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站隊
翌日,英語課。
夏林一走進教室就發現班上的三個“皮猴子”都蔫蔫兒的。趙雨萌不停地打著噴嚏,高盛楠哐哐哐咳個不停,王一鳴擤鼻涕擤得鼻尖都紅了。
至於夏林自己,情況也沒好多少。昨天夜裏發了一宿高燒,天快亮才退下去,這會兒整個人頭重腳輕,走路都發飄。
“老師,咱們今天看什麽電影呀?”現在的趙雨萌,每天都對英語課看電影這事充滿了期待。
夏林搖搖頭,“以後都不看電影了,改看美劇。”
一聽這話,趙雨萌的眼睛唰地亮了,對夏林要推薦的美劇很有興趣:“啥美劇?”
“《老友記》!”
“啊?”趙雨萌眼中的光瞬間散了,忍不住一陣哀嚎。
高盛楠和王一鳴的眸中也同樣流露出失望。
“啊啥?要不是我自己不愛看《老友記》,早就給你們安排上了!不過這次的‘越獄’事件給了我啟示,搞創新這件事,不能輕易做,你們還是老老實實地看《老友記》吧!”
“老師,不要啊!”趙雨萌繼續爭取。
“《老友記》和《絕望主婦》你們選。”
“《欲望都市》不行嗎?”趙雨萌仍不死心。
夏林睨了趙雨萌一眼,“我瞅你像《欲望都市》!我告訴你們,現在還有《絕望主婦》給你們選,要是再跟我討價還價,待會兒你們可就隻剩下《老友記》這一個選項了!”
打開電腦、放下投影屏幕、點開《絕望主婦》第一集。當屏幕上瑪麗·艾麗斯·楊舉槍結束了自己生命的沉重時刻,夏林也正從她那隨身攜帶的碩大帆布包裏,不緊不慢地掏出了一個保溫壺外加四個一次性紙杯……如此抽象的一幕瞬間將趙雨萌和高盛楠的注意力從屏幕拉到了夏林身上。
夏林擰開保溫壺的蓋子,霎時間,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薑味在教室裏彌漫。一向最討厭薑的王一鳴本能地皺緊了鼻子,不由自主地從桌子上抬起頭,四下尋找著這股刺鼻味道的來源。
一壺薑湯不多不少,正好倒滿了四個紙杯。夏林留好自己的那份,將剩下的三杯依次遞到三位學生麵前。
“喏,喝了它,對感冒有好處!”
趙雨萌歡歡喜喜地接過杯子,“謝謝夏老師!”
高盛楠也同樣接了杯子,“謝了!”她嘴上回應得平淡,但眼眸深處分明有一絲暖意在緩緩流動。
輪到王一鳴時,他的眉心緊緊蹙起一個“川”字,抗拒地說道:“你拿走!我不喝!我最討厭薑了!”
“嘖!”聞言,夏林柳眉一豎,“王一鳴,你可別敬湯不喝喝罰湯!”
王一鳴張了張嘴,剛想繼續爭辯,可瞥見夏林另一隻手已經攥緊的拳頭,他脖子一縮,湧到嘴邊的話硬生生給咽了回去,乖乖從夏林手中接過那杯薑湯,一仰頭喝了個精光。
夏林十分“粗暴”地揉了揉王一鳴的發頂,“還挺識時務的嘛!”
派發完“愛心薑湯”,夏林坐回到講桌後麵。看著下麵坐著的三個“皮猴子”,一種陌生卻又有些強烈的愉悅感在她的心底悄然升起。
剛一察覺到這種情緒,夏林嚇了一跳。她立刻收斂心神,下意識地覺得這感覺非常危險——它會讓自己“貪財逐利小女孩”的人設徹底跑偏,最終滑向那“萬劫不複”的深淵。
就在夏林暗自慶幸自己夠警覺、及時掐滅了那點“危險”苗頭的時候,褲兜裏的手機突然“嗡”地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馬校長發來的微信消息:【夏老師,沒課的時候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事找你。】
下課後,夏林揣著滿肚子的疑惑,來到了校長室。
老馬看見她,那叫一個熱情,又是主動起身迎過來,又是親自給夏林端茶倒水,一張老臉笑得好似一朵盛放的大**。
“夏老師,你很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夏林被這陣仗搞得一臉懵,“呃……校長,我是做了什麽,讓您產生了這樣的錯……呃,感覺?”
