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人在江湖
一九九四年初秋的一個周末黃昏，東海市海寧路，夕陽的餘暉如同熔化的赤金，將夢緣商務會所嶄新的米白色外牆暈染得溫暖而璀璨，六掛用竹竿挑起的千響鞭炮自二樓窗口垂落，宛如赤色的簾幕，隻待吉時引燃，巨大的茶色玻璃旋轉門澄明如鏡，映出街道對麵愈聚愈多的好奇行人身影，門廊上方，夢緣商務會所六個遒勁有力的鎏金大字，在特意安裝的射燈提前照耀下，熠熠生輝，氣派非凡，與周圍略顯陳舊的街景形成了鮮明對比，紅地毯從玻璃旋轉門口一直鋪到街沿，兩側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界送來的花籃，姹紫嫣紅，花香馥鬱，幾乎堵住了半條人行道，八名身著寶藍色高開衩旗袍、發髻高綰、身段窈窕的迎賓小姐，化著精致的妝容，麵含訓練有素的微笑，分列紅毯兩側，四名穿著筆挺黑色製服、戴著白手套的男服務生，精神抖擻地負責引導車輛和維持秩序，這極盡考究的排場，是方虹參照南方大城市最時興的樣式，結合本地實際情況，精心操辦的結果，目的明確：不僅要一炮打響，更要一舉確立夢緣高端、新潮、有格調的頂級品牌形象。
陳海生站在燈火通明的門口，一身為今日特意定製的藏青色西裝，雖因時間倉促剪裁略顯緊束，卻將他原本清瘦的身形襯得愈發挺拔。他係著暗紅色條紋領帶，頭發用發蠟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熱情又謙遜的笑容，頻頻與前來道賀的賓客握手寒暄，隻有他自己知道，手心的汗濕了又幹，幹了又濕，內心如擂鼓般，既懷著對未來的殷切期盼，又為今日這場“大考”能否順利而深感焦慮。
“海生哥，雷老板的車快到路口了。”一個機靈的服務生小跑過來，低聲提醒。
陳海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臉上笑容更盛，很快，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平穩地停在紅毯前，司機迅速下車開門，雷科不緊不慢地探身出來，他今天穿了件質地精良的絲光短袖襯衫，腋下夾著個小皮包，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會所的氣派門麵。
“雷老板！您大駕光臨，真是讓我們這會所蓬蓽生輝啊！”陳海生快步迎上，微微欠身，語氣恭敬無比。
雷科的目光在陳海生這身行頭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與讚許，他伸手重重拍了拍陳海生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當眾宣示的意味道：“海生啊！不錯！真不錯！短短時間，就搞得有模有樣，像個幹大事的人！我沒看錯你，好好幹！”
這話既是鼓勵，更是一種強有力的背書。
“全靠雷老板提攜！沒有您，我陳海生哪有今天！”陳海生躬著身，滿臉堆笑地連聲道謝，“快裏麵請，最好的包廂‘聽潮閣’給您留著呢，安靜，視野也好。”
“嗯，有心了。”雷科滿意地點點頭，在陳海生的親自引導下，邁步走進旋轉玻璃門。
剛安頓好雷科沒多久，一陣囂張的摩托車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短暫的和諧。隻見王明領著黑皮等五六個手下，騎著幾輛擦得鋥亮的摩托車，一股腦地停在了紅毯前，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王明今天穿了件紮眼的紫紅色襯衫，領口大敞，露出胸口猙獰的青龍紋身，與周圍略顯正式的氛圍格格不入，跨下摩托車，大搖大擺地踏上紅毯，雙手叉腰，斜睨著四周，眼神裏透著審視，又藏著毫不掩飾的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喲嗬！陳老板！今兒個這排場，可真夠氣派的啊！”王明嗓門洪亮，帶著慣有的、無所顧忌的江湖氣，幾步走到陳海生麵前，用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陳海生的胸口，“這地界兒，整得比老子那台球廳加遊戲房，還他媽有樣兒！這是要飛天啊？”
