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楊柳細飛時節
麥琪的禮物
當哈韓服飾成為主流占據大街小巷時,她卻一席淺淺素衣,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你會覺得她是從宋詞裏走出來的,沾染著弱骨柔情,回眸一笑,宛如新月。她是藍裳,喜歡讀容若詞的藍裳。
蘇岑一直在不遠處看著藍裳,他觀察她已經很久了,他喜歡藍裳淺淺的裙,喜歡看她站在河堤上楊柳下,悵惘的神情,相思的模樣,宛如畫。
蘇岑記得,童年時候他曾看見兩個小女孩在路旁折下幾支桃花枝,邊走邊嗅,緩緩穿過巷子,渾然不知鼻尖上沾滿了花粉,他呆呆地看了很久,直到女孩消失。從那以後,蘇岑喜歡上了安靜怡然的女孩,而藍裳身上就有蘇岑記憶裏童年的影子,仿佛那份怡然是與生俱來的,帶著憂愁和花香。
藍裳卻說,我愛上了納蘭。然後詭異地朝他一笑。蘇岑覺得這笑有著莫名的深意。
立夏那天,蘇岑擁著藍裳走過紅地毯,他像嗬護畫中的柔弱女子。潔白的紗裙,鮮豔的雛菊天堂鳥花束,伴娘蕭夏穿著淺色的禮服,小心翼翼地走在藍裳身後。藍裳眼裏湧動著一串淚,一直以來,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這樣一天。
那天,藍裳告訴蘇岑,自已有貧血和先天性心髒病,生命注定不會太長久。可蘇岑卻說,有愛,就不會分離。等我們攢夠了錢,就做心髒移植手術。
蘇岑不顧家人的反對,和藍裳永結百年之好,那天的伴娘是藍裳惟一的朋友蕭夏,一個自小與藍裳相伴的文靜女子。
婚後蘇岑工作,藍裳在家,還是讀容若的詞,或者在本子上隨便寫寫。她的字像她的人,瘦而靜。勉強讀完大學,藍裳的身體是不允許她工作的,一聲驚嚇,一聲吼叫,也許都會要了她的命,就像那句老話說的那樣,命如紙薄。
蘇岑也學會了用極其安靜的方式對待藍裳,像嗬護風中脆弱的小花。他一直希望自己盡快存夠錢,然後給藍裳做手術。藍裳每天給蘇岑熱一杯牛奶,做一個水蛋,還有蒜蓉蒸青菜,這些是蘇岑最喜歡吃的,仿佛安靜的生活,讓他清心寡欲,除了賺錢。
一年後,蘇岑已經存夠了心髒移植手術費用的二十分之一。他想用不了多久,再向親朋好友借一些,加上醫療保險應該夠了。
蘇岑拉著藍裳逛街,北方的夜不那麽喧囂,正好合適。藍裳最近的臉色比從前還要蒼白,蘇岑覺得也許是她太寂寞了,應該出來走走,他給她買淺藍色的連衣裙,她最喜歡的色彩就是這種淺淺的藍。
但藍裳剛走出試衣間,還沒有來得及看鏡子裏的自己就昏厥過去了。她再也沒有看到自己穿這身連衣裙的樣子。蘇岑跪在病床邊握著藍裳的手,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醫生說,藍裳的心髒已經衰竭了,這樣嚴重的病情能支持到現在已經不錯了,她的體質已不適合做心髒移植手術,八歲才是最佳時機,錯過了就不能再手術了。
藍裳走後,蘇岑辭去工作,幾乎足不出戶,過著安靜的生活,仿佛自己就是藍裳,藍裳就是自己。直到半年後,猛然發現這間屋子裏藍裳的氣息越來越弱,自己的氣息越來越濃,他才想到要翻翻曬曬藍裳留下的東西,重新尋覓她的味道,不要讓她就這樣消失了。
納蘭容若詞集依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甚至藍裳的指紋還留在封麵上。蘇岑翻開,“若得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為伊判作夢中人,長向畫圖清夜喚真真”……一頁一頁,一句一句,揪著蘇岑的心,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這是自藍裳走後蘇岑第一次流淚。他急促地翻動藍裳留下的所有東西,一本書不足以讓整個房間彌漫藍裳的味道,他要把藍裳重新擁入懷中。
一本筆記從衣櫥裏滑落,封麵是藍裳喜歡的淺藍色,水與天相接的顏色,隻是已經被時間衝刷得幾乎要泛白了。這是蘇岑從未見過的筆記。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就像第一次探索藍裳微弱的身體那樣,生怕一個不小心,她會碎了。
日記是關於童年的,歪歪扭扭的字體,有的還用拚音代替。藍裳的童年會是什麽樣子,她從未說過。蘇岑想著,此時他好像打開了一道時空之門,這是另一個藍裳,一段屬於自己之前的藍裳。
蘇岑翻開。
“我們看見一個男孩,他一直站在巷子裏,不知是看我們還是看我們手裏的花,也許他也喜歡桃花。”
