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本色
你念念不忘的,不是你們之間的相遇相逢和經曆過什麽,而是自始至終都是那個人身上的特質。
涼塢縣位於 S 省西北部,三省交界處,大蒙山腹地,平均海拔兩千米以上,是戰略要塞,卻也是 S 省最偏僻最窮的地方。
陸立臻坐了近三小時飛機,抵達 S 省省會後,距離目的地還有五百多公裏,沒有直達車,因為某些主觀因素,他放棄了租車的打算, 買了前往中轉站雙龍市的火車票,準備坐火車前往。
還是紅色火車票,車次倒是 Z 字頭了。火車站很大很豪華,他坐的火車是藍皮特快車,跟十年前比算是有些進步了。
十年前,他坐的是綠皮火車,也是在開往雙龍市的火車上,他遇到了許茹慕。
上車後,他找到自己的座位。他是逆向的位置,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對母女,媽媽穿著碎花連衣裙,小女孩穿著公主裙,有整齊的劉海, 眼睛亮亮的。
他將行李放好,對著這對母女點點頭,以示問好。
女孩一直盯著他看,好像對他很好奇。火車開了一段時間,女孩同媽媽說要上廁所,媽媽告訴她:“廁所在前麵,你往前走就可以了。”說著,媽媽讓她走出去。
陸立臻聽到母女的對話,忽然站了起來,對母親說道:“這位女士,你怎麽能讓你女兒一個人去上廁所呢?”
“叔叔,我不怕。”女孩搶著回答,眼睛亮亮的。
“我要看著行李,我也會看著她的。”女人解釋,不理解麵前這位帥氣男士的擔憂。
“我幫你們把行李拿過去,你陪你女兒,這樣可以嗎?”他執意要讓母親陪同孩子。
這對母女無可奈何,陸立臻立馬扛著她們的大包小包,搬到了廁所門口。站在過道裏的乘客被他擠占得無處立足,對他頗有微詞。
上完廁所後,陸立臻又將她們的行李安放回原處,前前後後花了十分鍾,他額頭也微微出汗。
“叔叔,你是攝影師嗎?”小女孩回到座位後,指著他的相機包, 忍不住問。
“對,我是攝影師。” “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嗎?”女孩的眼睛在發光。曾經,也有一個小女孩這樣追問他。
他這次帶的是徠卡 M6 ,膠片機沒有翻看照片功能,他抱歉地說: “叔叔的相機比較老,不能看以前拍過的照片呢。”
“那你怎麽還帶著它呢?”女孩注意到相機雖然小巧精致,但機身有很明顯的修補痕跡。
“它還可以工作,我給你拍張照吧。”陸立臻伸手撫過相機,他眼帶笑意,大方地表示。他沒有告訴女孩,這台老舊的相機之於他有特別的意義。
女孩轉瞬間又喜笑顏開,和媽媽互看後點點頭。陸立臻拔出底盒上膠卷,迅速調好光,給這對母女拍了一長串照片。
“小美女很上鏡。”他對邊上的母親誇讚。
女孩媽媽也笑了,她也開口同陸立臻說話:“你很會跟小孩打交道,你家孩子多大了?我家的八歲了……”
“我還沒結婚呢……”陸立臻有點窘,眼前的女人差不多是他的同齡人,可人家的孩子,已經上小學了吧。
“你很帥,又會教小孩,要求不要太高了,遇到合適的就結婚吧。” 女人看著陸立臻,好心勸他。
陸立臻隨口應答:“希望我也能有這麽漂亮的女兒。”
“我們到了,要去看瀑布。”這對母女是來旅遊的,到了岑南站要下車。
岑南,這個站,他也很熟悉。大瀑布,他曾經想去的地方。
陸立臻幫她們將行李拿至站台,回到座位上,他發現女孩站在站台上,和他揮手道別,眼睛亮晶晶的。
他驀然站起,手顫巍巍的。這一幕似曾相識,那是曾經,他第一次看見許茹慕的樣子。
十年前,他還是個攝影係的大三學生,那年寒假,他計劃行走祖國大西南。在現在的這個地點—岑南,他下了火車,準備前往旅行的下一站—大瀑布。那天天氣格外寒冷,他卻一心企盼著下雪,這樣就能拍到雪中瀑布了。