陳海生心裏頭一緊，臉上卻立馬堆起滴水不漏的熱乎勁兒，上前一把握住王明的手，用力搖了搖道：“明哥！您能來，那是給我陳海生天大的臉麵！給麵子！咱這也就是小打小鬧，學著做點正經營生，往後在這地界兒上，還不是全仗著明哥和雷老板多照應著？快請進，最好的‘路易十三’不敢說，但最好的茅台肯定給您管夠！”
陳海生刻意將“正經生意”和“靠明哥照應”咬得重了些。
王明對這番給足麵子的恭敬話顯然很受用，哈哈一笑，用力回握了一下陳海生的手，繼而道：“行！海生，會說話！懂事！那哥哥我今天就看看你這‘正經生意’有多正經！兄弟們，走著！”
陳海生大手一揮，帶著一幫咋咋呼呼的手下湧了進去。陳海生立刻對旁邊一個機靈的服務生頭目阿強使了個眼色，低聲叮囑：“阿強，帶明哥他們去‘紫氣東來’間，挑兩個機靈點的姑娘伺候著，酒水上足，盯緊點，有什麽情況馬上告訴我。”
“明白，生哥！”阿強會意，趕緊跟了進去。
隨後，一些通過雷科關係邀請來的工商局劉科長、稅務所趙股長、消防隊馬隊長，以及市場裏幾位有頭有臉的船老大、攤主代表，也陸續乘車或步行到來。陳海生應對得越發從容，他記住方虹的提醒，對每個人都精準地稱呼其職務或尊稱，握手力度恰到好處，寒暄話語既不卑不亢，又充分給予了每個人被重視的感覺。
“張隊長，您能撥冗前來，真是蓬蓽生輝，往後消防安全這塊，還望您多多指教！快請裏麵坐！”
“李老板，聽說您最近又添了新船？恭喜發財啊！以後公司團建，可優先考慮我們夢緣！”
“趙股長，小小薄禮，不成敬意，往後工商方麵若有新政策，還請您不吝賜教……”
他穿梭在賓客之間，敬酒、遞煙、引路，將每一個可能成為未來重要客源或潛在麻煩的人物，都照顧得妥妥帖帖。就連隱在二樓監控室的方虹，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一幕，冷峻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而真正讓“夢緣會所”在開業當晚就引發轟動、口口相傳的，並非這氣派的門麵或是陳海生的應酬功夫，而是方虹精心策劃並悄然推出的“陪唱”服務。
當賓客們被身著旗袍的迎賓小姐引領著，步入裝修精致、燈光如夢似幻的包廂，目光好奇地掃過那台與大彩電相連的卡拉OK點唱機時，方虹精心安排的第一批“金牌服務員”恰到好處地登場了，這些年輕女子，統一身著剪裁得體、既能勾勒出曼妙身姿又不失端莊優雅的定製裙裝，略施粉黛，舉手投足間盡顯精心雕琢的韻味，最大的“紫氣東來”間裏，王明一屁股坐在真皮沙發上，黑皮等人分坐兩旁，兩位模樣俊俏、身材高挑的陪唱公主立刻笑盈盈地迎上來。
“老板，歡迎光臨夢緣，請問想喝點什麽？”聲音軟糯動聽。
王明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咧嘴一笑道：“先來兩瓶茅台！這可是中國白酒行業的頂級品牌之一，每一瓶都具有稀缺性和珍貴性。再給兄弟們上點啤酒！這地方確實不賴！”轉向黑皮，笑道：“黑皮，去點個歌，就那首……《舞女》！老子今天也過過看舞女的癮！哈哈哈哈哈！”
一位名叫阿梅的小姐立刻熟練地操作起點唱機，笑盈盈道：“好的老板，馬上為您點《舞女》。老板您一看就是豪爽之人，等下可一定要唱給我們聽聽哦！”
“王明被奉承得心花怒放，開心道：哈哈，好說歹說！”
另一個名為“金玉滿堂”的中包裏，錢船老大和幾個合夥人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在一位聲音甜美如鶯啼的陪唱公主小麗的鼓勵下，錢老大終於鼓足勇氣點了一首《愛拚才會贏》。
“老板，加油呀！您這嗓門兒，唱出來肯定帶勁！”小麗在一旁拍著手，眼睛亮晶晶地鼓勵道。
錢老大幾杯酒下肚，放開嗓子吼了起來，雖然跑調嚴重，卻博得了同伴和小姐們熱烈的掌聲。
“怎麽樣？老哥我這嗓子，還行吧？”錢老大興奮得滿麵紅光，一把摟住小麗的肩膀。
“老板您太牛啦！比原唱還帶勁兒呢！”小麗嬌笑著，一邊說一邊又給他斟滿了酒。
就連最雅致的“聽潮閣”裏，氣氛也不同尋常。雷科悠閑地靠在沙發上，品著上好的龍井，一位氣質溫婉、談吐優雅的陪唱公主，名叫小雅，正輕聲細語地為他介紹著點唱機裏的曲目。
