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最想見的人

第四章 愛到深處是不忍

村長這一家

Z是一個保安,一個29歲的保安,月工資不到800,有一個7個月大的女兒,年輕的他在一座小城為一家房地產公司效力.

6月的一天,Z同往常一樣去上班,吻別了睡夢中的女兒,初為人父,他覺得這個社會是如此可愛、爛漫,但生活的壓力使他不得不努力工作。

走進保安室,上司W告訴他,今天要去縣城的一塊城鄉交界處拆遷,讓他和L跟著去,L 是他的同事,比他大幾歲,拆遷是因為公司在那裏有一個新的樓盤,市麵上正炒得火熱,很被看好,但村長一家卻總不答應搬遷。

6月的太陽已是火辣辣的,Z和L,幾名工作人員,還有一輛推土機到了縣城,直奔“釘子戶”家,村長是個老頭,自家人蓋了個二層樓房,日子也還過得去,可一提到搬遷,就死活不答應,吵吵嚷嚷,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德行,後來,村長幹脆避而不出,幾個子女在外麵哭天喊地,招來不少人,威脅、恐嚇、逼迫、公司已經把價提到了四十萬,他們還是“一哭二鬧三上吊”。

這時,村長的幾個兒子、女婿從家裏拎出1桶菜油,幾個人往停在旁邊的挖土機上澆,另一個人則準備好打火機,一點即著,一觸即發,L趕快去拿消防栓,Z則想向旁邊的警察求助,也許這些潑皮看見警察會怕吧,他這麽想。

誰料,警察還沒說動,一個女人就上前攔住L,尖利的聲音,粗俗的語句,川妹子的潑辣勁全拿出來了,一點不比王熙鳳差,Z慌了,不知先救哪頭,看火還沒燃起來,就想先把L和那個女人拉開,也不知怎的,L和那個人就扭打起來,你踢我一腳,我就要還你一巴掌。後來,兩人雙雙落下堡坎,還好不高,Z跟著就跳下去,也被糾纏在其中,場麵一度失控。

最後,也不知道是誰的腳踩了誰的手,誰的手又打了誰的臉,隻知道那個女人從L的懷裏搶過消防栓,正好打在Z的頭上,Z當場暈倒。

再說這邊,那個老頭兒不知什麽時候出來了,喝令兒子不許點火,幾個兒子憋著一股怒氣,跳下堡坎,眼疾手快,完全不經過大腦考慮,就捅了Z 9刀,有一刀,正插在心髒的位置,L慌慌張張地想把血按住,可那湧動的鮮血哪是按得住的,不一會兒,L也渾身是血。

事到如今,警察才慌慌張張地過來,村長更是傻了,要人扶住才能站穩,人們的焦點又從吵架到Z身上,可現在,警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Z送去搶救,而是封鎖現場,直到一小時後,Z的軀體才開始得到搶救。

六元買下的愛

公司規模擴大後,他就很少回家看望母親。想起來時,就打個電話,跟母親說上幾句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匆匆忙忙的。甚至有時候,母親話還沒說完,他這邊就因為處理手頭上的事情,把電話掐斷了。

他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母親,握著電話線的手僵著,然後微笑著搖搖頭,歎了口氣。

那個夏天,他乘飛機回家辦事,正好回趟家看望母親。回到家也沒別的事,主要是陪母親看看電視,聊聊天。

第二天,母親說,咱倆去買雞蛋吧!

他一聽就笑了。在公司裏,他是大經理,有專門的秘書與司機。但他點點頭說,好。

隨母親出了門。母親說,去某某超市。他問,附近不是有家超市嗎?母親眨眨眼,有些得意,說,某某超市的雞蛋便宜,一斤三塊二,附近的這家要三塊四。他咋了咋舌。

走到路邊,正準備抬手打車,母親說,坐12路車吧。他問,為什麽坐12路?母親說,12路車是某超市的專用車,免費,坐別的公交車,還要花兩塊錢。他又笑了,說好。

坐上12路大客車。車上差不多都是些老頭老太太,跟母親很熟了,聽說他是陪母親買雞蛋的,都用暖暖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是大家的兒子。他的心裏,也暖暖的。

買了10斤雞蛋。母親拉著他在超市的休息椅坐著,說,我們在這裏等一小時。他驚訝地問,一小時?母親點點頭說,下趟12路車回來,還得一小時。他覺得有著急的火苗在心裏“噌”地躥起,但還是忍了,用耐性將火苗熄滅。

母親跟他東拉西扯,說起他上學時的一些事。一小時的時間,過得倒也不算太慢。

終於坐上12路。下了車,他拎著雞蛋,噓出一口氣。母親看起來格外高興,扳著手指算,1斤雞蛋省兩毛錢,10斤雞蛋省兩塊錢,來回的車費,兩人省四塊錢,加起來共省下六塊錢。

他腦子裏也迅速計算,從出門到現在,共用了四小時,四小時的時間,在公司裏,他可以創造出上萬元的價值。他在心裏歎了一下。

快到家時,走過一個水果攤,母親用六元錢買下一個大西瓜。

回到家,西瓜切開,露出鮮紅的瓜瓤。他早就渴了,拿起一塊,迫不及待地吃起來。西瓜甜極了,他吃得“呼嚕呼嚕”的,像小豬一樣。

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吃水果了。一抬頭,母親正看著他,眼睛有些潮濕,臉上卻是極大的滿足與疼愛。他的心,像琴弦被撥動了一下。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小時候,家裏非常窮,他又饞得很。他常常在傍晚,偷偷去撿別人吃剩的西瓜皮,拿到河水裏衝一下,便貪婪地啃起來。母親知道了,用了三個晚上編織草繩,又用編草繩掙的錢給他買西瓜,然後看著他小豬一樣吃著。