“昨天的事兒,我可都看見了!能跟學生們一起同甘共苦,咱們學校的老師,你是頭一個!”老馬語氣滿是讚許,“隻要你一直保持著這份幹勁兒,我相信,你肯定能把高一七班那三個孩子帶出來,讓他們改邪歸正!”
“嗬……嗬嗬……”夏林笑得別提多尷尬了。她就知道,昨天那舉動,實在太容易讓人誤會她是個好老師了。都怪那該死的愧疚心。
“校長,我那純粹是無心插柳,您可千萬別對我抱太大期望,”夏林急急擺手,“我怕我承受不起。”
“哎……”老馬一臉的不以為然,“不不不,小夏老師,你這可就太妄自菲薄了!”
老馬摩挲著下巴,略作思索,“這麽著吧,隻要高一七班那三個學生能順利完成教育期,從咱們學校畢業,並且,在這期間,整個七班沒有任何一個學生被記大過,我就升你當年級組組長!怎麽樣?”
工讀學校的學生們自控能力差,遇事容易走極端,打架鬧事簡是家常便飯。鞍沈市的其他學校,學生累計三次大過就會被開除。可到了工讀學校,記過開除的標準直接翻了三倍。學生遵守紀律的程度,是鞍沈市工讀學校考核教師的重要指標,學習成績反倒是次要的。所以,如果夏林真能帶出個一兩年內都沒有學生記大過的班級,那給她一個年級組長的位置,也不誇張。
然而,一向對升官沒什麽興趣、唯獨對發財兩眼放光的夏老師,並不覺得老馬拋出的這根橄欖枝有多誘人。
“升職嘛,就免了吧。”夏林興致缺缺地擺擺手,“要是能漲點兒工資的話……”她話鋒一轉,眼睛倏地一亮,“那我倒覺得,還能奮力地搏上一把!”
馬校長用看傻子的眼神瞅著夏林,“小夏老師,一般情況下,年級組長能拿到的獎金和各種津貼,可比普通教師多出整整15%。”
“啊!”夏林一聽,頓時大喜過望,“真的嗎?”
要知道,工讀學校老師的工資高,主要就體現在各種獎金和津貼上。夏林心裏飛快地盤算開了,趙雨萌、王一鳴的教育期是兩年,高盛楠三年。趙雨萌、王一鳴是從初三部升上來的,而高盛楠則是初二就進了工讀學校。這麽算下來,隻要再堅持一年,她就能漲工資了!
這一刻,夏林隻覺得周身熱血沸騰、幹勁十足,什麽躺平騎牆的念頭霎時間煙消雲散。不過,激動歸激動,她表麵上還得裝得雲淡風輕,好跟老馬繼續講條件。
“校長,您這一杆子都支到明年了,咱們可不能這樣給人畫空大餅啊。想要馬兒跑得快,總得讓馬兒吃上草吧?”
老馬聽了,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你想要什麽草?”
十分鍾後,夏林從老馬的辦公室裏走了出來,手裏已然多出三張商場購物卡。
“預支的前期利息已然到手,接下來得好好幹活了。”夏林笑眯眯地自言自語道。
拿著老馬給的購物卡,夏林采購了一大堆食材。周末,她把王一鳴的小妹王雯雯接到了教師宿舍,精心準備了生日蛋糕,置辦了一桌好菜,還邀請了王一鳴、高盛楠、趙雨萌、刀條和小胖,一同參加她為雯雯舉辦的生日派對。
燭光前,雯雯閉著眼,虔誠地許下心願。王一鳴在一旁溫柔地注視著妹妹,臉上滿是寵溺。
這一刻,王一鳴下定決心,即使這是一種收買人心的手段,他也心甘情願地被夏林收買。從之前在雨中陪掃操場,到現在接雯雯來學校慶生,夏林所做的事,徹底地讓王一鳴放下了對她的防備之心。
送雯雯回福利院的路上,小姑娘一路蹦蹦跳跳,顯得格外開心。
“夏老師,謝謝你!這是我從小到大以來,過得最開心的一個生日啦!我哥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係,所以這輩子才能遇到你這麽好的老師!”
