著眼望著鳳生笑著,“你個不正經的,活該!”

鳳生的嘴角掛著微笑,他是活該。可他打心眼裏認為這活該是值得的,因為他看到了寶月臉上露出了掩藏不住的紅暈。他知道,那是女兒家羞澀的心思。他並不想想得過多,寶月嫩白的手指撫在她漆黑的秀發上,猶如一枚精致的玉如意鑲嵌在黑寶石中。鳳生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寶月的手,他心裏想著,難道別人都說手就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寶月生了這麽一雙漂亮的手,著實讓人又愛又憐。

鳳生要去參軍了,傍晚,他來向寶月告別。寶月什麽也沒說。她瞟了眼大屋裏的煙花,睃著鳳生說:“你陪我去後山放煙花吧。那些煙花是老舅公送來要給奶奶做六十大壽用的。反正多的是。”

鳳生想都沒想,就拿著煙花跟著寶月來到後山。天幕上掛滿了星星,鳳生忽然想起,天邊的星星有一顆是他自己,也有一顆是寶月。他不知道究竟哪兩顆星星會是他和寶月,但他想他們不會離得太遠。

對於放煙花,鳳生並不陌生。在城裏讀書的時候,他經常去富家子弟家作客,跟他們一起放煙火。然而寶月卻從沒看見過放煙火,所以她等不及要到奶奶做六十大壽的時候才看到那傳說中的煙火,所以她想到了鳳生。煙花一個接著一個在璀璨的天幕下綻放,寶月看著那些升騰在空中逐漸彌漫的煙火,心裏不禁有些害怕,她倒在了鳳生的懷裏。鳳生緊緊摟著她,癡癡望著她笑。這是他第一次摟著她,她有些害羞的掉過頭,看著天空上的煙花,輕輕說著什麽,低得連她自己也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麽。

鳳生撫著她的手,輕輕吻著她的發。他說,他愛她,他要娶她。在娶她的那一天,他會放很多的煙花。飄浮在空中的煙花轉瞬即逝,寶月慌忙從鳳生懷裏掙脫出來。她背過身去看著天上的星星,低聲的嘀咕著什麽。鳳生聽到了,她在說我才不會嫁給你呢。我不嫁。

鳳生又點燃了另一支煙火,絢爛的煙花再次飄飛鋪散在天際。寶月忍不住抬起頭,目光隨著空中的煙花遊離,可心裏卻還是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麽,也許是怕煙火會爆炸。鳳生慢慢地向她身邊靠攏過來,她緊緊咬著嘴唇,臉色有些發白。鳳生向她張開了懷抱,她猶疑了一下,還是鑽進了他的懷裏。她第一次覺得男人的懷抱是如此溫暖,她甚至能聽到鳳生激動的心跳。鳳生說,我一定會回來娶你的,還要親自用井水替你洗一次頭。寶月忽然覺得渾身有如一股暖流流遍,她開始在意身邊這個男人了,從前,她倒是從沒在意過他,因為她覺得他們根本就不可能。

鳳生輕輕拽著她的手,凝神地望著她,“第一次在山路上看見你時,我就知道自己喜歡上你了。我說過我一定要娶你,我一定會的。”

寶月怯怯地望著鳳生,她用被鳳生拽著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捏了一下,覺得他的手背好厚好厚,心裏忽然生出一股不可名狀的感情來。她緊緊抱住了正緊緊攬著她的這個男人。

鳳生在離開的時候特地為寶月洗了一次頭。還是那口井裏冰涼的水,還是浸泡過的茉莉花。寶月的頭發被浸在水裏被完全打濕,鳳生的一雙大手有些笨拙地在她的發間抹著皂角。他撈起水中的茉莉花瓣,在鼻子下聞了聞,又把它們放到寶月鋪散開的長發上,然後又把它們泡到水裏。如此循環往複,久久不願釋手。奶奶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臉上綻開了舒暢的花。奶奶就這麽一個寶貝孫女,她知道鳳生是個好後生,寶月能嫁給鳳生是她一輩子的造化。

鳳生走了。寶月每天都坐在井邊發呆。奶奶的六十大壽,城裏的老舅爺帶著他的一群兒子過來替奶奶祝壽。老舅爺在院子裏肆無忌憚地放著煙火,然而寶月卻無心欣賞。她抬頭望著窗外爛漫的煙花,總覺得沒有鳳生放的煙火好看。也許是愛屋及烏吧,寶月這樣想著。