蘇岑每天隻看一頁,他不想這份喜悅流逝得太快,畢竟藍裳越走越遠,他要她的影子蔓延,陪自己終老。合上筆記,原來那個時候她也在看自己。蘇岑抱著筆記本睡著了,他做了一個柔美的夢,夢裏回到童年,當初的巷子,開滿水粉的桃花,那個蘑菇頭的小女孩,朝他咯咯一笑,然後消失在巷子裏。
“我開始了安靜的生活,安靜有什麽不好呢,雖然我開始不喜歡,可是現在已經習慣了。我許了願,想桃花再開時見到那個男孩。”
蘇岑撫摸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體,泛黃的紙張散發著巷子裏的青苔石板味道,甚至還有記憶裏的桃花香。童年的藍裳,蘇岑覺得熟悉而溫暖,還有一點興奮和陌生。
“又看到他了,遠遠地,可他沒看到我。感謝上天,這麽早實現了我的心願。”
一天一頁,筆記把蘇岑帶進久遠的回憶,原來藍裳記得那麽多被他忽略的細節。仿佛自己變回了孩子,初初相見,齊齊相悅。兩個月後,隻剩下最後一篇了。蘇岑沒有打開,他不想藍裳從此消失了,他要把它留作期待,直到自己最想她的時候再慢慢感受。
蘇岑發現,他愛上了童年的藍裳,那個調皮又喜歡吃軟皮糖的小女孩,隻是結婚後,他從沒給她買過軟皮糖,此時蘇岑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把她照顧好。
日子仍舊在童年的記憶裏反複。蘇岑想著想著,有時候會咯咯一樂,之後眼裏彌漫著清冷的淚水。他自己做的蒜蓉青菜怎麽也不如藍裳做的好吃。
“丁冬”,敲門聲響起。父母已在蘇岑結婚的時候和他斷交,藍裳也沒有親人,誰會來訪呢。
“蘇岑,我是蕭夏,藍裳的故人,你們結婚時我做的伴娘。”
“哦,蕭夏,你不是出國了嗎。”蘇岑記起,婚禮那天藍裳介紹她惟一的朋友,隻是婚禮過後來不及聚會她就匆匆出國了。
“剛剛回來,聽說了你們的事情,心裏很難過,來看看她,也看看你。”
蕭夏一直站著,不大的屋子裏滿是淩亂的物品,她以一貫的動作輕輕觸摸著,隻有這樣她才覺得離藍裳最近。
“蘇岑,謝謝你給了藍裳一段美好的感情。”
“想不到你會懂,她最終還是走了。”這個男人竟然在蕭夏麵前嗚咽地哭起來,他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這樣溫暖的話。藍裳走後,超市是他和外界保持聯係的惟一通道。
看著無助的蘇岑,蕭夏撫摸著他的頭發,那是安慰故人的方式,頭發穿過五指,軟軟的。蘇岑伏在蕭夏肩上,蕭夏也有著藍裳的氣息,那是與生俱來的安靜。所有埋藏的疼痛、悲傷、無奈在一瞬間全化為眼淚和鼻涕,這個男人放聲地哭起來。
滿屋都是藍裳的記憶,和男主人一樣流著悲傷。蕭夏的目光停在那本幾乎褪盡顏色的筆記本上,她扶住幾乎要傾倒的蘇岑,自己走向筆記本,一頁一頁翻起來。
“不要看最後一頁,我想留著。”有關藍裳的一切,蘇岑早已變得敏感,他已不能接受自己設定的事情被突然打亂。
“這是我的筆記本。”
蘇岑驚慌地抬頭,眼裏滿是錯落。
“是婚禮前,藍裳說,把日記放在我這吧。”
蕭夏和蘇岑打開最後一頁。有兩段話。
“我的藍裳要結婚了,和我從小就喜歡的男子蘇岑。好好照顧我的藍裳。我永遠愛你們。”
這是新鮮墨水留下的字,還是那麽清晰,每個字都寫得用心。
“岑,如果你能明白我的心思,答應我,愛她,愛蕭夏。藍裳已去。”
這字瘦而柔軟,蘇岑一眼就認出是藍裳寫的。他定定地看了許久。
“蕭夏,求你,告訴我你們的童年。”
26年前,做護士的媽媽在醫院門口發現一名棄嬰,她看到這個孩子在風中瑟瑟發抖,抱回家,和我放在一起,那時我也才6個月大,後來媽媽知道女嬰因為先天性心髒病才被遺棄的,但是她還是選擇留下這個女孩。我和藍裳一起長大,我性格原本活躍,但是媽媽說,如果我不安靜,藍裳會死去。我們每天上學放學,我也習慣了安靜,我們曾在巷子裏遇見你,都很喜歡你,就在當初。可是我們這樣的工薪家庭是拿不出心髒移植費用的,隻能盡可能地照顧藍裳,讓她覺得幸福。她很善良,也很愛你。你們結婚那天,也是單位批準我駐外申請的那天。
蘇岑的淚再一次撲簌地落下,流進嘴裏,苦澀苦澀-的。蕭夏從包裏拿出一塊奇異果味的軟皮糖塞進蘇岑嘴裏,那糖,和著眼淚,略甜
魔方
女孩走的時候,送給男孩一個魔方。
那時候,男孩很喜歡看女孩玩魔方,小小的魔方在女孩修長纖細的手指間靈活地上下翻轉,不一會兒,六個麵就被完完整整地拚出來,這個過程常常讓男孩驚歎不已。
女孩走後的日子裏,男孩一有空兒就拚轉女孩送給他的那個魔方,可不管他怎麽努力,他都拚不出完整的一麵來。他發現這個小小的六麵體,竟是那麽的變化多端,奧妙無窮。