下車後,他看見了飄揚的雪花,心裏開心極了。他四處張望,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他麵前的車窗前露出一個小腦袋,是個小女孩!她被裹在綠色蛇皮袋裏,隻露出一個腦袋,巴掌大的小臉,還有那彌漫著淚水、望向窗外的大眼睛……
這一幕深深地觸動了他,他的呼吸都快凝滯了……出於攝影師本能的直覺,他立刻調整好相機,按下了快門,拍下了那張日後震驚世界的照片。
他拍完照,女孩好像也看到了他,二人四目相接,穿過漠然的人群,像是星辰和流星相遇,瞬間擦出了火花,照亮了天際。
陸立臻馬上意識到自己要上車,他轉頭,就在此時,車門轟然關閉,火車鳴笛前行。小女孩逐漸離開他的視線,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心死了一般……他趕緊追著火車跑,可直至跑到站台盡頭,火車還是呼嘯而去。
他努力回想,想到方才他隔壁的車廂裏,有一男一女,一直站在車廂門口,觀望,守著開水間。他去泡方便麵時,幾次提醒,那位大媽
才把位置讓給他接水。他瞥見,他們的座位底下,有個被塞得滿滿的綠色蛇皮袋。
袋子裏的東西好像會動。
“家裏養的雞。”那女人咧著嘴,露出大牙縫,皮膚黝黑,憨厚老實的樣子。她的丈夫,陸立臻隻瞧見一個枯瘦的背影,穿著單薄的衣服, 木訥地背坐在地上,陸立臻沒有上前查探,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蛇皮袋裏裝的是人!是個女孩子!
可怕的真相,一瞬間讓他頭昏腦漲。他趕緊出站,車站裏擠滿了滯留的旅客,烏壓壓一大片。他好不容易找到車站工作人員,告知了詳細的情況和那對夫妻的特征,對方答應,會去幫他問詢。
他又立馬報警,要求警察攔截下那輛火車。當地警察讓他找鐵路警察,他又打了鐵路警方電話,對方表示,現在都在應急管製呢,麵對雨雪惡劣天氣,很難抽出警力應對。至於調度,因暴風雪的調度已經夠焦灼了,正常營運的列車,不可能再去調度。
“我求求你們,那輛車上真的有個孩子,被他們裝在蛇皮袋子裏……”他乞求,無力地蹲在地上。
對方終於答應會排查,並立刻開展行動。
陸立臻繼續追問車站工作人員,詢問是不是已經找到那對夫妻了。十五分鍾後,工作人員告訴他,那節車廂排查過了,不見人影。
“不可能!”陸立臻不相信,可他想到,他們可能已經轉移了,“剩下的車廂呢,你們一節節排查呀!”
工作人員很無奈,不過還是依照他的要求,繼續排查。
三十分鍾後,對方再度前來告訴他說,所有車廂排查完畢,陸立臻所說的那對夫妻並不見蹤影,應該已經下車了。
前後耽誤了近一個小時,陸立臻又回頭報警,可當他告知嫌疑人已經不在火車上的消息時,警方也明確告知他,目前很難追查到嫌疑人準確的位置。
那時,重要路口的監控都沒有普及,沒有鏡頭會記錄下嫌疑人的身影。
陸立臻抱著頭,坐在地上,不知該怎麽辦。
他焦灼了一番,又開始思索。沿途有三個站點,他們會去哪裏呢?他向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問詢,對方告訴他:“下一站,是大的中轉站雙龍市,很多人會在那下車。”
“雙龍,雙龍。”他念著,無論如何,他要去雙龍站。
他看了大廳裏的火車時刻表,一片紅,滿滿的都是晚點。
他匆匆離開火車站,打了出租車,出了兩倍的價格,終於說服司機帶他去雙龍火車站。
就這樣,他踏上了尋找女孩的征程,茫茫人海,他也要去大海撈針;跋山涉水,前方險阻,他也不計不畏—那一刻,他們隻有匆匆一眼,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兩個陌生人,兩條原本應該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有了交集……
“終點站雙龍站到了,感謝您的配合……”