小姑娘的嘴好似抹了蜜,一番話說得夏林心花怒放,可礙於老師的身份,她還得強壓著心頭的歡喜,努力擺出一副矜持的模樣。
“你哥可未必這麽想!他上我第一堂課的時候,就被我給打了!”
雯雯一聽,立刻停住了腳步,雙目圓睜,小臉上寫滿了震驚,“啊?是扇大嘴巴嗎?”
“不是扇嘴巴,對轟拳頭!我還給了你哥一記鞭腿!”
“夏老師,你好厲害啊!”雯雯一臉崇拜地望向夏林,那熾熱的目光看得夏林一頭霧水,有些發懵。
“呃……”夏林略顯尷尬,“你確定真的要用這麽亮閃閃的眼光看著我嗎?我可是打了你哥!”
雯雯聽了,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在夏林眼前晃了晃,“這你就不懂啦!我輩江湖兒女,實力為王!現在我總算明白啦,我哥在你麵前那麽乖順聽話,除了因為你真心對他好,肯定還因為你在武力上完全征服了他!”
夏林看著雯雯這副小大人似的認真模樣,忍不住一陣好笑,“還‘我輩江湖兒女’?就你?”
“夏老師,你可別瞧不起人!”雯雯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別看我年紀小,我可是正八經在道兒上混過的!我和我哥那也是不打不相識!”
那一年,王一鳴九歲。彼時,他偷拿了奶奶的金鐲子和家裏的備用現金,離家出走,一路來到鞍沈。
在一家包子鋪門前排隊買包子時,不過稍一晃神,王一鳴就驚覺兜裏的金鐲子和現金全都不翼而飛。他猛地抬起頭,一眼就瞧見一個小毛賊正賊眉鼠眼地溜出隊伍,急匆匆地朝著街尾快步走去。
“站住!是不是你偷了我的東西?”王一鳴急聲大喝。
可他這一嗓子喊得太沒江湖經驗,那小賊連頭都懶得回,立刻撒開丫子,沒命似的往前狂奔。王一鳴見狀,也不含糊,二話不說抬腿就追了上去。
兩人你追我趕,跑了整整五條街,最終小賊實在撐不住,敗下陣來。
“不……不行了!不跑了,不跑了!”小賊猛地停下腳步,彎腰,雙手死死按著大腿,大口喘著粗氣,“東西……我……我還你!再跑下去,我……我的肺子就要炸開了!”
王一鳴也累得夠嗆,但嘴上還不服輸,喘著粗氣回道:“要……要不是我肚子裏沒食兒,我……我早就攆上你了!”
這個被王一鳴追得差點跑斷氣的小賊,正是比他小兩歲的王雯雯。哦,對了,那時候的她還沒有名字,隻有一個外號,叫“蚊子”,是她“師傅”張大牙給她起的。
蚊子把偷走的金鐲子和現金都還給了王一鳴。聽到蚊子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王一鳴心一軟,同情心泛濫,便請她吃了包子。
包子鋪門前的馬路牙子上,兩個孩子並肩坐了下來。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漸漸地,蚊子也弄清了王一鳴身上為什麽會揣著這麽多錢和貴重物品。
原來,王一鳴的父親是一名高爐工人。在王一鳴六歲那年,他的父親老王不幸在工作中墜入高爐身亡。
老王去世後,王一鳴的母親深受打擊,精神變得恍惚,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僅僅一年之後,她便選擇了跳樓,追隨丈夫而去。
自此,王一鳴的監護權落到了奶奶手中。奶奶帶著小叔一家搬進了王一鳴父母留下的房子,掌控了王一鳴父母留下的所有存款。打那以後,王一鳴的日子就徹底變了樣——寄人籬下;吃了上頓沒下頓;挨打挨罵的次數,數都數不清……
“你奶和你叔真不是東西!”蚊子憤憤不平地咒罵道,“那你大老遠跑來鞍沈,是因為這邊有親戚投靠嗎?”
