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女人的婚姻困局

第十六章

第二天,葉穀多遵照媽的吩咐去相親,但去的快,回來的也疾。一回來,就悶聲不響地拉上工具去打戶基。自家那間灶房是湊合著蓋的,現今泥皮已大部脫落,土坯縫子綻下多大,到秋天雨水一多,很有倒塌的危險,他早就想打些戶基把山牆重新換過。到了起土場子,準備工作很快就緒,他發瘋似的打著戶基,隨著一聲聲的“嗨!嗨!”杵子下去特別有力,似乎要發泄盡自己胸中所有的窩囊氣。前一向,劉媒婆給自己介紹了一個對象,說女方別的都好,就是腿有點不靈便。當時自己想,腿不靈便,隻要不妨大事,能生育,能持理家務就行了。可到女家一看,那女子並不是什麽腿不靈便,而統粹是個跛子。兩條麻花似的細腿滴溜當啷,走路全靠一雙手,別說靠她幹家務,恐怕連她自己拉屎還要別人擦屁股哩。一見此情,自己二話沒說,便不辭而別。今天相親更叫人膩味:陳家堡子的女子還不如頭一個,簡直是個白癡,真真的“五心”婆娘:鼻涕流到前心,泡泡吊到後心,襪子溜到腳心,人見了惡心,男人走了放心。當下,自己氣得眼窩發黑,差點沒對介紹人罵娘。

葉穀多又惱火又委屈:難道就因為一個窮字,自己在別人心目中就是這麽個身價?真他媽糟踏人!他再一次放好戶基托子模子,撒上灰,上滿土,踩實蹴光,舉起杵子,“嗨”的一聲砸下去,頓時,戶基托子開了卯,灰土四散。他憤憤地在心裏暗罵道:今生今世哪怕打一輩子光棍,也決不當廢品收購站。從今往後,誰要再給自己介紹那些豬不吃,狗不啃的女人,我操他八輩祖宗!

南心蕊和王社龍結婚了。

王社龍是陳家堡村人,他自己身為公社棉花專職幹部,愛人又來自賈馨梅植棉組,所以,南心蕊一過門,便當了陳家堡大隊“銀花田”的作務組長。同時,墊東公社革委會也作出決定:要抓好以南心蕊植棉組為首的“十枝花”,以帶動全公社的各個棉花組的生產。公社領導分工,由張繼紅主任分管,具體工作由王社龍協助。

張主任下大決心要在“十枝花”身上抓出名堂,抓出成效,尤其對南心蕊寄予厚望。還是在新婚喜宴上,張主任喝了新郎新娘敬的喜酒,略呈微醺,笑眯眯地望著新娘子,手卻拍著王社龍的肩頭說:“好,王社龍,真有你的,給咱招來這麽一隻金鳳凰。心蕊同誌是賈馨梅植棉組的,一定會青出於藍勝於藍,咱們墊東公社的棉花生產大有奔頭。咱們要趕馨梅,超馨梅,到時候,我給你兩口子記頭功。”

南心蕊植棉倍受張主任關心,他三天兩頭前來指導工作,對王社龍更是器重,大事小事都讓他放手去幹,而幹的結果也總讓張主任滿意。張主任大會小會表揚王社龍工作能力強,業務水平高,是棵好苗子,一定要好好培養。

時過不久,縣上決定選拔一批有培養前途的青年幹部,送去地委黨校學習,為期三月。張主任聞風而動,通過自己的革命戰友,縣革委會劉主任,為王社龍爭取了個名額。王社龍自然感激不盡,告別了自己新婚的妻子,前去深造。

王社龍走後三天,南心蕊去公社參加棉花組長會,會議結束已是下午,她才說騎車回家,被張主任叫住,說要和她談談工作。

南心蕊初來乍到,並不了解張主任的為人。再說,上級找下級談工作本屬正常,用不著多想。她隨張主任進了他的房間,張主任熱情地讓坐,泡茶,取糖。南心蕊在一張沙發上坐下,順便打量了下房間,見前後窗簾都放著,套房門虛掩,整個室內暗暗的,心裏先有幾分不自然。張主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釋地說:“我怕強光,光線一強心裏就煩燥不安。放下窗簾,光線比較柔和,與人的神經和情緒都有好處。心蕊同誌,你若是不習慣,我就把窗簾拉開。”

南心蕊不在意地說:“沒什麽。”

張主任在一張沙發上坐下,格外地和顏悅色,說道:“心蕊同誌,吃糖,吃糖。”接著又說:“今天我叫你來,不過隨便談談,大家都不要客氣,有啥說啥。心蕊同誌,你現在是咱們公社的人了,可要為咱們公社出力喲。”

南心蕊笑答:“看張主任說的。”

張主任說:“心蕊同誌,說實話,公社黨委和我個人,對你和你的植棉都抱有很大希望。希望你能將你們章各莊的經驗都貢獻出來,為全公社的植棉組樹個樣板,打一場棉花生產翻身仗。”

南心蕊謙虛地說:“這全要靠上級的領導和群眾的支持。”

張主任立刻表示讚同:“對對,還是心蕊同誌有水平,不愧是賈馨梅植棉組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