人都是優劣的混合體,在有些方麵你非常的出色,可在有些方麵你卻笨拙的很。男孩其實很優秀,可他自己都不明白怎麽就拚不出一個完整的魔方來呢?有好多次,男孩想打電話問女孩,可每次一拿起電話他就失去了勇氣。女孩沒走時。男孩就發現自己有很多話想告訴她,但他每次說的都不是自己的心裏話,經常是看到女孩,就手足無措,言不由衷。記得有一次夕陽西下,男孩站在女孩麵前雙手抱著低垂的頭欲說還休,女孩站在那裏,夕陽摔碎在天邊,有許多雲霞飛濺成為她的背景,女孩用讓人發狂的眼睛告訴男孩說她什麽也不懂。等到男孩鼓起勇氣要向女孩說出那句藏在心裏的話時,女孩卻走了,隻給他留下了一個魔方。
男孩把那個魔方視如生命,他覺得隻要握著魔方就像握住了女孩那溫軟的小手,他隱隱發痛的心裏就有一股暖暖的細流淌過。雖然在後來的很長時間裏,他都拚不出一個完整的麵,但他從不放棄,男孩堅信總有一天,自己也能把魔方拚出完整的六麵來。慢慢的,他發現這個小小的正方體,有著其它運動所無法比擬的優勢,體積小,不受年齡和場地的限製,隻要有空就可以拿出來轉幾下。不僅能鍛煉空間思維能力,還是不可多得的大腦活動。於是,他對魔方愛得愈發癡迷了。
終於有一天,男孩拚出了六麵體,他欣喜若狂,第一件事就想告訴女孩。帶著這份喜悅,男孩坐了一天一夜的車去找女孩,他要給女孩一個驚喜。
當男孩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女孩麵前時,女孩正在電腦前飛快地打著字,那修長的手指仍是那麽靈活,那麽輕盈。
男孩說,我會拚魔方了。
女孩抬起頭,有些不解地問,什麽魔方?
就是你給我的魔方啊。男孩小心翼翼地把魔方拿出來,魔方早已被磨得顏色斑駁,但卻油光發亮。當著女孩的麵,男孩飛快地拚轉著魔方,不一會,魔方就在男孩的手中拚出了完整的六麵,男孩笑了笑把它遞給女孩。
女孩接過那魔方看了看,輕蔑地說,現在還玩這個?你真像個孩子。說完,輕輕一揚手,魔方劃著美麗的弧線翻著跟鬥從窗口飛了出去。
男孩看著女孩半天也說不出話來。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淋下,他隻覺得自己那顆心也隨著魔方飛去,飛出了胸膛
薇丫頭
朋友的店鋪,開在大學城最繁華的路段上。所以幾乎是每天,都有很多麵容新鮮的女孩子,嘰嘰喳喳地湧進來。我喜歡這個叫“薇丫頭”的店鋪,並不是朋友的緣故,更多的,倒是因為愛與店裏叫薇的女孩子,閑扯上幾句。
薇不過19歲,卻已在這個城市裏獨自闖**了兩年,所以她的眼睛裏,有同齡的女孩子沒有的憂傷與成熟。黃昏的時候,店裏人少,薇趴在櫃台上,聽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話。薇的言語總是簡潔,起初我以為她是害羞,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她自己處世的一種方式,她在城市漂泊的兩年裏,學會了在陌生人的打量問詢裏,用冷淡的外表,包裹起自己。但我還是喜歡她,冬日的陽光懶懶地射進暖氣充足的店裏,薇溫柔地勸那些與她一樣年輕的女孩子,買下試穿的漂亮毛衣。總是三言兩語,女孩子們便被薇說動了心,一臉欣喜地掏錢買了穿出門去。我說薇,為什麽有時候她們明明知道這衣服你賣貴了,還是甘心要買呢?薇聽了便抿嘴笑,不言語。但我知道那一刻,薇的心裏,是快樂的,一種被人承認且接納的喜悅,讓薇像那純美的花兒,在與她無關的一片繁華裏,清香綻放。
因為有了薇,朋友的小店,就經營得有聲有色。但我幾次勸說朋友給薇多加些工錢,都被拒絕了。朋友說,要都像你一樣心軟,商人還如何吃飯?她不過是我雇來的員工,為老板賣命工作,那也是分內的事,況且,像她一樣等著做工的女孩子,這個城市一抓一大把呢!我很難過,為薇。是的,她在朋友的眼裏,不過是塵埃一樣無足輕重,如果不高興,朋友隨時都可以請她走人。可是,辭掉了薇,朋友又去哪裏尋到如此聰慧乖巧又堅強的女孩?有誰還會在新衣上架的時候,在門前的信息板上,畫一個眼睛明亮神情可愛的卡通娃娃,來吸引顧客進門?有誰會把衣服,擺出各樣的藝術Pose,掛在牆上?又有誰會每日清晨哼著歌兒,將店鋪打掃得窗明幾淨?把店鋪當成家一樣熱愛著,怕是隻有薇,才會吧。
薇很少對我提起她的家人,但我還是斷斷續續地,知道她的父親,早已去世,她高中讀到一半,便毅然退學,掙錢供自己的小妹讀書。我曾經試著問她有沒有過後悔,但她從來都是將我的問題跳過,不肯作答。後來有一天,我偶爾看到她倚在門口,神情複雜地看著那些衣著時尚麵容驕傲的女孩子,才終於明白,薇,其實是心內一直都在後悔的,隻是,現實讓她,隻能這樣隔街望一眼,那曾經想要的未來,便用世俗的喧鬧,將她一把攔住。
我幾次邀請薇去我任教的大學散步,都被她拒絕了。我以為她是敏感,怕在高傲的大學生麵前傷了自尊,但幾個月後,卻在校園的水杉林裏,看到了薇。而且,竟是和我認識的一個男孩。薇的手,被男孩緊緊地握著,她臉上的幸福,如一灣潺潺的小溪,清亮無比。薇,顯然是遇見了她生命裏的初戀。