他怔怔地看著母親,將滿嘴西瓜咽下。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母親。艱難時,母親靠著勤勞與節儉,供他上學,將他養大;富足時,勤儉作為母親的生活方式,依然能帶給她滿足與幸福。而現在,富足的他卻換不來時間陪母親說一會話,母親用這四個小時換來的,是與兒子共同相處的時光!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慶幸今天終於耐住性子陪母親省下六元錢。這六元錢,跟自己在公司創造的上萬元相比,是等價的。因為,許多時候,時間與金錢就該為愛而存在。

愛到深處是不忍

父親40歲時有了我,我40歲時沒了父親。父親三年前患癌症,去年端午節的第二天逝世,天剛蒙蒙亮。也許父親直到最後離開我們時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麽疾病奪去了自己的生命,這是我和父親之間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得起老人家一世的誠信。我偷偷地把眼淚往肚裏咽。

父親的周年忌日快到了,我又想起這骨肉間慘痛的一幕。他的最後一麵我沒見著,哥哥說,父親曾經特意叮囑他,讓他盡量設法,在他走的那一刻不要叫我在場。到底為了什麽呀,父親?多麽殘酷的一個謎啊!我非常難過。

閻綱先生的《我吻女兒的前額》、《三十八朵荷花》感人至深,一次開會遇到閻綱,我問先生:閻荷走的時候最後要沒要見見她的女兒絲絲?他說沒有,“她執意不見,生怕嚇著孩子,也怕孩子難受。”

我的心猛一抽搐,繼而釋然——父親拒不見我,撇下我走了,完全是有意!

人在最後的時刻,縱然是死,也總得撐著一口氣,見上一麵自己最為牽掛的親人,我哪知道,愛到深處是不忍!

父親很少談及自己的曆史,他的人生對我其實是一個謎。彼此深愛著的父女,直到生離死別,竟然煞費苦心、諱莫如深,決意將秘密埋入地下。1924年,父親生於冀中平原一戶殷實的農家,兄弟姐妹十人,父親行三。他膚白眼大,身長貌美,常取紅白喜事中金童的角色。他15歲離開私塾進城當學徒,其實是參加革命。我隻知道他從事地下工作,至於地下工作怎麽神秘、怎麽危險,以後怎麽被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牢牢拴住,最後又怎麽平反昭雪說是冤假錯案,風雲變幻、一生榮辱,父親也像做地下工作那樣上瞞父母下瞞妻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相逢一笑泯恩仇。”他總是這樣對付我的好奇。我想,他是不想把遭受精神摧殘後的劇痛留給我。

父親達觀幽默,待人接物細致周到,同事、朋友、鄰居沒有不喜歡他的。但全家人還是揶揄他一生有三大“失誤”:一是為子女起名。1955年,姐姐出生,名“麗偉”,社會主義國家壯麗偉大;1958年,哥哥出生,名“躍偉”,歡呼大躍進的偉大;1963年,為我起名“衛寧”,保衛列寧主義。我對父親說,你看看這三個名字,緊跟社會潮流,政治色彩濃厚,缺乏文化底蘊。父親說,這正是我一輩子幹革命的紅色烙印。二是鼓動姐姐上山下鄉。1974年,姐姐“中榜”,全市人民敲鑼打鼓歡送她們,父親對落淚的母親連連說:“第一批光榮,第一批光榮!”盡管幾年後知識青年大返城時姐姐又回到了我們身邊,但她錯過了太多的機會。三是不讓哥哥考大學。哥哥高中畢業後進了工廠,父親說他最滿意的就是讓兒女們當工人,當農民,心裏踏實。1977年,全國恢複高考,父親阻止哥哥報考,說工人有一技之長,不管搞什麽運動都會有飯吃;不要當知識分子,不管什麽運動來了都跑不了。1978年,幸虧母親的支持、我的鼓動,哥哥瞞著父親考上大學,進了一所部隊院校,現在成了大校。

記憶追溯到久遠。4歲那年,我隨父母上街,不幸走失,父親找到我後緊緊地把我抱住,不停地說:“幸虧寧寧穿了一件紅衣裳!幸虧寧寧穿了一件紅衣裳!”此刻的父親,個高,體瘦,一頭濃密的黑發,藍褲白衣,急急促促,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我抱恨父親把我弄丟,就往他的領子上蹭眼淚,使勁地蹭,想把他的白領子蹭髒,但卻不知不覺記住了父親身上的氣味!這一記就再也沒有忘。父親從那天起好像落下病根,隻要見我出遠門,必囑我穿紅衣裳。

父親常自豪地對別人誇我5歲時第一次為他做的飯——一飯盒沒煮熟的大餡餃子,厚厚的皮兒包著沒剁爛沒擱油的白菜渣子。那時國家正處於一個特殊的政治年代,父親被監督勞動,從卡車上往下卸水泥,一不小心摔了下來,腰部受傷,住院治療。病房裏還住著其他兩個病人。父親分別給二人起了外號,頭小腹大的叫鴨梨;頭大腹小叫的大頭。父親挑出沒餡的讓我遞給鴨梨,說肚子太大的人隻配吃沒肚子的;又挑出個頭兒特小的讓我送給大頭,說頭那麽大隻配吃個頭小的,結果,飯盒裏剩下的全是成個兒有餡的,父親不住地說:自豪啊自豪,你們看看我女兒包的餃子多好啊多勻實啊!仨人為一堆歪歪裂裂的餃子笑鬧不休。父親平反落實政策那年,兩位病友來家聚會,異口同聲地說還吃餃子,又提起當年我的“傑作”,哈哈笑個不停,說現在是真樂,當年是苦中作樂,多虧了父親的玩笑,仨人熬過了難熬的日子。