王一鳴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沒有親戚。我爸這邊的親戚,都跟我奶、我叔一個德行。我媽那邊的親戚也沒好到哪兒去,他們誰都不願意管我。”
“那你這次離家出走,就打算以後一直這麽流浪?”
“當時哪想得了那麽多!”王一鳴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就是被打煩了,實在不想再過那種日子,先跑出來再說!”
蚊子聽了,低頭思忖了片刻,認真說道:“咱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看你這麽可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樣吧,我引薦你當我師傅的二徒弟!到那時候,我就是你師姐了。你放心,我和師傅都會罩著你的!”
“師姐?”王一鳴一聽,頓時不樂意了,“你才幾歲啊,就想當我師姐?”
“這是江湖規矩,懂不懂?排輩分可不看年齡大小,得看入門早晚!我一出生就被師傅撿到,帶進了門,算起來可比你整整早了七年……”
就這樣,在蚊子的引薦下,王一鳴也拜入了張大牙的門下,跟著張大牙學了些盜門裏的本事,從此進入了這個偷雞摸狗的行當。
而關於蚊子和王一鳴誰當師姐、誰當師兄的爭執,自王一鳴拜入張大牙門下的第一天起,從來就沒消停過。最後,還是張大牙拍板定奪,提出了解決辦法,手藝上見真章。他給了王一鳴和蚊子一天時間,讓他們各自施展本事,誰能在這一天弄來的錢多,誰就做他的開山大弟子。
盡管入門時間晚於蚊子,但天賦卓絕的王一鳴憑借過硬的實力,最終毫無懸念地碾壓了蚊子,奪得了大師兄的位置。也是從那天起,王一鳴就把蚊子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一般疼愛。
時光荏苒,轉眼三年過去了。自從王一鳴這個“天才”加入後,張大牙統領的三人犯罪小團夥可謂是“風生水起”,他們的“業務”範圍早已不再滿足於小偷小摸,直接升級到了風險更大的入室盜竊。
然而,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某次“幹活”時,屋主突然提前歸家,王一鳴差點就被堵在屋裏抓了現行。危急關頭,蚊子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拖住了屋主,拚死給王一鳴爭取到了脫身的機會。
蚊子這一攔,卻把自己推入了絕境。她被暴怒的屋主打了個半死,隨後被聞訊趕來的警察帶走。最終,因為年齡太小,不夠進入工讀學校的條件,蚊子被教育一番後,由鞍沈福利院正式收養。她的命運軌跡,也就此改寫。
“我在福利院的那會兒,張大牙曾偷偷找過我,”雯雯回憶道,“他想讓我從院裏偷跑出來,繼續跟著他幹。這事兒後來被我哥知道了,他跑去跪著求張大牙放過我。張大牙不肯,我哥被逼急了,就拿自己的命來威脅他,這才讓張大牙死了心,沒再打我的主意。是我哥硬生生改了我的命,也是他給了我‘王雯雯’這個新名字。”說到這兒,雯雯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雙眼彎成月牙兒,臉頰上的小酒窩裏滿滿地盛著喜悅。
“那後來呢?張大牙現在人在哪兒?”夏林聽得入神,忍不住好奇地追問。
“我進了福利院大概一年左右吧,張大牙帶著我哥去‘幹活’的時候,不走運,兩人又被主家堵屋裏。這一次,他們倆誰都跑了。我哥因為年齡還不到,被送進了工讀學校。張大牙就沒那麽‘幸運’了,直接被關監獄了。”
“那你的親生父母呢?婦聯沒幫你找過他們嗎?”夏林關切地問道。
“上哪兒找去啊?”雯雯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再說了,就算真找到了,他們也不見得就想要我。要是真稀罕我這個閨女,當初也不會把我扔垃圾箱旁邊了。”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紮了夏林的心一下,讓她心頭驀地一揪。她忍不住伸出手,溫柔地落在雯雯的發頂,輕輕撫摸著,眼裏盛滿了疼惜。
然而,被夏林憐惜的王雯雯卻是一片豁達,“夏老師,您真不用這樣,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可憐!我一直覺得我命特好!您想想,大冬天的,被扔在垃圾箱旁邊我都沒凍死,您說我這命得多大呀?後來被張大牙撿去,本來這輩子都得當個小偷了,可偏偏讓我遇見了我哥,硬生生把我的命給扳正了,讓我能堂堂正正做個普通人。我這一路上,到處都是貴人!現在呢,又遇見了您,還給我過生日,辦這麽熱鬧的生日party,我可真是太幸福啦!”