車廂廣播播報,雙龍站到了。陸立臻等著車廂裏的人都走完了, 列車員前來催促,他才起身離開。
他走出車廂,外頭是大太陽,明晃晃的很紮眼。
陸立臻去老地方租車,老板還是阿金,他見到了陸立臻,很是高興。“攝影師,你回來了,這次來,是重走長征路麽?”阿金風趣開玩笑。十年前,陸立臻到了雙龍後,到他的修車店租走了一輛桑塔納。
“就當是唄。”陸立臻邊說邊挑車,小地方還是沒什麽選擇餘地, 他勉強定下了一輛白色的高爾夫。
“記得,別像以前那樣,一個月車都不還回來,最後還要我找拖車去山裏拖!”陸立臻已發動車子,阿金還趕到他麵前提醒他。十年前那
次,陸立臻差點把破桑塔納丟了,可得知前因後果後,阿金老板非但沒讓陸立臻賠錢,還對他讚許有加。
“老板,知道了。”陸立臻以一個甩尾的姿勢告辭,開著高爾夫揚長而去,向涼塢進發。
三小時的車程,他兩小時就開到了。他算好時間,到涼塢縣公安局時,大家還沒下班。
他說明來意,高高壯壯的大個子局長親自出來迎接他。“兄弟,還記得我嗎?”局長先說話了。
“恭喜你,你已經是局長了。”陸立臻這才明白,當初負責辦理此案的陳燈警官,已經晉升為局長了。十年前,他是個又高又瘦的小夥子,而今,完全大變樣。
“廢話不多說,咱奔主題吧。這次請你回來,是讓你來辨認的,照片你辨認過了,對得上號。這次要真人辨認了,你可得仔細了。”陳燈沒再同陸立臻敘舊,開門見山。
“明白。”陸立臻鄭重應答。
陳燈又讓一名女警官、一名男警官前來協助,一起向陸立臻宣讀辨認的基本規則。陸立臻簽字後,隨即進入了辨認現場。
他的麵前站著七個人,形態樣貌各異,陸立臻從左邊一個個仔細看過去,他的心也起伏著:失望、不是他、不是……
到第六個人時,陸立臻站在他麵前,等著他抬頭。
周圍靜得可怕,隻聽得見在場的人緊張的呼吸聲。當對方把頭抬起來,露出那張扁平又下顎凸出的臉時,陸立臻忽然情緒失控,他將對方撲倒在桌子上,整個人跳了上去,一拳打在對方的右臉頰上。
“證人情緒失控,暫停辨認。”三位警察趕緊上前,將陸立臻拉開。“畜生!”他大吼大叫著,不顧警察的阻撓,仍要上去打人。
陳燈向陸立臻出示了手銬:“守法的公民,應該不會想戴這個?”嫌疑人被匆匆帶走。陸立臻一言不發,撇著頭,不看任何人。
“確認了嗎?他就是當年拐賣許茹慕的那名嫌疑犯嗎?”陳燈問話。陸立臻仍不說話。
“無冤無仇,你為什麽打人呢?打人也是犯罪。”陳燈提醒他,語氣嚴正,“陸立臻,請你確認。”
“是他。將許茹慕拐走,將她販賣進村子,用鐵棍擊傷許茹慕頭部造成她昏迷十餘日的那個畜生,就是他。”陸立臻咬著牙,紅著眼,一字一頓地說道,“意圖殺害我們的,也是他!”
“這些情況,你都有過供述。你已經做好了辨認,接下來還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我們會再通知你的。”陳燈鬆了口氣,嫌疑人總算確定了。
十年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他的女搭檔呢?怎麽沒一起抓進來,讓我也辨認了。”陸立臻想到,這人販子還是一對鴛鴦大盜,想到那醜胖女人,他也是一臉憤恨。 “他老婆已經死了。”陳燈告知實情,補充道,“前兩年摔下大蒙山
山穀了,人已經沒了。”
陸立臻不像陳燈那麽嚴肅,他反倒是冷冷一笑:“不會是她老公殺的吧。”
“不會,他在外地,有不在場證明。”
“他們有孩子嗎?”看似隨口的問話,卻是他很關心的一個問題。“有個男孩,已經出去打工了。我不能跟你詳說,人渣也有隱私,
受法律保護。”陳燈一絲不苟地說。
“除了我們的案子,他有沒有犯別的案子,我不信他就拐了許茹慕一個人。”
“發生在我們市境內已經確認的有兩起,另外,我們在跟鄰省的瀘陽市比對,現在還有更遠的省份的警局負責人員趕來聯係比對。”陳燈跟陸立臻說明情況,而後歎氣,“哎,這是個大案子。”