上小學時,樣板戲盛行,女孩兒們都喜歡留李鐵梅那樣的長辮子。我的頭發又黑又密又粗,長到腰間,我天天臭美地洋洋自得。有一次,市裏要在我們學校搞文藝匯演,我擔任報幕員。那天一大早,父親說:“今兒我給你編辮子,你自己編得鬆,腦袋亂蓬蓬的,上台不好看。”我站在立櫃鏡子前,看他把梳子蘸了水,從上到下把頭發梳通,揪得緊緊的,編到下麵他不得不蹲下,編好了,直起腰前後左右看,說不行還是不緊得重編,於是散開重編,如此反複幾回,就在係好辮繩起身的一瞬,他曾摔傷落下病根的腰突然扭了一下,疼得大滴大滴的汗,我抱著他的頭嚇壞了。“沒事沒事老毛病了,你轉過身去我看看辮子好看不?”我轉過去從鏡子裏看到他一隻手使勁按著腰一隻手使勁扶著牆慢慢往起站,我的淚就落下來了。他強笑著:“傻孩子,這點兒事就嚇哭了?這要在戰爭年代還沒上老虎凳你就先招了,怎麽當地下黨啊你!”他整了整我的頭發簾兒:“快去學校吧,報幕的時候聲音大點兒,讓我聽見。”學校離家很近,操場上的聲音常常傳到家裏來。演出完我跑回家,父親躺在**,母親說單位大夫來看過了,不讓動,得躺一些日子。我的眼睛又濕了。父親說你報幕時說“下一個節目是……”的“下”字聲音發劈了,不圓潤。我說那是為讓你聽見才使勁喊的。那天下午我讓姐姐陪我去了照相館,把辮子放到胸前照了一張相,然後就讓相館的阿姨把辮子剪了,回家我對父親說以後再也不梳辮子了。父親眼角滲出淚,把頭扭到一邊。好多年後搬家,姐姐寫信告訴我,在收拾父親的皮箱時她看到了裹在塑料袋裏的我的辮子,是那天父親讓她去照相館找回來的,沒想到他一直留著。我想,父親是把辮子當成了他丟失過的愛女,怕再丟了找不回來。我為父親痛剪了它,父親為我珍藏了它。

在那個年代,我曾為父親謎一樣的“曆史”背上沉重的“曆史包袱”,不料在我初中畢業那年,竟填了入團申請表,雖然還要報校團委審批,但是自豪自滿甚至是自負的神情,還是擋也擋不住地掛在了我和父親的臉上,父親覺得他的曆史再也不會影響女兒曆史地成長了。沒承想,未獲批準。理由是檔案中“家庭出身”的“地主”與我所填的“革幹”不相一致,有欺騙組織之嫌。父親怒吼道,當年我提著腦袋幹革命不是“革幹”是什麽?怒不可遏,闖入組織部,大有咆哮公堂之勢。當時出台一個政策,對出身不好但1949年前參加革命的幹部,其子女的家庭出身均可改為“革幹”。組織部門及時將相關的文件轉發到我的學校,但校方疏忽忘記變更檔案,不宜入團的結論穩穩地橫在我的檔案袋裏。那天晚上,父親帶我去了一家特有名的餛飩館,我問他是不是可以敞開肚皮吃,父親說咱們今天就一個字:吃!父女倆一下子幹掉了六大碗,外加六個油酥燒餅。桌子上的胡椒麵、辣椒粉、醋等各色調料均銳減一半。

自那以後,一直到今天,事不順心的時候,我的心裏就湧起那年的那一刻,何以解憂?唯有餛飩。

我長大畢業了,分配到外地工作,“五一”回家,我對父親說我有男朋友了,父親問:對你好不好?我說好。怎麽好?我說有一次散步累了想坐下歇會兒,他把錢夾給我墊著,走時忘記拿了,過後他說錢算什麽,要是你的肚子受了涼那才算事呢!父親笑了,問他家是哪兒的?我說跟咱一個市。父親說你今天晚上把他帶家來吧,吃個飯。又問他愛吃什麽,我說:魚。晚上,極少下廚的父親做了一大桌魚宴:紅燒鯉魚,幹炸小黃花魚,清燉鯽魚……第二天,發現父親的臉上手上全是紅疙瘩,母親說,其實父親已經有好一陣子對魚腥過敏了,但昨天做魚他不讓別人插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穿著白襯衫忙忙碌碌的父親,變成了一個氣定神閑、慈眉善目、身著寬鬆衫成天在家晃悠的老頭兒。他開始練書法,說是要“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其實是待到三伏的大熱天兒和三九的大冷天兒才研墨提筆,太熱、太冷出不去,隻好貓在家走“行草”。我常常取笑他如此的長性。

三年前,父親開始尿血。起先誰也不知道,後來母親從父親的**裏發覺,全家驚慌。父親從容鎮定,說:“這點血算什麽,大風大浪、槍林彈雨都過來了。”

查出癌症。我們決定把病情鐵桶般地瞞著父親。身體受苦,不能讓他精神上再受苦。

那年父親78歲,醫生主張保守治療,中藥、西藥、秘方,有用的沒用的,隻要是聽說治這個病的,全買,全往肚子裏頭灌。父親似乎有所察覺,拒絕吃藥,拒絕去醫院,說:“別瞎忙了,我心裏有數,該住院的時候我會去的。”一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問:“你家新居客廳的牆有多長?”我告訴了他,心裏卻納悶。過不幾天,他寫了一張“心曠神怡”條幅送給我,讓我裱了掛在客廳,說:“心曠神怡者,心情舒暢、精神愉快也。”後來母親告訴我說,那是父親最後一次提筆寫字。