半年後,鳳生托人給寶月捎回來一隻匕首,算是給她的生日禮物。寶月把玩著匕首,心想這不是女孩子家玩的東西,就把它收了起來。可是每當她想起鳳生時,就總要把匕首拿出來把玩,漸漸地,她喜歡上了匕首,喜歡上了這本是男人應該喜歡的東西。天氣已經很冷,寶月身上裹著厚重的棉衣,她想,鳳生不會凍壞了吧?鳳生走的時候身上還是穿的那件青綢小褂,不知道他有沒有為自己添置一兩件像樣的棉襖。奶奶安慰她說,鳳生是去參軍的,部隊裏肯定會為他發放棉服的,讓她不要擔心。可寶月就是放心不下,她拿著那把匕首,在燈下給鳳生寫去了第一封信,並按照鳳生給他寄信的地址寄了出去。她每天都把匕首帶在身上,奶奶責備她說女孩子不應該每天身上帶著這麽個玩意,可她隻是淡淡一笑,衝奶奶扮了個鬼臉。她知道,她帶著的並不僅僅是一把匕首,而是鳳生。她想把鳳生一輩子都帶在自己身邊。不,她並不想把鳳生拴在自己身邊,準確地說,是她甘願一輩子都跟隨在鳳生身後。不管鳳生在哪裏,她都要跟在哪裏。即便是鳳生死了,她也要跟著去的。她聽奶奶講了很多地獄的故事,她總是喜歡聽這些,奶奶說,人死了,如果生前做了壞事都要到地獄去的。她不知道自己喜歡著鳳生算不算是做了壞事,她記得鳳生走的前一天,他們偷偷地吻了對方,也許神靈也會把這當作做了壞事吧。她心裏有些氣惱,但很快便釋然了,她想,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要跟著鳳生。如果鳳生做了什麽壞事要被押上刀山、押上火海,她一定會堅定地陪著他。她要分享他所有的快樂,當然,也包括所有的痛苦。

她不知道鳳生知不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她想,也許知道,但更多的情形是不知道。鳳生畢竟不是神仙,也不是她肚裏的蛔蟲,怎麽會知道她心裏想了些什麽?她傻傻地掰著指頭,等著鳳生的來信,可是一晃眼,春天就到了,可她還是沒等來鳳生的來信。

奶奶變賣了家裏的雞鴨,換來路費,讓她去部隊找鳳生。她已經不小了,奶奶有奶奶的顧慮和擔心,奶奶前思後想,這些天總覺得不踏實,於是她決定讓寶月去部隊看看。

寶月千裏迢迢趕到部隊,可當詢問她的人聽到鳳生二字時,還沒等她見到鳳生就被幾個大漢攆了出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次又一次地在部隊門口徘徊,終於,她等到了消息,鳳生和另外一個女人早在兩個月前就結婚了。那個女人是某們首長的千金,鳳生因為娶了她而飛黃騰達,馬上就要被保送到軍校念書了。寶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自己的鳳生會跟別的女人結婚。

“你們在騙我。”寶月正正地盯著跟她說話的人。

“我們沒騙你。你還是回去吧,為了你自己好。”那個人從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扔在寶月麵前。那是鳳生和另外一個女人的結婚照。寶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沒覺得那個女人長得有哪兒特別,甚至說相貌醜陋。可是他怎麽就會娶了她呢?寶月不思不得其解,她闖進了部隊大院。

寶月還是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鳳生。鳳生卻指著她對別人說,“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她一定是瘋了,你們把她攆走就是了。”

鳳生說這話時,都沒拿正眼瞧她。寶月的心在哭泣,在流血,她沒想到她的鳳生變得這麽快,他居然會說自己根本就不認識她,這不是睜著大眼說瞎話嗎?寶月呆在部隊大院裏不肯走,她逢人便說她才是鳳生的未婚妻,還跟別人說鳳生幫她洗過頭。

寶月癡癡地瞪著要過來攆她走的人,她絕望地說著,“鳳生給我洗過頭,他給那個女人洗過嗎?”

寶月滿眼溢著淚水,她望著鳳生絕決離去的背影,聽著他踩出的腳步聲。她期待著奇跡的發生,她是多麽地希望鳳生能夠回頭再看她一眼,然而沒有,她又聽到鳳生大聲對著別人說:“還不快把那個瘋子趕走?!”