看著眼前這個像太陽花般明媚的小姑娘,夏林的心中暖流湧動,不禁由衷地發出讚歎:“雯雯,你這心態真太棒了!就保持這樣,一直這麽下去,長大了你一定會特別成功!”
“成不成功的呀,其實都無所謂,”雯雯的笑容純淨而滿足,“隻要我能跟我哥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這就比什麽都強!”
把王雯雯安全送回福利院後,夏林並未直接回家,而是特意繞路去了趟高盛楠家。
她站在門前敲了好一會兒,屋裏卻始終靜悄悄的,無人應答。夏林略一思索,拿出手機,撥通了高盛楠媽媽的電話號碼。
幾乎就在電話撥通的瞬間,一陣清晰的手機鈴聲從緊閉的鐵門內傳了出來……家裏有人。
高媽媽在電話裏得知門外站著的不是討債的人,而是女兒的班主任後,頓時鬆了口氣。她連忙艱難地推動輪椅,挪到大門口,熱情地將夏林迎進了家門。
“盛楠媽媽,”夏林溫和地開口,“高盛楠同學特別擔心您的安全。為了讓孩子能安心學習,我今天就順路過來看看您。咱倆互相留個聯係方式吧?方便的話,您把我的號碼設成緊急聯係人。要是以後再有那些鬧心的人上門來找麻煩,您就直接給我打電話,我第一時間幫您報警!”
聽明白了夏林這次家訪的良苦用心,高媽媽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她緊緊握住夏林的手,連聲道謝:“夏老師,謝謝您!真是太感謝了!盛楠在學校,就拜托您多費心了!”