父親住院了,他不知道癌細胞正在迅速地吞噬著他的身體。醫生為他做全身“加強CT”。他躺在掃描室,我和哥哥隔著玻璃門看著電腦裏掃出來的即時圖像,醫生說有亮點的地方就是癌塊。掃過大腦,有亮點;肺,有亮點;腹部,有亮點……CT在一點一點往下掃,亮點也在一閃一閃地往出跳,醫生說,這樣的癌塊很痛,老爺子受罪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又不敢擦,生怕被玻璃門內父親眼睛的餘光所發現。忽然,我看到父親的雙腳在一勾一勾地動,那是他強忍著疼痛有意逗我開心。以後他從沒當著我的麵喊過痛。

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散步的腳步越來越慢,需要人攙扶,下不了床,翻不了身,後來隻有胳膊和手能夠動彈。他哆嗦著要下床,掙紮著不要扶,顫抖著自己走路……每一階段身體狀況的下滑都伴有那麽多的不甘和無奈,都伴有我那麽多的心酸和無助。

不間斷地輸液,使父親的雙手浮腫青紫。我買來一個小毛絨玩具兔,白白的,軟軟的,那是我的屬相。我讓父親攥在手裏。父親非常喜歡,整天捏在手裏,醫生護士都好奇地問是誰給你的呀這麽珍貴,他笑而不答。他對我說:“‘小白兔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見事不好要躲開,莫傷別人莫傷己。’這是老爸為你做的《新編白兔歌》,要記住。”

一天,父親叫我,我俯身床前,他艱難地抬起手緩慢地無聲地撫摸著我,先是額頭,然後眼睛,然後雙頰,然後鼻、嘴、肩膀和胳膊,最後握住手,大滴大滴的眼淚躲過他尖削的顴骨順流而下,流到枕頭上。這是我頭一回看到父親流淚。我強忍著劇痛,笑對父親:“毛主席教導我們‘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老爸你教導我們‘心曠神怡者,心情舒暢、精神愉快也。’”父親哽咽,說:“老爸還有一句:出遠門,必紅衣!”那天,我把沾滿父親淚水的枕巾和著我的淚水在水房裏拚命地搓呀搓。淚水無價,但此刻我卻不願保留。

父親飯量越來越小,昏睡越來越長。一天傍晚,我在家突然感覺心慌難受,馬上打電話到病房問病,母親說父親一直在睡,不吃東西。我急了:“你叫醒他、叫醒他,別放電話,我要聽見你叫醒他。”我擔心父親昏迷。母親開始叫父親,說寧寧讓你吃飯,醒醒!寧寧讓你醒醒,吃飯!一會兒,我聽到兩聲“啪啪”的扇子開合的聲響,我的心這才一鬆,掛斷了電話。父親常說生命在於運動,隻要能運動生命就不會停止。到他最後僅有兩隻手能聽他指揮的日子裏,他為自己找到唯一的運動方式,就是讓檀香扇在雙手之間開開合合。這一開一合的聲音在女兒聽來,堪稱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萬萬沒想到,這一次,卻是父親用盡僅存的一絲氣力為自己奏響的安魂曲。六小時後,父親去世了。我把他的檀香扇留在我的手裏,把我的小毛絨兔放進他的骨灰盒。

辦完父親的後事,母親拿著一個小鐵盒,裏麵是100元100元的鈔票,她強行塞給曾經幫助過父親的朋友們,說“這是寧寧的一點心意,謝謝你們對她爸爸的好!”事後,我奇怪,問母親怎麽回事,母親說:“你這些年給爸爸過生日的錢他都沒花攢在鐵盒裏,臨走時說那裏麵一共有3000多元,讓我用你的名義謝謝照顧過他的好心人。”

父親終於撇下我去了,舐犢情深的日子再也找不回來了,一個個困擾我一生的謎底永遠永遠地被他帶走了。

父親在時,我不便探問底細,仿佛對於父親不願意公開的事好奇的追問是一種罪過。父親走了,我才醒悟到自己對父親的陌生。我自責對父親特殊的心靈理解了多少。父親走了,他又回來了,夢裏,我問父親:為什麽對自己的光榮曆史秘而不宣,對文革的冤情淡然一笑;為什麽叮囑我謹慎筆墨,“見事不好要躲開”;為什麽讓仨子女“不要當知識分子”;為什麽靈魂升天、永別時刻唯獨拒不見我,且千方百計不讓我見?

父親把愛滲透到女兒生活中的一點一滴,而女兒體味他的僅僅是難忘的氣味。我愛父親,卻始終解不開父愛之謎直到永別!多麽深不可測的父愛啊!我很幸福,我又很痛苦!

天漸漸地熱了,中午的作息時間延長了。我把父親的躺椅和褥子搬到我的辦公桌旁,每天午休時躺在上麵,總能感受到父親的氣味。我不由自主地想,父親走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他告別這個晨曦微露的世界時,最後的一瞥,是否看到了正在安然熟睡的愛女?那是他對女兒最後的保護。

那年我丟了,父親找到我;而現在,父親丟了,我卻找不到他。父親沒了,以後還有誰能把我再找回來呢?