“那就好。徹查他,查他個底朝天。”陸立臻巴不得嫌疑人身上還牽涉更多案子。魔鬼越是強大,正義的威懾也會越強。
“你們聯係許茹慕了嗎?”他又想到。
“還沒,但會聯係她的,她可是直接受害人,我們公安的工作做好後,檢察院會為受害者主持公道的。”陳燈說話時有條不紊,邏輯清晰, 他又說了顧慮,“不過,她的身份有點特殊,影響力很大,這個需要把握好。”
“明白。”陸立臻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陸立臻在涼塢縣待了兩天,掌握到一些他可以了解的信息,而後, 他又開車去了當年人販子試圖賣掉許茹慕的村子。
山還是那樣高,人還是那樣少;小泥牆頭已經倒塌,新蓋的小樓牆也刷白了;牛棚已變柴房,裏頭早就沒有牛了;村子裏連中年光棍都沒幾個了,留下的都是老奶奶老爺爺,他們樂嗬嗬地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
村口的池塘,水依舊是碧綠色的,上麵還遊**著一群白鴨。這麽和諧安寧的小村莊,曾經卻差點埋葬了他和許茹慕。
陸立臻心頭大慟。他站在山巔,俯瞰遠山遠景,他已經不是當初單薄稚嫩的少年,他已經是成熟穩重的男人了。
他看不盡連綿不絕的山,他的心裏有個聲音在呼喚:“茹慕,你知道嗎?我辨認了罪犯。我很興奮,可還是很矛盾,很難過。”
山風聽到他的心聲,風驟起,掀起綠葉層層,傳來簌簌的風鈴一般的聲音,像是在歡迎他的回歸。
許茹慕終於擠出時間查收陸立臻的郵件了,她點擊進去下載了附件。正想關閉網頁時,她看到了陸立臻郵箱簽名上的落款:R & L。
不起眼的小 logo,不經意間觸碰了她的小秘密。
在一起的第一百天,許茹慕定製了一對情侶對戒,她選了他們名字中字音相疊的兩個字的首字母組合,在戒托上刻下了“R & L”。
她告訴陸立臻,這個字母縮寫不僅代表彼此,還有含義,R 代表
右邊,L 代表左邊。
“我是 R 啊,男左女右,很科學嘛。”許茹慕耐心解釋字母的含義時,得意地伸出戴戒指的手展示。
“你還是 Miss Right,我是 Mr Left,你是真命天女,我是逃跑先生, 以後怕是要受你管教了……”陸立臻還發現了一層隱含含義,牽著她的手,開玩笑地說著。
結果,一語成讖,她堅守愛情,他卻逃跑了…… 許茹慕想到過往,眼睛泛酸,真是難受。
她不願情緒受幹擾,幹脆把網頁關閉,打開了下載好的附件裏的照片。陸立臻近五年拍的幾千張精選照片,她一張張翻過去。
翻頁由快變慢,她仔細地看,生怕漏掉每一個細節。
他的鏡頭很廣闊,沼澤湖泊淪為荒地,雪山上的植物大片枯萎死去,毀壞林木的昆蟲在荒野肆虐……這樣的場景簡直讓人窒息。可他的鏡頭時而又很細膩,那些他拍的奇奇怪怪的生物,諸如南極洲霸主豹形海豹、軟珊瑚叢裏晶瑩剔透的瓷蟹、海底綠藻森林裏的金海龍……又是讓人格外歡喜。
看到後來,她發郵件問陸立臻:可以公開嗎? 陸立臻回複得很簡單:由你決定。
當時,他正在大山之上。收到她信息的那一刻,他的內心無比矛盾:很想她,可他卻又遠在天邊;想告訴她,卻又害怕她知道;想接近她,卻再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許茹慕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複,她立馬給自己熟悉的剪輯師打電話, 讓對方幫忙剪輯視頻。
她從書房取出相機,相機是她最近買的索尼 A7 ,受陸立臻的徠卡M6影響,她喜歡這種小巧精致的微單,而不是笨重的單反。她又搬出 了三腳架,在牆上掛了快綠幕,整理好後,她進房換了套白西裝,隨後站在鏡頭前,給自己拍視頻。
錄完一遍,她不滿意,又反複重拍了幾次。達到滿意效果後,她取出 SD 卡,將視頻拷貝出來,傳給了剪輯師。
陸立臻在回程途中,接到了塗俊餘的電話。塗俊餘在電話裏問他: “阿臻,你方便上網嗎?”