那個男孩,學的是藝術設計,他第一次到店裏來,便被薇別致的設計打動,外人隻知道薇是個打工的女孩,但他卻一下子看穿了薇的不甘與渴盼。是他先寫了情書過來,薇很快用一整顆心,迎合過去。她把自己化作一團火,將這份濃濃的愛戀,熊熊地包裹住,連我這不再相信愛情的人見了,都覺得溫暖。每到吃飯的時候,男孩都會過來,遠遠地就喊她“薇丫頭”,薇常常忘了顧客,瞬間便衝到馬路對麵去,將他環擁住,而後,仰頭傻傻地笑望著他。那時候的薇,如一朵百合花,聽到春天的呼喚,迫不及待地,便嘩一下綻開了。
一向內斂的薇,在這場愛情裏,丟掉了所有的矜持和羞澀。她的0裏,有多少愛,她便將多少,完全地展露給他。她從來沒有像那些有心計的女大學生一樣,在愛情裏,學會周旋,學會計算得失,學會從容自如地進退。薇隻是去愛,並且,盡情享受著這份在別人看來,差別懸殊的愛情。薇開始跟著男孩去大學裏聽課,昔日她所向往著的生活,終於啪地一下向她打開了房門。男孩在學校裏也是稍有名氣的,愛上一個打工的女孩,更是讓他的知名度,一夜間飆升。他與薇牽手走在校園裏,總會有許多的人議論指點。我不知道男孩有沒有過退縮,但我卻清楚,至始至終,薇,都是沒有過猶豫的。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但她還是執拗地愛著。
店裏不知何時開始斷斷續續地進來一些女孩子,她們並不買衣服,隻是假裝饒有興趣地環顧一圈,便笑著離開,走出去老遠,還會回頭,看一眼辛勤忙碌的薇。有時候她們也不進來,隻站在門口觀望一陣,說,這就是那個愛上我們校草的薇丫頭,看她把店裏的鏡子擦得多麽清晰,可是為什麽她從來不照照自己呢?這樣的話,很快地讓朋友聽了去。朋友很果斷地對薇說,要麽辭職,要麽離開那個男孩,別再給店鋪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知道朋友不過是一句警告,她是舍不得像薇這樣靈巧的員工的。但薇,卻是在朋友的叱責裏,輕輕說,好,我走。
這是朋友沒有想到的結局,不過是一場看不到結果的愛情,蓧卻選擇了為之丟掉賴以謀生的工作。我趕過去勸薇,而薇,卻是在我還沒有開口,就說,姐姐,你也不了解薇嗎,你知道她即便是將來後悔,也會去做的。
我終於在薇的這句話裏,保持了沉默。我想,薇會受傷,可是,她亦會因為曾為一份不可能的愛情,努力過,而心內喜悅。
一年後,我便再也看不到薇。那個男孩的身邊,開始換了另外一個時尚光鮮的女子,一眼看過去,便知道,在世俗生活裏,他們是相配的。可是,我還是忘不了薇,這樣一個在與她無關的冷漠城市裏,為了渴望著的幸福與愛情,曾經不顧一切地與生活爭搶過的丫頭
如影隨形
1
瑞木吸著鼻子,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腳下的影子忽斜忽正,然後她咧開嘴巴笑了,在這樣的季節裏燦爛如花。下午3點,她的影子終於和她本人形成了40度,她抬起頭,眯著眼睛,這迷宮般的城市正一點點地把她吞噬,她卻隻能這樣張望行走著,無能為力。
“你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嗎?”那個下午,他是惟一一個和瑞木說話的人,隻是眼前的這個女孩眼中溢著的淚水讓這個人有些不知所措。油膩的頭發胡亂地耷拉著,臉上的皮膚因為哭泣開始泛著紅色,隻有眼睛是明亮的,淚水透明得跟水晶似的,正大粒大粒地往下掉。在這樣的城市很少會出現瑞木這樣不修邊幅的邋遢女生,也隻有他,才會跟著瑞木這麽久。沒錯,他叫黎生,這個城市有名的攝影師,有著大把時間到處晃悠的人。
瑞木一把推開眼前這個男人,“讓開,你踩到我的影子了。”黎生顯然被她冒出的話嚇了一跳,但他隨即笑了,露出好看的牙齒,他遇到過的女子無數,他的職業嗅覺告訴他眼前的這個女孩是特別的。
在KFC明亮的燈光下,瑞木狼吞虎咽地吃著全家桶,她小小的胃早被塞得滿滿的,卻還不滿足,甚至連手指頭上那殘留的雞翅香味她都歡喜地吮吸著。最後,她小心翼翼地對坐在對麵的黎生說:“我可以要一個冰淇淋嗎?”她指了指旁邊桌子上小孩子的聖代,舔舔嘴唇。黎生從上衣的口袋裏掏出100元,“這次換做你自己去買。”瑞木並沒有推辭,跑了過去。一會兒,找出一大堆零錢放在黎生的麵前,“我以為你會都花光了。”黎生做驚訝狀,臉上掛著溺愛的笑。“我一向都是個誠實的孩子,可為什麽每個人都不相信我。”瑞木神情黯淡下來,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可黎生看到裏麵寫滿了憂傷。
這一刻,黎生決定讓瑞木做他的模特。
2
