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這天,是抗日戰爭勝利四十周年紀念日。晚上,鍋爐廠為犯人們放映了紀錄片《南京大屠殺》。電影散場,犯人們各自回到號子,許多人仍憤憤不平,大罵日本侵略者的獸行。在杜玉田他們號子裏,姓楊的汽車司機大聲罵道:“他媽的,可惜老子生的不是時候,要是現在是抗日戰爭,我非要求國家放我出去不可,出去我就參加敢死隊,砍不下他日本鬼子的幾顆驢頭,我就不姓楊。”
姓楊的話引起了強烈的共鳴。杜玉田尤其讚成。他也想,果真能那樣,該多好啊!自己情願血灑疆場,用熱血去洗滌自己的罪過和恥辱。然而,現在就是現在,曆史不會倒退。現在是和平建設年代,身為一個犯人,就隻有老老實實地守法服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唯有杜玉田發現師父始終麵壁側身而臥,不言不笑。他以為師父是乏了。這一向,廠裏要新建一座瓦房,師父領著他沒黑沒明地做門窗,理順檁條,的確夠苦的。但等熄燈以後,師父卻一聲接一聲地歎息,他不安地問:“師父,你咋啦?”
黑暗中,師父淡淡地答了句:“沒啥。”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啥。”
“那你?”
“沒啥。”師父停了停又突然問他:“玉田,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唉,”師傅長歎一聲說:“翠翠比你小一歲,今年也整三十了。要不是我出了事,這會恐怕娃都幾個了。可是,可是——”
杜玉田聽見師父在小聲抽泣,想要安慰安慰,又不知道說啥好,半會,才說:“師父,你嫑熬煎,你不是常勸我,事到著忙處,總有下場處,車到山前自有路麽?”
“唉,誰知道我這輛破車,還能不能到山跟前?也不知咋的,這幾天,我心裏煩得要命,怕不是好兆頭。”
“師父,你嫑胡思亂想。”
“玉田,”師父有氣無力地說:“我知道我自己,我這盞燈的油快熬盡了。唉,就是,就是翠翠還沒個著落,我死都死不下呀!”
“師父!”杜玉田也禁不住熱淚盈眶,師父的話是那麽讓人剜心,那話讓人感覺出了一種陰森森,冷颼颼的東西,莫非師父的路當真要走完了?八九年來,師父和自己朝夕相處,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怎樣才能讓師父那顆快要癱了的心支撐下去呢?他痛惜師父,也同情那不幸的姑娘。他覺得自己有責任為他們分擔生活的痛楚,他也願意和他們一起在那漫長而艱難的人生道路上共同掙紮。他想了想,堅定地對師父說:“師父,您老要是不嫌棄,日後我出去,就和翠翠過一家。”
他聽見師父“呼”地坐起,顫聲問:“玉田,你,你說話當真?!”
杜玉田答:“師父,我要有半句假話,讓雷劈了我!
師父說:“玉田,翠翠可是個癱子!”
“我不嫌。”
“玉田,”師父翻身下床,說:“師父給你磕頭!”
“師父!”杜玉田也急忙滾身下床,雙膝跪倒在師父對麵,師徒二人緊緊地相抱在一起,淚灑衣衫。
第二天,大房上樑,賀福生精神百倍地指揮著。等大梁上好,老漢不知怎麽突然眼前發黑,腳下一滑,一個倒栽蔥摔下房來。他很快被送進醫院,但已氣如遊絲。醫生給他注射了一針強心劑,他才慢慢睜開了眼睛,當他看見淚流滿麵的杜玉田時,即艱難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上衣口袋,杜玉田會意,從裏邊掏出一個塑料票夾,打開一看,裏邊有幾張麵額不等的鈔票和一張姑娘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無疑是他女兒翠翠。他把票夾遞到師父手裏,不料師父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握的那麽緊,那麽緊,票夾被死死地壓在他的掌心。他明白這是師父臨危托親,也即刻用力回握著師父的手。師父臉上似乎閃過一絲笑意,接著,頭一歪,便斷了氣。杜玉田撕心裂肺般哭喊著:“師父!”
師父的後事監獄處理完畢,杜玉田就給賀翠翠去了一封信,信中沒有談及師父的死,隻向姑娘表白了自己的心跡。在這以前,他已經知道了鄭芳麗結婚的消息。
又過了不長時間,上頭下來通知,說杜玉田表現好,減刑五年,十五年徒刑成了十年,明年即可出獄。
鄭芳麗通過王社龍,很快就知道了杜玉田減刑的消息。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思想鬥爭,她下決心重新選擇自己的生活道路。她並且想到,既然自己主意已定,無論從哪方麵考慮,還是早一點攤牌好。她向來是說幹就幹的人。一天,她讓葉穀多停止營業,說自己有話要跟他說。葉穀多雖然有些莫明其妙,但還是聽了她的吩咐。起初,鄭芳麗還有些不好意思開口,葉穀多催促她道:“兩口子把作個啥,有話就說。”
鄭芳麗說:“我說出來怕你接受不了。”葉穀多有些不以為然地:“啥事,我接受不了?你說你的。”
鄭芳麗這才說道:“好,我說。我先問問你,你還記得咱們頭一回見麵時我說過的話嗎?”
葉穀多一怔,回憶地說:“記得,怎麽?”
鄭芳麗說:“當時我告訴你,說我有個坐監獄的朋友。”
葉穀多:……
鄭芳麗:“我還說過,假若他出了獄,我就去跟他。”
葉穀多的臉色漸漸發陰。
鄭芳麗隻管說下去:“他很快就出獄了。”
葉穀多觸電似的一個彈跳,驚怒地問:“你,你想幹什麽?!”
鄭芳麗看看葉穀多,聲調有意放平緩地說:“我想兌現自己說過的話。”
一句話,氣得葉穀多嘴不是嘴,鼻子不是鼻子,話也說不利索地道:“我,我哪點對你不好?!”
“好,你哪點都對我好。”鄭芳麗說:“但我說話從來都是算數的!”
“難道,難道我還不勝個前科犯?”
“你有氣照我出,糟踏別人幹什麽?!”鄭芳麗對葉穀多的話非常反感,擰過身去不想再理他。葉穀多氣得“哼”了一聲,用力把門一甩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