“怎麽啦?”他當時還在跑高速呢。
“你前女友又給你送上驚喜了。自己去看,保證看了你想哭。”話音剛落,塗俊餘就草草掛了電話。
“什麽?你倒是說清楚啊。”陸立臻氣得真想立刻靠邊停車了。可他還是老實開到了服務區,打開手機,搜索許茹慕的消息。
他找到她最新更新的微博,是個名為《我向往的海洋,它卻在窒息……》的視頻,已經有十萬次的轉發,他點了進去。
“有人對我說,攝影是光的藝術,有光有影才有好片子。宇宙天地,他隻信仰光。”畫麵裏,許茹慕穿著白西裝,身後背景是他拍攝的照片,在不斷變幻著。
他清楚記得,這話是他對她說的。當時她問他,你的信仰是什麽, 他想了想後隨口回答,沒想到她竟記住了。
“你的信仰是什麽呢,茹慕?”
“我的信仰是你呀……”她嗬嗬笑著,完全無條件地信賴他。然而,時至今日,她的信仰已然崩塌了……
陸立臻集中注意力,繼續看視頻,聽她的聲音。
“我們拿著相機自拍杆,隨意一張自拍都有幾萬點讚;有人玩著相機,卻說著攝影已死;可還是有人堅守著初心,為我們記錄我們的家園、這個世界的點滴變化,關注著我們生存的空間,我們還可能存在的動物朋友,我們美麗又脆弱的海洋……”許茹慕的聲音很溫柔,卻強而有力。
很快,他拍攝的那些照片,逐一在視頻中出現,那些廣闊的大海,
那些可愛的動植物,幻化各種形態,或破碎、或妖異……這些出乎人們的意料、見所未見的畫麵令人震撼,且心生敬畏。
陸立臻看完視頻,仍不願退出,他捧著手機,像是捧著心愛的禮物。她的做法,讓他久久無法釋懷。
盡管,她可能隻是出於共鳴,為了公益發聲。
他回郵件給許茹慕,很客套地說:“謝謝。代表基金會的成員感謝你。”
他其實很想約她見麵,畢竟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同她說,可他還想再等等,他不想打破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打電話給塗俊餘,沒等他說話,塗俊餘先開口了:“怎麽樣,有沒有感動哭?”
“還真有點。”陸立臻直言,他真真切切被許茹慕的做法感動了。 “你前女友什麽意思呢?讓你上頭條,也不怕她現任吃醋麽?” “我也很好奇,”陸立臻揉揉太陽穴,會心一笑,“她的做法很對呀,
多好多正能量,她的現任也該給她點讚。”
“陸立臻,你以為天底下男人都像你,不愛計較好說話?”塗俊餘吐槽。
“哈哈……”
“我看你們,有戲。隻要鋤頭揮得好,沒有挖不動的牆角。”塗俊餘開始攛掇陸立臻幹壞事了。
“得了,你先自個兒解決吧。”對於這話題,陸立臻避之不及,他跟塗俊餘說正事,“你人還在上海吧,我來找你。”
“我在北京,估計要半個月。”塗俊餘想了想,又說,“你來北京吧,許茹慕這段時間也在北京,她馬上要在鳥巢開演唱會了。”
“這小妞又不好好演戲了?”陸立臻心想,許茹慕現在的重心是當演員呀,雖然,她曾作為 LY-G 女團組合歌手出道。
“她助理還特別給了我三張票,我好奇,我和妹子一人一張,這第
三張是給誰的?”塗俊餘打趣道,“會不會是給你留的呢?” “想太多……”陸立臻冷冷回了句,“我回來找你。”
居無定所,陸立臻還得跟著好友的節奏走。
掛了電話,他想了想,演唱會的第三張門票,不大可能是許茹慕留給他的,說不定是塗俊餘買的呢。事實卻是,不管演唱會跟他有無關聯,他確實要去北京了,又要離她很近了。
他放下思緒,安心趕路,很快,又有人給他打電話。
“誰?我在開車,沒什麽事就晚點再說。”一回國就頻繁收到騷擾電話,他有些不耐煩。
“是我,小良。陸先生,您讓我打探的那套房子,主人不打算賣呢!”
“哦,為什麽不賣?”陸立臻不解,他加價,對方也不肯?