“費心?一點兒也不!”夏林連忙擺手,努力裝出認真的表情,“盛楠在學校特別乖,表現可好了,根本不用人操心……哈哈哈哈……”夏林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著說著,都把自己給說臉紅了。
“盛楠……是個好孩子!”高媽媽的聲音低沉下去,眸子裏溢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愧疚,“是我拖累了她啊。要不是因為我,她也不會去給她爸下毒,更不會進工讀學校。都怪我當年眼盲心瞎,引狼入室,害了盛楠……”
高盛楠隨母姓,她的父親當年是入贅進高家的。在高盛楠的姥姥、姥爺還健在的時候,這位高父可是遠近聞名的孝順女婿、十佳丈夫。可誰能想到,二老剛過世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撕下了偽裝,露出了嗜賭成性的真麵目。隻要賭輸了,就回家逼著高媽媽要錢。高媽媽若是不給,等待她的便是一頓凶狠的拳打腳踢。
“那您怎麽不跟他離婚呢?”夏林聽得義憤填膺,語氣裏充滿了憤慨。
“我想離啊!”高媽媽的聲音裏滿是苦澀,“可盛楠她爸死活不同意,說什麽也不肯跟我去民政局辦手續。”
“那就去法院告他,訴訟離婚啊!”夏林急切地建議道。
“也試過的,告了好幾次。”高媽媽無奈地搖頭,“可隻要一站在法官麵前,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又是賭咒發誓,又是聲淚俱下地說要洗心革麵、重新做人,口口聲聲說還愛著我……法官看他那副樣子,總認定我們夫妻感情還沒到破裂的地步。就因為這樣,每一次訴訟都敗訴了。”
“靠!”夏林隻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雙拳不自覺地緊緊攥起。
“盛楠那孩子,從小就知道護著我。記得有一次,她才上小學四年級,她爸在外麵賭輸了錢,又灌了幾口貓尿,回來就衝我動手。盛楠看見了,直接衝到廚房,抓起菜刀,就用刀背狠狠砍她爸。她爸一下子氣瘋了,一巴掌就把她打飛出去老遠。這還不算完,他又把盛楠綁在暖氣片上……”高媽媽說到這裏,猛地頓住,喉頭哽咽,緩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繼續,“然後……然後當著她的麵,把她養了兩年的小貓……給……給剝皮抽筋了……”
夏林聽得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嘴巴驚得張成一個渾圓的“O”,內心翻江倒海,無法相信這竟會是一個正常人類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到了晚上,那個畜生居然把小貓給燉了!”高媽媽的聲音因痛苦而扭曲,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還硬逼著盛楠吃小貓的肉,威脅說,要是不吃,他就接著打我……”
“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他還是個人嗎?!”夏林氣得渾身發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盛楠為了護我,隻能強忍著吃。一邊吃,一邊哭,還一邊往外嘔,眼淚、吐沫、鼻涕全都糊在臉上,我看著心都碎了,卻一點忙也幫不上。打那以後,盛楠就變得特別乖,不再跟她爸作對了。而且,還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了做飯,總是變著法兒地給她爸做好吃的。因為她那手好廚藝,我也跟著少挨了不少打。可怪就怪在,她爸吃了她做的飯,那身子就像被氣兒吹起來似的,一天比一天胖。我私下裏偷偷問盛楠,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她這才告訴我,她每次給她爸做飯的時候,都會偷偷加一把豬飼料進去。”
夏林聽得雙眼放光,忍不住脫口而出,“高盛楠真是個人才啊!”
她這聲感慨,讓高媽媽當場愣住,一臉錯愕。
夏林這才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身份——一個神聖的人民教師,在這種情境下,實在不應該誇一個闖了禍的學生是“人才”。
她不由得訕訕一笑,趕緊轉移話題,“那個……您繼續講,繼續……”
“有一天,她爸又在外麵賭,輸得一分錢不剩了,回家管我要錢。那時候,我爸媽留下的那點家底,早就被他敗光了。我腿腳不方便,沒法出去工作,隻能在家做淘寶客服,掙點錢勉強養活我們娘倆,哪還有錢去填他那個無底洞。他一聽我說沒錢,就逼著我賣房子。可房子是盛楠最後的依靠了,我怎麽能賣?賣了它,我還能給閨女留下什麽?”高媽媽的聲音陡然堅定起來,“我告訴他,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絕不會賣房子。結果,那個畜生,真的下了死手。我被他踢斷了兩根肋骨,隻能癱在**。盛楠這次是真被逼急了,她直接把平時摻的豬飼料,換成了老鼠藥。”高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後怕,“要不是那個畜生塊頭太大,那點老鼠藥的劑量不夠。他可能……可能真的就已經死了……”
聽到這裏,夏林的眼神微微閃動,眸中難以抑製地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惋惜。
“那個畜生從醫院醒過來後,死活不肯簽諒解書。為了盛楠的前途,我隻能咬牙把房子賣了,用賣房的錢買來了那張諒解書。有了諒解書,盛楠總算不用進少管所了,最後被送進了工讀學校。這好歹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從工讀學校出來,檔案上是幹淨的,她將來還能回到原來的學校,參加高考。這是我這個當媽的,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說完,高媽媽抬起手,用衣角輕輕拭去眼角滑落的淚水。
“這裏是您租的房子?”夏林環顧四周,不解地問,“要是這樣的話,您直接搬個家不就完了嗎?那些討債的找不到新地址,不就……”
高媽媽苦笑著,無力地搖搖頭,“夏老師,您是不了解那些放小額貸的人手段有多厲害,人脈有多廣。隻要我人還在鞍沈,別說搬家了,就算我搬進地縫裏,他們也有本事把我給挖出來。之前為了躲債,我和盛楠已經搬過好幾回了,根本沒用!”