寶月住在旅店裏,她在心裏祈禱著萬能的上帝。她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她隻希望上帝能夠幫助她,幫助她贏回鳳生的心。可她求了上千上萬次,上帝卻仍然沒能幫助她改變鳳生的任何決定。不久之後,當她再次跑到部隊要見鳳生時,部隊裏的人告訴她,鳳生已經走了,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去外地的軍校念書去了。寶月欲哭無淚。她拿著奶奶為她準備的錢,買了一張火車票,準備回家了。

然而她並沒有坐上那輛遠去的列車。不知為什麽,好像她還希望感受鳳生曾經生活過的這座城市,感受鳳生的氣息,她漫無目的地在火車道邊上走著。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她忽然看到遠處升起一圈圈的煙花,那曾經是屬於她和鳳生的煙花,現在,卻什麽也沒有了。那是一條鋪滿了鮮花的道路,寶月呆呆地望著眼前的鐵軌,她慢慢地踱了過去,慢慢地仰麵躺下。她瞪大了雙眼望著天際邊鋪散開的煙花。那些煙花真美,一圈又一圈,她是多麽希望那又是一對真心相愛的情侶。她的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淒楚,她的手緊緊地貼著褲兜,她摸到了那把冰涼的匕首……

一群路過的鐵路工把她從鐵軌上救了起來。他們幫她買好了回家的火車票。她坐在火車上,手隔著褲兜緊緊貼著那把匕首。她想到了奶奶,她必須活著。

她告訴奶奶,鳳生很好,鳳生說等他退伍後就回來娶她。奶奶臉上洋溢著安逸的笑容。她給孫女打了一盆冰涼的井水,擱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寶月慢慢解開辮子,潑拉一下把所有的頭發都浸在水裏。她的臉緊緊地貼在麵盆底下,任由淚水彌漫,她在水裏嗚咽著,埋怨著鳳生的無情與背義。鳳生說過要回來娶她的,為什麽在部隊裏他卻說自己不認識她?就為了他的前途嗎?一個男人的前途當然比她要來得重要得多,她悶在水裏哭夠了,才拿起凳上的皂角輕輕在頭發上來回抹著。

她決定等鳳生回來。她堅信鳳生還會回來的。他還可以跟那個女人離婚的,寶月天真地想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寶月仍舊在執著地等待。每天晚上,她都會把被角給哭濕了,然而每一個白天,她都會給奶奶她最迷人的微笑。奶奶望著她微微笑著:“鳳生該退伍了吧?你的苦日子就該熬到頭了。”

寶月拿著鳳生送她的匕首癡癡地望著。她心裏在說:鳳生,你也該回來了吧!

鳳生回來了,帶著他那個部隊首長的妻子。寶月聽到鳳生回來的消息後,立即梳洗打扮好了,坐在院子裏等著他從門口經過。寶月知道,鳳生要回家,最近的路肯定要從她家門前經過。她把那把匕首放在衣袋裏,緊緊貼著心口的地方。然而,鳳生卻帶著妻子繞了遠道回到了家裏。寶月絕望地撲倒在地,她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情感,委屈地哭了。奶奶站在院門外,默默地念叨著:“鳳生這小子怎麽繞遠道回家了呢?”

奶奶最終還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去找鳳生理論,卻被那個女人好言勸了回來。那個女人沒打奶奶,也沒罵奶奶,她表現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奶奶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回到家後就氣得病倒了。寶月一邊服侍著病**的奶奶,一邊回首祈盼著,她是多麽希望鳳生能來看她。哪怕是偷偷地站在牆角邊來偷看她一眼,她也會感到心滿意足的。

鳳生臨走前來找過她。他告訴她自己從來沒有愛過她,以前對她所說的話都是玩笑,言不由衷的玩笑,請她不要放在心上。

“可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我是瘋子!”寶月絕望地盯著鳳生,她為鳳生說出的話感到悲痛欲絕。他居然可以說他從來沒有愛過她,所有的甜言蜜語都是玩笑話。她冷冷地望著他笑著,“鳳生,我就是個瘋子。”

寶月最終鼓足了勇氣找到了鳳生的妻子。她把她和鳳生的一切都和盤托出,甚至在她麵前展示出鳳生送她的匕首。匕首上刻著鳳生的名字。她還向她講起鳳生陪她放煙花、幫她洗頭的往事。

那個女人不無忌妒地瞪著寶月,她抬起手,想給寶月一耳光子,終究沒有打下去。畢竟她已經是鳳生合法的妻子,她不無得意地望著寶月,“說完了嗎?說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他不愛你,他愛你隻是你們家的權勢!”寶月聲嘶力竭地望著她說。