“主人說,這套房子對她有特別的意義,你就算加價,她也不會賣的。”小良解釋,他已經盡力了,“我這裏還有其他條件差不多的房源,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那就算了,辛苦你了。”陸立臻掛了電話。有的東西,一旦失去, 便再也不屬於自己。
他天性不愛勉強,從來不強人所難,可他還是得承認,有些東西, 得不到,就是有遺憾的。
許茹慕做完日常運動,趁著泡澡敷麵膜間隙,翻看郵箱。她收到了陸立臻的感謝信,看了一眼,很生氣地刪了。她本來還心情美滋滋的,她關於環保的微博發布後,迅速占領了微博頭條,收獲了百萬點讚。
微博刷的話題是“正能量女神許茹慕”“關注海洋,保護環境”,網友們也很久沒看到微博話題榜不是被某個明星芝麻綠豆大點兒的八卦霸占了。
與此同時,也有人開扒“陸立臻”,他是許茹慕前男友的料也被挖了出來。
可陸立臻好像沒什麽反應,隻給她一句不痛不癢的回複。千萬人為她沸反盈天,隻有他,仍是無動於衷,停留在原地。作為一個女明星,她真的很不爽。她可以忍受別人罵她,別人踩她,但無法忍受別人無視她。
洗完澡,準備去陽台吹風看劇本,許茹慕接到了導演男友的電話: “茹慕,你不願大家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也就算了,但是,你拉著你前男友上熱搜是什麽意思?”
“趙天鑫,要是那些照片是你拍的,我也願意為你上次熱搜。”麵對男友氣勢洶洶的質問,許茹慕不痛不癢地回應,她可不是一時腦熱, 她想得很明白,“我花幾分鍾時間做下公益,人家卻花了五年時間拍攝,相比之下,我的付出沒什麽可比性吧?”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我跟你前任,比不得!”趙天鑫生氣,但又無理辯駁。
“你自己想明白點,我也沒什麽好解釋的。我要休息了,再見。”許茹慕幹脆地掛了電話。
她堅定地認為,她不是為陸立臻才做這件事的,她一點也不心虛。但她會這樣做,還是受了陸立臻一言一行的影響。從他伸出手救
下她的那一刻,她就明白,她會以誰為榜樣,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趙天鑫,你的片子能賣幾十億,能拿 A 類電影節大獎,可你還是無法和他比。”許茹慕忍不住啐嘴,她比對著自己的兩任男友,有絲落寞,“說到底,藝術歸藝術,生活歸生活。”
許茹慕從陽台回到房間,放下劇本,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邊抿酒邊思考:自己欣賞男人的角度是不是太奇特了?
她發微信問葉琳—她的高中好友,而今她的嫂子,讓葉琳分析 一下自己身上的問題。
“許小姐,你的眼光確實有問題。”葉琳直接戳她死穴。
“哪有問題?我選的男人,都很優秀,人品也很好,都是業界良心。”許茹慕反駁。
“費玨不優秀嗎?”葉琳一句話,又把許茹慕的嘴給堵上了。葉琳口中的費玨,是亞洲數一數二的方程式賽車手,也是她們高中共同的好友,最重要的是,他追求許茹慕多年。
“你不喜歡熱血帥氣、多金會撩的方程式賽車手,卻喜歡低調沉悶、不體貼女人的導演,我表示嗬嗬。”葉琳進一步否定了許茹慕的擇偶觀。
“哎,眼光這東西,生定了,我也沒辦法。”許茹慕無奈。
“再來做一道選擇題考考你。有位正義勇敢的軍人,還有位年輕儒雅的教授,讓你選,你選誰做男朋友?”
“教授……”許茹慕想也沒想就回答了,她不明白葉琳問話的含義。 “唉,所以,正義感對你的吸引有限,**對你的吸引也有限,優
秀對你的吸引有限,你念念不忘的,不是你們之間的相遇相逢和經曆過什麽,而是自始至終都是那個人身上的特質。”葉琳點題了,“我說得對嗎?”
許茹慕愣住了,她怎麽就中了葉琳的套了呢?她以為她是放不下那段深刻的記憶,從來沒想過,她是放不下那一個人。
“最近在網上看到的一句話,挺合適你的。”葉琳找到了一段話, 發給了許茹慕,“愛之於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許茹慕聽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可她記下了,還特意上網查了。這是杜拉斯《情人》裏的一句話。電影她看過,怎麽這句台詞,她不記得呢?
好像挺有道理的,她不滿趙天鑫,究其根源,應該就是這裏了。趙天鑫拍了很多英雄主義的電影,卻始終無法成為她的英雄;陸
立臻拋棄了她,可他仍然是她心目中英雄般的存在。
“可笑,”許茹慕忍不住笑了,當真笑靨如花,“這世間,大家都關心房價八卦,連糧食蔬菜都不關心,誰還會有英雄夢想?”
她決定放棄自己的英雄夢想,不再高望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