事情比黎生想像中要順利很多,瑞木輕易答應他的時候,他甚至有些難過。沒有人會抵擋住錢的**,他扯了扯嘴唇盡量不動聲色,“好,明天就過來吧。”然後遞給她一張名片轉身離去,並沒有紳士般地送瑞木回去,隻是走出門外時,他忍不住向裏張望了一下,瑞木依舊舔著冰淇淋,開心且安靜的樣子。
合同僅為3個月,瑞木的眼神早已告訴過他,她不會在這個城市呆太久,她厭惡這個地方,卻又不得不留下來。是為什麽?為了愛的人嗎?瑞木進來的時候,打斷了這些出現在黎生腦子中的濫俗情節。她今天穿白裙子,露出細長的腿和幹淨的腳趾,完全不見昨天亂糟糟的形象,隻是不知道跑了多遠才找到了這個地方,光潔的額上滲出許多汗來。
“你可以給我很多錢,是嗎?”瑞木問道。
黎生皺了皺眉頭,他很不喜歡這樣的問題,可他還是點了點頭,並把合同扔到了瑞木麵前,“簽吧。我對你的惟一要求就是隨叫隨到。”
工作開始一段時間後,黎生發現自己並沒有選錯人。他開始拍很多很多的照片,甚至以前幾個月才能用完的膠卷,在短短幾天內就能用完。因為瑞木總會給他很多靈感,她的眼神倔強而自由,會時常自戀地看著自己的影子,綴著蕾絲的裙子會讓人聯想到上世紀末落寞的公主,還有那即將被人遺忘的高貴。他們的工作時間並不太規律,通常會很晚回去,這時候,黎生總會請她吃飯。在如水的音樂裏,瑞木會說很多她小時候的事,黎生也總能聽到一個名字,家和。然後,她會嘲笑似地說,“你真不應該幹攝影,你是那麽缺乏**,感覺平靜如水。”每每這時候,黎生的心像被堵住般,壓抑得說不出話來,這讓他有些不安。
愛情的去留是那樣突然,我們惟一能做的也隻是空著手等待。
午後的明晃晃的陽光下,瑞木哭泣著讓家和留下來,周圍有無所事事的人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瑞木像一隻被圍的小獸一樣恐懼,卻掙紮著,勇敢地拖住愛情的尾巴。
“我可以賺很多很多錢的。”還沒等瑞木說完,家和身邊的女人卻露出輕蔑的神情,這個年紀的女子早已不再漂亮,可她卻可以讓家和這樣的年輕男子做她的情人。
這個世界越發的可笑,上帝卻躲在雲端悠閑地吹著口哨。不知道什麽時候,一隻手拉著瑞木不由分說地就往前走,瑞木試圖想摔開,卻被更緊地握住。她轉過臉來,聽到黎生惡狠狠一句:“怎麽還有閑情在這裏吵架,不是讓你隨叫隨到嗎?”
陽光下,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卻平行得沒有交點。
3
就這樣,瑞木眼睜睜地看著家和和那個女人揚長而去,她天真地以為10年的感情總該抵得過10萬塊錢的鈔票,可是她錯了。很長時間以後,瑞木才明白,愛情是脆弱的,有時候甚至經不起一點**。
“黎生,我不再做你的模特了。”在攝影棚裏,瑞木說,“因為我不再需要錢了。”
黎生的心一下子就沉了,其實他很想讓瑞木留下來,雖然這不符合他一貫的作事風格。可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瑞木走了,一陣風似地,飄飄無痕,卻留給了黎生陣陣涼意。接下來的日子,瑞木開始流連往返於各種酒吧,穿妖豔的裙子和高跟鞋,若無其事地和每個男人喝酒,然後坐不同的車回去。而黎生就這樣望著,跟著,直到她安全到家,如此反複。
“你今天還沒有下班嗎?”瑞木倚著黎生的車笑著說。在車裏打盹的黎生並沒有料到瑞木會出現在他的麵前,有些慌亂。這時候,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向瑞木走過來,試圖摟住瑞木的腰,“我送你,我送你回去。”男人一身的名牌,卻絲毫不能掩蓋他一臉的齷齪。“瑞木……”黎生叫她。“怎麽?你是想我跟你回去嗎?”瑞木把頭湊過來,臉上的皮膚因為酒精的作用變得粗糙和黯淡。黎生皺著眉頭,腦袋裏“嗡嗡”作響,他應該上去把這個家夥揍一頓,還是應該把瑞木拉上車來。可他竟然什麽也沒做,再一次的,他無助地望著瑞木的背影,心如刀割。夜晚華燈閃爍,影子在夜色下忽隱忽現,讓人捉摸不透。
“你是個膽小鬼。”這是瑞木留給黎生的話。
4
家和再一次出現時,是一個月後。那天,黎生依舊在酒吧門口守著瑞木,然後看到家和走了進去。原本家和去哪裏跟黎生沒有任何關係,然而,不同的是,瑞木也在這個酒吧裏。黎生很快地跟了進去,雖然這個地方已經來過多次,可每次都在門口呆著,並沒有真正進去過。他努力尋找著瑞木,終於,在一個暗暗的角落裏發現了她。她的身邊坐著一個男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進去的家和。
“瑞木,跟我走吧。”家和拿著酒杯,“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我現在有錢了,大把的錢。”