女人冷冷地笑著,“他愛不愛我不用你來告訴我。”

鳳生站在了女人背後。寶月憤憤地瞪著他。

“她是個瘋子。你幹嗎跟她饒舌?”鳳生輕輕扶著女人的肩,在她耳畔吻了一下。

“無恥!下流!”寶月忍不住心中的悲憤,朝著鳳生狠狠呸了一口。

“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就走吧!”女人也忿忿地瞪著她,“我丈夫很愛我。他非常愛我!”女人說著,伸開雙臂抱著鳳生,鳳生把她緊緊摟在懷中,就像當初摟寶月一樣。

寶月堅持著不讓自己流出淚來。她把那把匕首扔在了地上。扔在了鳳生腳邊。

鳳生走了,奶奶也因為大病不愈,死了。寶月一下子崩潰了。她不知道何去何從。她默默地在鳳生家緊閉的大門前沒有目的地走著。鳳生是個孤兒,他是被親戚們接濟著上完的大學,家裏除了他沒有任何一個人。她在鳳生門邊的小溝裏發現了那把被她扔了的匕首。它現在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寒光,她迫不及待地撿起它,她把匕首的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然而她還是沒有勇氣,她還在想著鳳生,還在愛著鳳生,她還希望會發生奇跡,希望鳳生會回到她的身邊。

她仍然不願相信鳳生已經不愛她了。他或許還是愛著自己的,隻不過為了他的前途,他不能承認還愛著自己。寶月心裏想,也許成全了他才是真的愛他吧。她是真心愛著鳳生的,那麽就放鳳生一條生路吧。

奶奶臨死前,含著熱淚望著她說:“鳳生一定會遭報應的。他會下十八層地獄的!”

她也希望如此。可是現在她又不這麽想了。她希望鳳生好好地活著,隻要他快樂他幸福就行了。她默默地舉著那把匕首,她在想,我的鳳生,你到底在哪兒?夜深人靜的時候,你還會不會想起我?你還知不知道我仍舊是愛著你的?但你已經是不愛我了的,寶月哭著哭著就昏昏了睡了過去。她總是希冀在夢裏夢見鳳生,可是天不遂她願,她很少會在夢裏見到鳳生,即使夢見了,也隻是短暫的相遇。奶奶詛咒說鳳生會上刀山、下油鍋。寶月默默為鳳生祈禱著,如果老天爺真的要讓鳳生上刀山、下油鍋,那一定要讓我陪著他。無論他去哪裏,受什麽樣的痛苦,寶月我都要跟著他,為他的生,也為他的死;為他的快樂,也為他的痛苦。

冰天雪地裏,寶月蹣跚著步子來到院裏的水井邊。她突發奇想,要打一盆冰涼的水回屋。她要在屋子裏用冷水洗頭。她已經病得不行了,她甚至能夠聽到奶奶呼喚她的聲音。鳳生,你在哪裏?她仍在癡癡地念著她的鳳生。她知道鳳生是不會回來了的,她想,如果能讓她死在鳳生的懷裏該有多好。她的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然而幸運的是,老天爺還沒有剝奪她想象的權利。她想象著自己死在鳳生懷裏的情形,鳳生緊緊地摟著她,就像當初一樣,他心疼地望著她,頰上掛著一行清淚。她看到了她的鳳生,鳳生正緊緊地摟著她,鳳生吻著她的發,淚水打濕了她的頭發。鳳生說:我一定會娶你。一定會娶你的。

她輕輕地睜開微閉的雙眼,對著鳳生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她說:鳳生,我愛你,永遠永遠。不管你如何待我,我都愛你。就算你用匕首殺了我,我還是愛你。因為,在我的生命裏,隻有你一個男人。你是我的丈夫,永遠永遠的丈夫。

紛紛飛揚的雪地裏,寶月微微睜開雙眸,她看到了天邊絢爛的煙火,鳳生正牽著一個手若柔萋的女子在雪地裏追逐著煙火。那個女人的手非常漂亮,跟她的手一般無二的美……寶月倒在了井邊,漫天的飛雪迅速掩蓋了她的身子。她的嘴角掛著愜意的微笑。她看到了她的鳳生,鳳生摟著她,輕輕告訴她,原來他一直都還愛著她,他說,他永遠永遠都愛著她,哪怕隻是珍藏在心裏。寶月堅持著衝他擠出一絲微笑,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鳳生的手裏,她在等待著他緊緊抓住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