了解了王一鳴和高盛楠令人心碎的身世,再聯想到班裏另一個同樣不幸的趙雨萌,夏林的內心深受震動。她為自己當初剛進工讀學校時,對這群所謂的“問題學生”所抱持的偏見感到深深的羞愧。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這世上哪有什麽天生壞種?每一個行為出現偏差的少年背後,往往都站著一個傷痕累累、問題重重的原生家庭。
當晚,從高盛楠家回到宿舍後,夏林心頭翻江倒海,憋悶無處排遣。她拿起手機,打給了秦曉蘭,將今天自己所做的這些事、所聽到的這些震撼的故事,一股腦兒地傾訴給了老媽。
“林林,你做得特別對,特別好!”電話那頭,秦曉蘭的聲音充滿了肯定,“這仨孩子,太可憐了。就算校長那邊不給你升職加薪,你也得好好對待這幾個孩子……”
夏林嘴上應著是,心裏卻虛得很。三個孩子的遭遇確實令人同情,可要沒了升職加薪這根“胡蘿卜”在前麵吊著,她還真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有那份勇氣,為了這三個學生,去跟姚副校長硬碰硬地對著幹。
“那……老姚那邊,你打算怎麽應付?”
夏林心裏正盤算著怎麽對付老姚,母親的問題就精準地“甩”了過來。
夏林苦惱地撓了撓頭,“還能怎麽辦?實在不行,就隻能豁出去,跟老姚正麵硬剛了!誰叫我一時貪心,吃了老馬畫的‘大餅’,現在想不給他好好辦事兒都不成了!”
“唉……”電話那頭的秦曉蘭也忍不住歎了口氣,“也隻能這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橋頭自然直。哦,對了!”她話鋒一轉,“你這周末,能空出半天時間不?”
“幹啥呀?”夏林瞬間警惕起來,“您有啥安排?還是……您要回鞍沈?”
“是你王姨她外甥,人小夥子也是單身。”秦曉蘭解釋道,“你們年輕人,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唄?”
夏林臉上立刻浮現出“地鐵老人看手機”同款表情包,“媽!您這是在給我安排相親嗎?啥王姨啊?哪個王姨?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您這在大連隔著幾百公裏,都能遠程遙控給我安排相親?您要不要考慮多修幾門輔修課,讓您自個兒的時間安排地緊湊點,別老惦記著給我拉郎配!”
“就是咱家以前那個老鄰居,住咱家樓下那個王姨,後來不是搬走了嘛!相親怎麽了?你都多大了?趕緊相一個,處個一兩年,正好結婚!”
“媽,我不想結婚!更不想生孩子!”夏林語氣堅決,“您看看我們班那仨孩子,多慘哪!當父母的自己都不成熟就生孩子,那不是在作孽嗎?我現在就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呢!”
“誰讓你現在立馬就生了?不是說了先處個一兩年麽?”
“處一兩年之後,我也照樣不成熟!”夏林耍起賴來,“人家現在還是個寶寶呢!”
“寶你妹!”秦曉蘭瞬間被氣笑了,“小夏林,我可告訴你啊,什麽不婚主義、丁克那一套玩意兒,你媽我這兒絕對通不過!你給我老老實實去相親、結婚、生孩子,腦袋裏別裝那些個有的沒的,聽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