“你走開。”瑞木叫道,“我不想再見到你。”
“你怎麽會不想再見到我呢?”家和笑道,“你不是在為我墮落嗎?”他很大聲地說著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瑞木曾經深愛過他。
愛是一個人的事,可總有人會拿別人的愛來作為自己的資本。在酒精的作用下,家和開始對瑞木動手動腳,他的臉因為欲望而變得扭曲。正當瑞木不知道該如何逃離,無助地打量周圍時,黎生出現了。瑞木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來。他真是個明亮的男人,幹淨的平頭和襯衣,笑起來總會嘴角上揚。突然地,瑞木覺得黎生的出現照亮了整個酒吧。
“你給我滾。”黎生拖起家和的衣領。
家和沒有料到自己會被人這樣對待,臉變得通紅,順手就掄起了酒瓶。尖叫、吵鬧、擁擠、逃跑,酒吧裏陷入恐慌之中,大家像四處飛散的鳥兒,隻想快點找到出口。隨即,十幾秒後,酒吧突然安靜了,因為地上出現了一攤血,黎生倒在了地上。
5
“我是一個為愛情奮不顧身的人。”第一次見麵時,瑞木就曾這樣對黎生說過,“我喜歡自己的影子,因為家和說他會像影子一樣一輩子在我身邊,他是個勇敢的人。”
是的,從小到大,家和都為她撐著半邊天。他會為了給她摘一朵花爬最高的山頂,會因為她而和老師頂嘴,甚至為她和別人打架。那是小孩子心目中的偶像,瑞木也不例外。她把家和塑造成她心目中的英雄,沉溺在自己所創造的幻象中。
這些都是後來瑞木才想明白的。現在,瑞木站在展廳中,一遍遍地望著那些黎生曾經為她拍的照片,小心地撫摸著。這是黎生最後留給她的禮物,一張張定格的記憶。離開時,瑞木抬起頭,看到攝影展館前的標題“如影隨形”,瞬間淚流滿麵
紅舞鞋
夢裏花落知多少
舞蹈學院。正是楊柳細飛時節。黃昏下的光影,正追著要暗下去的腳步,在校園小徑上,若有若無,輕快跳躍,仿佛調皮的13歲女孩兒。
涔,穿著白色的連衣裙,一雙紅色布鞋子,踏著石板路,一格一格地蹦,低著頭,撞到來不及躲的人,便抬頭頑皮一笑,再低頭跳開去。直到滿頭大汗,跳完這條小徑,就看到了背著書包中規中矩站在樹陰下的陳木。
“小哥。”涔跳到陳木的鼻子底下,攤開手放在小哥眼睛下麵,笑眯眯地望著小哥。陳木便拉著涔細細的手臂坐在長椅上,拿出一塊藍手帕,微皺著眉歎著氣,幫涔擦黑白條的一雙手。然後從書包中拿出一塊大大的巧克力。涔便咬著下嘴唇說,小哥,我要是胖了被人發現怎麽辦?!陳木,便忍住笑說,你是最漂亮的,不用擔心,你吃了,都胖在我身上了。涔便眯起眼睛,開心一笑,低頭吃巧克力去了。吃完,一抹嘴,歎一口氣,說,今天過得真好。陳木,牽起嘴角一笑,說,臭丫頭,小饞貓。
小哥,涔在後麵用兩個手指頭拎著陳木的襯衫說,你說我有一天會從毛毛蟲變成蝴蝶嗎?陳木就任涔拉著,不回頭,慢慢拖著涔往前走,說,嗯,會的,涔涔是最美的蝴蝶。涔就會一步跳到陳木的後背,賴在陳木的背上,說,完了,小哥,沒電了。陳木便拎著書包,背著涔一步一步順著林陰路回家。
隻為舞蹈而生
陳木問涔,長大幹什麽?涔說,跳舞啊。我當然跳舞。涔鄭重地站起來,說,我要一直跳下去,直到腿跳沒了。
涔想像不出不跳舞的自己會去做什麽。生在舞蹈學院,長在舞蹈學院,媽媽跳舞,小姨跳舞。自己不跳舞,怎麽可能呢。就像小哥,要是不穿著白襯衫背著書包去上學,那怎麽可能。
涔,隻為舞蹈而生。
雖然從小到大,涔從未見過爸爸的照片,媽媽從沒對她說過什麽。涔便不問。隻有小姨說,涔,等你大了,就知道,還有另外的世界。涔便望著小姨,不問一個字。可是13歲的小哥曾說,涔,我是你的小哥,長大了可以像爸爸一樣照顧你。
紅絲帶
涔過14歲生日。媽媽不在身邊,涔習慣了。在媽媽的眼中,也隻有舞蹈。她也是為舞蹈而生的。涔和小哥,坐在花陰下,數著他們從小到大每一年的生日都在做什麽。小哥說,涔涔,等咱們老掉牙,還年年坐在這想,我們每年生日都做了什麽。涔笑,才不。你到時牙都沒了,難看死了,我才不要和你坐在一起。陳木說,到時我有假牙嘛,還是很好看的。
涔生在初夏,隻比陳木晚了10天。那一年的生日,好大的太陽。
然後就看見小姨逆光站在涔麵前,拉了涔走。涔也不問,從小到大,如果沒有人告訴她為什麽,涔從不開口問。走到舞蹈學院主樓門前,小姨蹲下來,用手攏住涔垂下來的頭發,說,涔涔,媽媽在紐約出了意外,你和小姨去嗎?涔也幫小姨攏了一下被水打濕的頭發,慢慢點點頭。
涔一聲不響跟著小姨,她們不再有別的親人。直到把媽媽運回國內,安葬。站在人群暗影裏的涔,聽見舞蹈學院的院長對小姨說,你怎麽可以把她帶去,她才幾歲?小姨隱忍卻堅持著說,那是她惟一的媽媽。她不去,難道你去嗎?