我們是姐妹一生一世

回到家,一地狼藉,媽媽正在收拾。我不由吃驚,追問緣由。原來,小保姆趁大家上班不辭而別,沒人照看的姐姐搞亂了屋子。

姐姐從小精神有點問題。奶奶不肯讓媽媽帶,把姐姐抱到鄉下,自己養。媽媽說奶奶是想替她減輕負擔,讓她再生一個孩子。

於是,就有了我。

姐姐在鄉下長到23歲,奶奶去世,爸媽才把她接進城裏。

我們都要上班,就給姐姐請了保姆照顧她。可保姆總待不長,她們不喜歡姐姐。

我去姐姐的房間,她正坐在**發呆。“姐姐。”我輕聲叫。她不回答,手裏摩挲著一個布娃娃,那是她從鄉下帶來的。

“姐姐,我帶你去客廳吃飯。”我試圖拉她的手。“走開!”姐姐突然很激動,衝我大喊。我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後退。

我要辭職,經理很吃驚。我告訴他,我有一個姐姐,天天被關在家裏,與世隔絕。

經理看著我說:“請保姆就足夠了,你沒必要辭職的。”

姐姐回到家裏半年,我從未告訴過外人她的存在。說實話,她的存在曾使我或多或少有些難堪。可昨天當我看見她孤零零坐在**,沉浸在她和布娃娃的寂寞世界,當我看見她懊惱憤怒的眼神,聽到她轟我出去,我猛地醒悟,我和姐姐中間隔著一條河,擋著一座山。隻有消除這阻隔親情的山水,姐姐才有可能接納我,慢慢融入屬於我們的家。

我曾對爸媽說:“姐姐需要我們其中一個人時刻陪伴,這樣,她才有可能慢慢康複。”

我想,我應該試試。

辦完辭職手續,我才告訴爸媽。爸爸發火:“在鄉下你姐姐也不是沒看過病,也吃過不少的藥。如果有希望治愈,我們會不管嗎?”我說:“爸,我們是姐妹,要一生一世的。”

媽媽流淚,爸爸緘默。

姐姐不知何時從房間跑出來:“開飯嗎?我餓了。”我趕緊衝她笑,跑進廚房做飯。這一次,姐姐竟跟進廚房。“奶奶好,奶奶好。”她在後麵喃喃自語。

吃飯時,姐姐給我夾菜,嘴裏念叨:“奶奶好,奶奶好。”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我是妹妹,你的妹妹。”我凝視她,一字一頓。她掙脫我,低頭吃飯。我看看爸媽,他們的眼睛全都紅紅的。

晚上,我抱著被子去姐姐的臥室。“出去,出去!”姐姐抱著她的布娃娃,轟我。“我是紫紫,是你的妹妹。”我耐心解釋。終於,姐姐平靜下來。“姐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我們是姐妹。”我靠近她。她的眼神逐漸溫和,我放心地坐在**。

突然,她抓起我的胳膊狠命咬一口。一陣劇痛,我不由尖聲大叫。胳膊滲出血珠,我忍痛衝姐姐微笑:“沒關係,你和娃娃睡覺。明天我帶你上街,買衣服,買口紅。”姐姐一怔,繼而甜甜一笑:“口紅,漂亮。”

大清早,姐姐就在客廳喊:“口紅、口紅。”我要幫她梳辮子,她不肯。這些年,奶奶教會她做許多事,比如洗衣服,梳頭發,疊被子。看著她飛快編出一條麻花辮,我誇獎她心靈手巧。她咧嘴笑,一聲聲重複要口紅。

這是我第一次帶姐姐上街。我牽住她的手,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姐姐左右張望,問:“口紅在哪裏?”我告訴她,要穿過馬路,右轉的百貨樓有專櫃。

晚上吃飯,姐姐姍姍來遲。燈光裏,我發現她塗過口紅。她小心翼翼吃著東西,生怕蹭掉口紅。

爸媽相視而笑。

在衛生間洗漱,姐姐靠在門口:“你,出嫁嗎?”我一愣。客廳電視裏,傳出熱鬧的嗩呐聲。我想,她一定是看過電視才想到這個問題的。“會的。”我回答。“什麽時候?”她很緊張。我心裏一熱,原來她舍不得我離開。

“口紅,口紅。”姐姐撅嘴,悻悻離開。不由心酸,原來她不是舍不得我,是擔心我走後,沒人帶她買口紅。

整個春天,我天天帶姐姐上街,逛公園,看電影。

每次出門,她都要自己梳辮子,塗口紅,然後站在我麵前,問:“漂亮?”我認真看看,幫她整整卡子,扯扯裙角,滿意地說:“漂亮。”於是,姐姐神采飛揚。

她拽了我的手,在人行道歡快地行走。“花,草,小鳥。”姐姐邊走邊說。我鼓勵她:“姐姐,唱歌。”她搖頭。我輕輕唱道:“又是一年三月三,風箏飛滿天。”姐姐抿嘴笑:“奶奶好,奶奶好。”我想起喜歡唱民謠的奶奶,懂得姐姐的意思。

我停步,一定要她唱歌。僵持片刻,姐姐怯怯開口:“春來芍藥開。”我出神地凝視著姐姐,聽她曼聲歌唱。就在那一瞬間,我強烈渴望,她和我一樣,健健康康。

傍晚時分,一家人在客廳看《士兵突擊》,許三多在說:“不拋棄,不放棄。”我心裏猛地一疼,下意識看看爸媽,他們也在看我。這句話,同樣觸動了他們。

我突然明白,姐姐為什麽時刻念叨奶奶。在她的歲月裏,奶奶給予的愛與關懷實在太多,盛滿她的記憶。雖然她的精神不大正常,可她知道感恩。

3

經理登門拜訪。

我們在客廳說話,姐姐從房間出來。很明顯,她化了妝。

“喝水。”她給經理遞杯子。經理有些意外,望望我。我趕緊介紹:“我姐姐,叢艾艾。”經理笑:“姐姐比紫紫漂亮。”

姐姐掩飾不住地歡喜,拽拽衣服,整整頭發。我和經理相視一笑,要姐姐和我們一起出去玩兒。

經理一直在追求我。帶姐姐出去幾次,經理頗有微詞。他婉轉地說:“姐姐總跟著我們不大好,別人會議論的。”我低頭不語。和經理在一家公司相處兩年,對他很有好感,甚至打算接受他的求婚。可此時,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我眼前,就是姐姐。