“雷老板，您瞧這首《晚秋》，現在南邊可流行啦，旋律特優雅，跟您這氣質特別搭。”
“哦？是嗎？”雷科頗有興趣地看了看屏幕，“南邊現在流行這些？”
“是啊，還有這首《上海灘》，也很大氣。”小雅微笑著操作著，“雷老板見多識廣，可以給我們講講南邊的新鮮事呀？”
雷科難得地露出了輕鬆的笑意，和小雅閑聊起來。
陳海生雖然忙著在前台和各個包廂之間來回周旋，但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陪唱服務帶來的巨大效益，看到服務員穿梭不息地往包廂裏運送酒水和小吃，看到那些平時在菜市場為一毛錢斤斤計較的老板們此刻刷卡簽單時眼都不眨，趁隙踱至一處相對靜謐的角落，手持內部對講機，壓低嗓音聯係方虹，繼而道：“虹姐，場麵頗為火爆，酒水消耗甚速，尤其是洋酒與茅台，後備的得趕緊補上，還有，王明那邊，瞧模樣甚是滿意，然其興致亦愈發高漲，讓那邊的阿梅機靈些，拿捏好分寸，切莫出格。
對講機裏傳來方虹一如既往冷靜的聲音，其間夾雜著輕微的紙張翻動聲道：“知曉了！酒水已安排人去後麵倉庫取了，王明那邊我盯著呢，阿梅經驗豐富，她自是清楚底線所在，你應付好雷科與其他幾個關鍵人物即可，尤其是劉科長和趙股長，他們日後可掐著咱們的命脈呢。”
“明白。”陳海生放下對講機，心中對方虹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層，這個女人，不僅對人性需求的把握精準得可怕，臨場調度和風險控製能力也如此出色。
整個夜晚，夢緣商務會所皆沉浸於一片喧囂與迷醉的漩渦之中，歌聲、笑聲、碰杯聲、劃拳聲、骰子聲，即便隔著那隔音效果極佳的門板，亦匯聚成一股欲望與財富洶湧澎湃、令人心跳驟然加速的聲浪，在走廊裏隱隱回**。門口負責泊車的服務生忙得腳不沾地，各式各樣的汽車、摩托車幾乎將海寧路一側停得滿滿當當，成了這條街道上前所未有的奇景，直到後半夜，月已西斜，賓客們才陸續盡興而歸。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紅光和意猶未盡的興奮。雷科離去時，再次輕輕拍了拍送到門口的陳海生的肩膀，目光中滿是鼓勵，隻說了一句：“海生，路子選對了，場麵也撐起來了，接下來，隻需穩紮穩打。”
王明則醉醺醺地幾乎整個人掛在黑皮身上，攬著陳海生的脖子，噴著濃重的酒氣，含糊不清地說道：“兄……兄弟！以後你這兒，就是哥幾個的……據點啦！有啥事，盡管報我名號！好好幹！賺大錢！”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偌大的會所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工作人員疲憊收拾殘局的細微聲響，陳海生和方虹站在一片狼藉卻依舊燈火通明、彌漫著酒氣與香水混合氣味的大廳中央，相視一眼，都從對方布滿血絲的眼中捕捉到了極度疲憊背後，那難以抑製的、如同火焰般跳躍的興奮，以及如釋重負的巨大喜悅。
首戰告捷，而且是一場超出預期的大捷。
“成功了。”方虹的聲音因長時間說話和緊張而略顯沙啞，但嘴角那抹真切的笑意，卻如春日暖陽般，再也掩飾不住。
“嗯。”陳海生重重地點點頭，終於可以扯下那條勒了他一整晚、幾乎讓他窒息的領帶，長長地、暢快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環顧著這間傾注了他們所有心血、積蓄和希望的會所，心中百感交集。從城西倉庫的陰暗角落，到海寧路的光鮮門麵，從提心吊膽的地下賭檔，到冠冕堂皇的商務會所，這一步，他們邁得驚險，卻也邁得無比堅實，然而，他倆都清楚，開業的熱鬧與輝煌隻是漫長征程的起點。如何將這種火爆勢頭維持下去，如何應對必然隨之而來的模仿者和更加激烈的競爭，但至少今夜，他們可以暫時放下所有的重負，享受這片刻來之不易的、屬於開拓者的大吉，窗外的東海市，夜色深沉，萬籟俱寂，而夢緣徹夜不息的輝煌燈火，宛如一顆璀璨的新星，注定將在這座城市方興未艾的夜生活版圖上，烙下無法忽視的深刻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