小姨慢慢蹲下身,抱住涔說,涔涔,難受就哭出來吧,有小姨在。涔涔,隻望著小姨,沒有眼淚。也慢慢說,小姨,你難受就哭出來吧,有涔涔在。
寒梅初綻
16歲,涔留校,與小姨一樣,成為一名舞蹈演員,教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跳舞。
陳木上高一。還是白襯衫,大書包。放了學第一件事還是跑來看涔。涔還是笑笑地叫一聲,小哥。小哥便會變出涔的巧克力來。
那所有樹陰下的斑駁光影,就這樣伴著他們一起長大。
涔16歲生日,小姨在外地演出。小哥便逃學,兩個人窩在家裏自己做大餐。小哥給涔做了柿子雞蛋湯,雞蛋炒柿子。兩個頭埋在一起,大吃二喝。然後點燃蠟燭,小哥讓涔涔許個心願,涔說許好了,兩個人便一起吹熄蠟燭。小哥問,涔涔許了什麽心願。涔涔一笑,不告訴你。小哥說,從現在開始,每一年的生日,都要我給你做飯才行。涔涔就說,難吃死了。小哥說,我以後可以學啊。
涔18歲,學院公派她去英國交流一年。涔問陳木,小哥,我去嗎?陳木,笑笑說,去吧。明年我也考到英國去,我們就可以見麵了。涔問,真的嗎?陳木拍拍涔的腦袋瓜說,小哥什麽時候說話不算數?
小哥去機場送涔,用長長的手臂攬住涔,說,臭丫頭,在外麵乖乖的,要是讓我知道你不聽話,哼哼,等我去了英國修理你。然後遞給涔涔一個小紙包,說上機再看。小姨抱住涔,淚濕,涔涔說,我還沒走哪,就舍不得我了?我走了,正好不用煩你了,趕快談戀愛,人老珠黃地把自己嫁了吧。小姨攬著涔說,涔涔,答應小姨,從今天開始,無論遇到什麽,都不允許自輕自賤。涔,眨眼睛,笑笑的不應。
打開小小的紙包,是一層又一層的絲綿,裏麵有塊玉,上麵雕著:木石前盟。黃色的紙條上有一句話,涔涔,無論相隔多遠,記得這是我們的約定。
大霧下的想念
倫敦總彌漫著大霧。涔,穿行在濕冷的空氣中,腳步輕快。
涔的世界簡單,純淨。讀書,跳舞,寫信給小姨和小哥。
陳木問涔,涔涔,孤單嗎?涔說,不。在大霧中想念你們,很踏實。
涔收到小姨的來信,裏麵是一條紅絲帶,那是舞鞋上最美的蝴蝶結。小姨告訴涔,涔涔,這是媽媽當年留給你的。媽媽也給你留了一封信,下個月我會去看你。
如果
涔涔:
我是媽媽。
今天是你14歲生日。涔涔,你說過,你要化成最美的蝴蝶,永生在舞台上。這是好美的句子,可是並不要真的那麽做。像媽媽當年那樣,為了跳舞,可以做到一切不可能的事。如果你那樣執著,總有一天,當你愛上什麽人的時候,你會為他全然放棄或全然毀滅。
不要為舞蹈而生,才能不為愛而亡。有時,愛也是一種毀滅。
媽媽從不曾跟你講起爸爸,你從不問。媽媽甚至難以想像,你還這麽小,竟然可以做到。就像媽媽很少抱抱你,因為抱住你的時候,媽媽能感覺到爸爸的存在。媽媽,沒有勇氣。
媽媽想告訴你,你、媽媽,還有爸爸的故事。14年來,我們一直守在你身邊。
媽媽,這一生隻愛過一個男人。遇到他時,他已經在談婚論嫁,可是媽媽泥足深陷。媽媽這一生太驕傲,年輕時不懂,懂時已經沒有機會回頭。媽媽以為自己的美,可以戰勝一切世俗,包括權勢。
媽媽錯了。並且一錯再錯。
媽媽在這麽多年的等待之後,終於明白,其實媽媽無可等待。你的爸爸並不曾真心愛。如果他愛,他不會要我等待。而這自私殘酷的愛,誤了你。
媽媽一生除了跳舞,並不曾真正被人愛過,也不曾真正愛過你。媽媽無可留戀。
這條紅絲帶,留給你,媽媽愛你,雖然這麽多年,媽媽甚至不曾抱抱你。
涔涔,要懂得及時轉身。無論什麽時候,不能放棄自己。
媽媽,愛你。原諒媽媽。
你的爸爸,叫陳染。原諒他,因為媽媽愛他。
葬
涔回舞蹈學院已是半年後。涔長大。
涔去見了陳染,站在他的辦公室,涔第一次仔細看了他的辦公室。然後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她隻看著他,無話可講。
陳染問他,你想要什麽。涔笑,要什麽你都給嗎?