我清楚,即使姐姐慢慢恢複,也是無法成家的。她這輩子注定要跟我一起生活。我的愛情裏,必須有姐姐的一個位置。

“先跟你爸媽,等他們老了,再送她到精神病院,費用我們出。”經理清楚我的心思,挑明話題。我明白,他對姐姐的愛,隻有這麽多。

忍痛割愛,我放棄了經理。也因此,大病一場。

姐姐不知情,坐在床邊一個勁兒問:“經理呢?我們逛公園。”媽媽很惱火,嗬斥她:“還說還說,全是為你。”

姐姐發愣,使勁瞪大眼睛分析媽媽的話。我趕緊解釋:“姐姐,經理忙,沒時間。等我好了,我帶你去遊樂場。”我讓媽媽出去,招呼姐姐睡覺。姐姐把布娃娃放進我的被窩,拍拍我的頭:“乖,睡覺,明天就回來了。”

早上醒來,我到處找不到姐姐,趕緊給爸媽打電話,他們說上班前姐姐還在家裏。我慌了神。

爸媽匆忙趕回來,我們分頭去找。我很焦急,嗓子都喊啞了。手足無措站在路口忽然想起口紅。

趕到百貨樓,賣口紅的專櫃,姐姐正在認真挑口紅。我看著她的背影,簡直不敢相信,她會自己摸到百貨樓來。

“自己用,還是送人?”售貨員問。姐姐遲疑,然後慢慢說:“姐妹,妹妹。”

我想上前,姐姐突然說:“妹妹,不漂亮,經理,不出嫁。”心裏一震,原來姐姐能夠懂得發生的事,她為我來買口紅。我退後幾步,看姐姐舉著口紅看顏色,然後付錢,再慢慢走出百貨樓。

大街上車水馬龍。姐姐伸出手,一遍遍念叨:“左右,左右。”她終於選定方向,拐上人行道,緩緩向家的方向走去。我尾隨其後,心裏充滿疼痛的快樂,姐姐終於知道了一個詞,一個可以相依為命的詞—姐妹。

陽光灑滿姐姐的臉,她還在喃喃自語:“姐妹,姐姐,妹妹。”我喊:“姐姐。”對我的出現她很驚奇,上下看著。我笑:“姐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她雀躍,興奮地把口紅放在我掌心,激動地叫:“漂亮,經理,出嫁。”

我一把抱住她,淚流滿麵。

4

晚上,姐姐抱著她的布娃娃主動鑽進我被窩,說:“奶奶好,妹妹好。”我看見她的嘴唇,紅紅的。臉上,也塗過胭脂。

經過觀察,我清楚窮盡我的一生,也無法讓姐姐和我一樣,正常地工作生活。但我也可以確定,曾經阻隔我們的山水,已經冰雪消融。我陪姐姐一起看《士兵突擊》,和她一遍遍背誦:“不拋棄,不放棄。”

我重新找了工作,開始上班。

每天出門,姐姐站在客廳,戀戀不舍地說:“妹妹,再見。”新請的小保姆,在教姐姐學畫畫。我看著地上的畫板、顏料,衝小保姆道謝。“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姐姐的。”小保姆一臉誠懇。

姐姐把我的小包遞給我,煞有介事地替我整整卡子,扯扯裙角。我親親她的額頭,交代她在家聽話,等我下班。

“不拋棄,不放棄。”在我邁出房門的一刻,姐姐突然歡快地背誦。我想笑,笑姐姐的記性好,笑姐姐的進步快,但熱淚趕在笑容之前,滾滾而落。

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

我們搭上最後一班去城裏的車。車子出了小鎮天就慢慢地黑了下來。車廂內光線混沌,空氣渾濁。我們打開車窗,風猛烈地從窗戶灌了進來。車子右邊坐著一整排下班回家的售票員,她們的膝蓋上都擱著一隻鼓囊囊的帆布票袋,臉上寫滿了疲憊。一個我們認識的年輕售票員問我這麽晚了去城裏幹嘛。我說去逛街。她笑著說,逛街,鬼才相信你們的話。我旁邊的李毅很認真地說,我們真得去逛街,不信你可以跟著來。年輕的售票員又笑了,說,兩個男人一起逛街,有病。我們很快活似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子忽開忽停,車燈忽明忽暗,後來我覺得有點倦了,不再說話,望著窗外廣袤的黑暗陷入沉思。

我們在工業路下了車,立刻被城市密集的人流淹沒。工業路象是一條明晃晃快速流動的河流。我們螞蟻一般在鬧哄哄的人流和車流中走動著。城市的上空籠罩著一種強烈令人著迷的氣息,讓我們莫明地興奮。我們現在要幹什麽,李毅問我。他說話時流露著一種猶如一隻躥進百貨店的耗子般的興奮。先填飽肚子吧。我說。李毅讓我請客。我表示同意,晚飯和“打的”的錢都算我的,住宿歸他。李毅笑著說,好吧,無所謂,我就吃點虧吧。

我們拐進一條兩旁開著許多飲食店的街,小心地避開地上流淌的汙水。在一家門口寫著“沙縣小吃”的店裏坐下,隨便點了幾樣菜,又叫了兩瓶啤酒,邊吃邊聊。酒精讓我們的情緒更加亢奮。

半個小時後我們已經腆著肚子在行人如堵的街上蹀蹀而行。我們在一現場製作皮帶的攤子前站住。賣皮帶的小販信誓旦旦地保證他的東西是地地道道的真貨,還掏出打火機在皮帶上燎了幾下。李毅把手中的兩個皮帶扣相互敲擊著,又放了回去,很惋惜地說,是挺不錯的,可是我不喜歡這種顏色。我把他拉走,告訴他別妨礙人家做生意。在一個IC電話亭前我停住了,拿李毅的電話卡給我姐姐打電話。她在這坐城市的一家民主黨派組織處工作。我問她上次提到的那個作家是不是已經決定賞臉見我了。她說作家很忙。我有些不高興,胡亂地扯了幾句就掛上了電話。經過立交橋底下的環島時,我們鑽進旯旮裏,躲在茂密的綠化叢背後小便,出來時差點與一輛斜插過來的自行相撞。車上的女青年惱怒地瞪了我一眼,我們朝她笑了笑。