陳染說,物質上的,我全部能給。
涔說,好。
涔去了上海讀書。在舞蹈學院消失。
涔回來時,陳木已經去了倫敦,去讀書,讀他喜歡的生物化學。小姨去了瑞士,不再跳舞。涔和小姨收拾東西時,涔突然問小姨,我們都不跳舞了嗎?小姨停住,無法回答涔。
送走了小姨,涔自己坐飛機去上海。家,就這樣一個個離開,被放下。除了舞蹈,她們一無所有。如果不跳舞,一切像水上波痕。
我將把你遺忘
涔讀了經濟學,同時修法語。涔的數學太弱,請了補習老師,從初中課程一點點教起。除了學習,涔不邁出校園一步。教室,圖書館,是涔全部的世界。還有給小姨寫信。
小姨:
上海的11月很美,走在南京路上,可以看到很多漂亮女子,修長的腿,在微涼的空氣中穿行,像魚兒遊過清涼的水,仿佛有微微的風掠過。我請了家庭教師,幫我補習數學。涔涔好笨的,從來沒算對過題。我會努力的,不要擔心。
小姨,你還好嗎?
小姨:
過年,我不去你那裏了,我留在上海溫習功課。見不到你,會寂寞,可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涔涔長大了,我知道我做什麽,放心吧。
小姨,你快樂嗎?
小姨:
上海的春天,好美,雖然有些空氣浮躁,可是很熱鬧。小姨,我交男朋友了。他人很好,高高的個子,有點黑,是湖南人。有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一直在幫我補習數學。下次,我把他的照片寄給你。很帥的男孩子。
小姨,你幸福嗎?
小姨:
我考試得了第一,他請我去吃了飯。我們一同在南京路上走,他牽了我的手,送了我一隻紫晶的手鐲,很漂亮,有風的時候,會輕輕碰觸,像泉水跳過小石子,心裏有小小的喜悅。
小姨,想念你。
小姨:
他的爸爸媽媽來看我。是很和氣的一對老人,我們一起在校園外吃了飯,然後散步回來。
突然有一點不真實的感覺,戀愛就是這樣嗎?
他對我說,他愛我。小姨,那一刻,我的心好疼。
我很想念你。我才知道,無論,相隔多遠,我們始終是連接在一起的。
我們在佛前許願
浩,在涔第一次踏進教室的時候,看見涔蒼白、沉靜,像陷落的海底之心,無人可以驚擾。他替她補習數學一年,她沒認真看過他。等涔可以自己做高數時,第一次對他綻放笑容,雖然那如雨落梨花,不著痕跡。
涔像他的一個小小的夢魘,有些事明知,卻拿自己無能為力。
他第一次在佛前牽她的手,是在相識兩年以後。涔的手心冰涼,在上海的6月。他轉頭看涔,涔隻抬頭望著佛陀。然後慢慢轉身對浩慢慢微笑,問他,如果有一天,你的城池陷落,你將如何?
浩不知道,如何嗬護涔,因為浩知道,她的魂不在這裏。可是,浩無法放手。有些相遇,無法挽回。除了等待,我們無力改變時光的痕跡。
奈流光無力
涔就這樣讀到大四,在上海這座城市,沒人知道涔會跳舞。涔也從不曾在上海的流光裏,舞動自己的腳步。涔會想起以前的自己站在誰的麵前,說,我當然跳舞,直到腿沒了。
小姨結了婚,嫁了一個和藹的瑞士佬,來看了涔一次。小姨說,涔涔,浩是不錯的人。雖然小姨知道,你青春還長,可是,一生再長,真正能愛的人有幾個?他懂得等待,你還要什麽呢?涔笑,浩如水波,無聲中有著巨大的力量。可是,我知道,無聲中的他,是如此疼痛。
那一年聖誕,涔與浩去普陀。盛大的煙火下,是浩與涔安靜的臉,他們的手是緊握的。夜裏,涔與浩倚著賓館的玻璃窗,聽浩給涔講小時候如何過年。涔睡了一小下,醒來,看見浩的眼光明亮,宛如天幕中的星,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用眼光為她哼唱搖籃曲。
小涔,不哭,我知道你要和我說什麽。可是,讓我守著你吧,夜裏害怕的時候,可以看到我在你身邊,有我握著你的手。
浩,你於我有恩,我於你……浩掩住涔,不讓她再說下去。
小涔,上海好美,讓我可以遇見你。
奈重逢,波不顧人
小涔開始實習,她進了上海國際貿易中心。穿行在上海街頭,涔再不是4年前無聲無息的小女孩。上海仍然是不熟悉的,卻不再陌生。浩碩博連讀,還在學校做著乖學生。等涔下了班,回到學校,浩便牽著她,坐在上海校園安靜的夜色裏。日子就這樣天長水遠,淡然自若。
6月1日。下了班的涔,買了一個大大的史努比,滿心滿懷地抱回來。嘴裏還忙著吃一個快要融化掉的聖代。夜色,正慢慢襲來,影正將天光轉成淡紅淡金色。轉過林陰路,涔一跳一跳地往宿舍來。然後看見站在樹陰處的男孩子,有花瓣緩緩落下,男孩子正看著她這樣一路跑跑跳跳地過來。慢慢地笑著。
涔,停下腳步。
1432天,小哥,已經長成男子。
像當年在樹陰下等待涔涔一樣,他還站在那裏。涔涔會把小黑手掌放在他眼皮底下,然後被刮著小鼻子,等著巧克力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