我們拐向左邊的那條街。那裏的著一排排發廊,霓虹燈閃閃滅滅,濃妝豔抹的小姐朝我們擠眉弄眼,有幾個還大聲地向我們打招呼。李毅笑著說我們應該告她們性騷擾,但這時一個身材高挑露著一大段雪白大腿的[欣賞雨季愛情故事網]女孩因搖搖晃晃而發出誇張的尖叫聲。

我靈活地跳過幾塊鋪在水中的卵石,爬上一塊挺立在溪澗中足有兩米多高的大礁石,居高臨下做迎麵伸展遠眺之豪邁狀,底下的姑娘發出一陣陣吹呼聲,紛紛脫鞋要淌水過來。

“回來,回來。”陪同副縣長的趙鎮長在後麵大聲地叫著。

我慢慢地從礁石上爬了下來。

副縣長發現了一個“佳景”:在兩個大礁石中間有一個狹窄的空間,他頗具匠心地認為有著“一線天”的意韻,命令攝影拍攝一段人從“一線天”中穿過的鏡頭。我們有些躊躇了,覺得有點做作,而且那縫隙也實在過於窄仄。

鎮政府的宿舍樓是解放前被沒收的地主的房產,是一幢擁有幾十個房間的雙層木樓,曾經飛角鬥簷,現在早已破敗不堪。晚飯後我騎車到鎮上,他們正在傳達室那間四處漏風的房間裏看電視。這座巨大的樓房裏很多房間都暗著燈光,黑黢黢的房間裏散發著木頭腐敗的氣息,隻有那裏透著燈光和笑聲。

我們說說笑笑地往小學方向走去。教學樓裏,日光燈齊刷刷的亮著,燦如白晝。寬廣的操場盡頭挺立著兩棵冠蓋如雲的欖橄樹,透過欖橄樹光潔疏離的枝椏和濃密的樹葉,教師宿舍樓上的燈光在葉片之間跳躍著。

姑娘們都圍在馮芳的宿舍裏。電視裏正在播放《還珠格格》。幾個[欣賞雨季愛情故事網]女孩。

“你怎麽了?”她說,“你沒事吧?”

“沒事。是你,朱櫻!見到馮芳了沒有。”

“你這人可真得醉了,那個不是馮芳。馮芳,有人找。”

“有事嗎?”馮芳走了出來,她站在我的麵前,馬上說道,“怎麽喝了這麽多酒,酒氣這麽濃。”

我拚命壓住湧起的酒意,說:“李毅在樓下等你呢。”

馮芳把頭探出護欄:“沒有人呀?”

“在欖橄樹底下吧,你下去就知道了。”

“不知要幹什麽,莫明其妙的。”馮芳嘟噥著,還是往樓下走。

我轉過身子,直盯盯地看著朱櫻。

“有事嗎?”她的聲音象是霧氣一般。

我知道自己該走,卻實在舍不得。教研室的日光燈白亮亮地潑在她的臉上,就是這張比狐狸還要嫵媚的臉,讓我深深的陷入了下去。我借著酒勁毫無顧忌地覷著她。她低首。

“我們到那邊說話好嗎?”我指著走廊的盡頭,那裏,一株高大的欖橄樹探出一枝粗大的枝幹,層層疊疊的葉子在日光燈的照耀下,搖幻成錯落斑駁的光影。

“說什麽呀。”朱櫻倚著護欄,探身從垂在身邊的欖橄枝上摘下一片葉子,在手中摩挲著。

“你在幹什麽呀?”我問。

“讀書呀,馬上就要參加自學考試了。”

“你們還不錯,閑著無聊最可怕的。”

“我可慘了,還有一大半書沒有看完呢。”

“你這套裙子很好看,更顯得淑女窈窕了。”

“說什麽呀。和馮芳逛了半天的街,她幫我參考的。”

“其實,你穿什麽都挺好看,重要的是身材好。”

“你又取笑了。”

“真的。你不知道,我迷上你,就是因為你漂亮些,眼睛、鼻子、臉蛋,反正,全都迷死人。”

“你真得喝醉了。”

“沒有。”我挺挺脖子,“我開始還為自己找借口,覺得你自尊心特別強,心靈特別美,其實全不是,要是你是個醜八怪,我肯定會認為你是在拿腔作勢,不知好歹。”

“你說什麽呀?”她嬌嗔著。

“真的。”我直直地盯著她,“就是,我剛才和你說過了沒有,身材,重要的是身材,靈瓏剔透,曲線畢露,那天和你跳舞時,我就感覺到了,好軟的腰呀。”

“挺晚的。”她猶豫著。

“就一會兒。”我突然生氣,“你這輩子就花半個小時陪陪我,又怎麽樣呢?”

我說完,自覺口氣過於強硬 ,又低聲說,“就一會兒,我保證……規規矩矩的。”

我騎車往鎮上走,遠遠地看見她,俏生生地站在小學校門口。她在連衣裙外麵披了一件長袖襯衫,探著頭向這邊張望。

我說,上來吧。她無聲地坐了上來。我沉默著飛快地騎著,進入村子,我停下車,說,到了。我們一起上了江堤。

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雲彩,象一塊巨大的純淨的琥珀,一輪明月懸掛在其中,光魄奪目。月光下,潮水湧了上來,水麵浩渺無垠。水月相溶交輝,水天之間晶瑩剔透。農舍、房屋、樹木、都挺著半截身子露在水麵,瞬間全都搖身變成一座座臨水照鏡的樓台水榭和一個個身段婀娜的美人。蛙蟲們忽低呤淺唱,忽齊聲鼓噪,不時的,從水中的房子裏,飄來若有若無的低低人語。

“真得好美呀。”

“是啊,真美。”

我們在青石條上坐下,不再言語。一隻小舟從芭蕉林闊大的葉子間劃出 ,響起一陣輕微的槳瀉聲,漸漸遠去。我望著眼前水晶般地世界,又側臉去看朱櫻。

“你一直在看著我嗎?”朱櫻轉過臉,月光下她的臉龐如玉般瑩潤光潔。

“沒。”我轉過臉,沉默一陣,說,“你的臉好光滑。”

她笑了笑,不再言語,一會兒,舉起手指比劃著,說,“哪裏,前麵哪一座是你的家?”

我伸手指了指:“那叢芭蕉林背後,前麵有兩棵欖橄樹的,還亮著燈光的,那一幢就是了。”

“他們在幹嗎?搬家嗎?”

“沒有。我家地基高,這會兒還沒事,也許他們正在打麻將吧。”

“在家裏你是老大嗎?”

“不是。我有一個姐姐,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城裏,現在已經結婚,底下還有一個妹妹,現在在城裏打工。”

“我還以為你是老大呢。”

“為什麽?”

“你有時挺霸道的。”

我笑了,說:“可能吧,我氣急敗壞時會的。你呢,在家是老大嗎”

“是呀。還有一個弟弟,現在還在讀書。”

“在家裏你做家務嗎?”

“做呀,洗碗拖地板,不過我不喜歡。”

“看出來了,你呀,嬌驕,又嬌氣又驕傲。”

“是嗎?我是這樣的子嗎?”

“其實我對你還一點不了解。”我微笑著,“可是……”

我突然感到全身燥熱,激動不已,一個念頭幾乎讓我發狂,我隻想在這月光下握住她的手,對她說:“你幹脆嫁給我算了。”

這個念頭真是太奇怪了,直到現在我還沒有麵對麵地對她說過我的愛慕之情,而且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談論嫁還是一件很遙遠的事。

“你怎麽啦?”朱櫻奇怪地看著我,“你在想什麽呀。”

我吃吃艾艾:“……以前,我還隻在電話裏、信中告訴你…我喜歡你,還沒有麵對麵地跟你說過,是嗎?”

“我知道的。”她低著頭,“你不要說了。”

“我要說的,我知道沒有用,可是說了我以後不會後悔。”我頓了頓,長長吸了一口氣,呼出,認真地說,“我是真得很喜歡你的。”

我發動摩托車,車子出了村子,一隻手從背後揉了過來,一張溫潤的臉巾到我的背上,不用回頭我也清楚這一張怎樣光潔俏麗的臉。我知道,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我心愛的姑娘約會了。

我送朱櫻回校,回來時把車子寄在一個房子傍山而築的村民家中,脫衣泅泳回家。接下來幾天,更大的洪水隨著連綿不斷的豪雨接踵而至,機關幹部全都奉命到鎮上的防洪大堤上參加抗洪,洪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我們在大堤上扛沙袋挖土石,忙了兩天兩夜,疲憊不堪。黎明時分洪水終於漫過江堤,我望著洪水從撕開的口子發狂似地往堤下直衝,既心驚又心痛。

洪水把全部集鎮淹沒後,我一個人下了水,沿著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遊著。我遊過一扇扇緊閉的窗戶、一根根挺立在水中的電線杆,向中心小學方向遊去。中心小學空****的,水已經漫過了第二層樓。我攀在那株高大的欖橄樹上休息,努力地辨認哪一座是朱櫻的宿舍,確定裏麵無人後,繼續往前遊,最後繞山路回到同樣泡在水中家中。

水退後,我們又整整忙了一個周,清淤除障打掃衛生,登冊造表統計損失。很快夏天就過去了。年終我們照例下鄉,挨家挨戶收取農民拖欠的稅費。國家明令鄉鎮用強製手段向農民收取各種費用,我們能做的就是苦口婆心地勸說,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也沒有收取幾文。

我告訴自己應該高興,明年我就可以不再為這些事煩惱,還有,我的小說。這時我想起了朱櫻,馬上沮喪起來。我相信人就是這樣的,哪怕你明白,也無法真正意義上珍惜得到的,而失去的,總是要引以為終身之憾。

我突然想起什麽,瞬間做出一個決定,我脫離隊伍往回趕。中心小學裏空****的,學校放春假了,一個正在捆紮棉被的[欣賞雨季愛情故事網]女孩,常引著一批同窗到家中玩,我認識了幾個在我們村子裏當教師的年輕姑娘。這一天晚上我覺得無聊,就一個人跑到學校裏找她們。她們都是些年輕害羞的姑娘,打過招呼後都往自己宿舍裏躲,我把她們叫住,說,別跑,陪我說說話。

她們站住了。我們在教研室裏閑聊著。我告訴她們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所小學讀的書,很乖很聽話,每年都是三好學生,一晃十幾年過去,如今長大成才,業已是一名優秀的鄉鎮幹部。

她們都笑了。又聊了一陣,我起身告辭。已是入秋,南方的夜晚、仍舊暑熱未消,我踩著軟軟的留著餘溫的沙子向沙灘深處走去。閩江還是那條閩江,窄窄的,溫柔的。我脫衣下水,在水中遊了一陣,發覺四周無人,幹脆脫光,**身子繼續遊,終於累了。

我在淺灘處坐下,撫著月光下自己瘦骨嶙嶙的身子,忍不住的長歎一聲:“做人可真苦呀!”

當我確信是我一個人坐這一片空曠的浮著清幽皎潔的月光下的沙灘上說了這句話時,再想想那些苦心經營癡心幻想刻骨銘心的日子,眼淚就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