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潮洶湧

第三十九章:回憶往昔

鐵窗外的光陰,隨著四季的輪轉,又悄然無聲地滑走了一年,高牆內的生活依舊規律而刻板,但對於陳海生而言,內心卻因外界的消息而波瀾起伏,劉三因確有悔改表現,根據相關法律規定,獲得了減刑,並因此提前釋放,如今,探視窗外固定出現的身影,從兩人變成了劉三與陳海生妹妹陳瑞並肩而立,這種變化無聲地標記著時間的流逝和境遇的變遷。

又是一個探視日。

劉三剃去了獄中蓄起的胡茬,頭發修剪得幹淨利落,身著一件普通夾克,雖難掩歲月刻下的滄桑,但眼中已重新泛起自由人才有的光彩,陳瑞依舊保持著幹練的律師風範,隻是眉宇間的疲憊,已被看到計劃穩步推進時的堅毅所替代。

劉三拿起通話器,聲音帶著久別重逢的激動,又努力壓低聲道:“海生!我和小瑞都安排好了,按你的意思,一步步都在走!”

陳海生隔著玻璃,問道:“你出來也有一段時間了,還習慣嗎?沒惹什麽事吧?”

劉三道:“習慣!習慣得很,你是不知道,出來的頭一天,我站在大街上,看著車水馬龍,連汽車尾氣都覺得是香的!哪敢惹事啊,我現在可是夾著尾巴做人,規矩得很!小瑞可以做證!”

陳瑞笑著接過話頭,語氣沉穩道:“哥,三哥出來這陣子,幫了我大忙了,外麵跑腿聯絡的事,都是他在張羅,顯得十分穩重,哦,對了,嫂子和小浩,上周已經順利抵達新國了,手續都辦妥了,暫時住在酒店式公寓裏,很安全,小浩的學校也聯係好了,是一所不錯的國際小學,雙語教學,環境很好,嫂子說孩子適應得還不錯,就是剛開始英語有點跟不上,正在請家教補課。”

聽到妻兒已安全抵達彼岸,陳海生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一塊最重的石頭仿佛落了地,沉默幾秒,聲音沙啞地低聲問道:“你嫂子她……路上還順利嗎?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坐那麽久飛機,身體吃不吃得消?那邊天氣熱,她腿……”

劉三搶著說,語氣肯定道:“海生,你把心放肚子裏吧,我托關係找了家可靠的旅行社,全程走會員通道,有專人接送,上下輪椅都有人照顧,大姐雖然坐輪椅,但精神頭很好,一路上還安慰小浩呢,到了那邊,我們也提前聯係了當地的華人互助會,有老趙他們先過去的人接應,幫忙安頓好了公寓,生活用品都置辦齊全了,那邊是熱,但公寓有空調,出門也方便,嫂子說比想象中好適應。”

“那就好……那就好……”陳海生喃喃低語,目光越過高牆,仿佛看到了那片陌生熱帶天空下,妻子和兒子開啟新生活的場景,這場景衝淡了鐵窗的寒意,給予他莫大的慰藉與堅持的力量。

陳瑞關切道:“哥,你再熬一熬,就能出來陪嫂子了!”

陳海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情緒,恢複了冷靜道:“說說具體的進展吧,關店、資金、人員,都怎麽樣了?”

陳瑞翻開隨身筆記本,條理分明地匯報道:“‘夢緣’旗下所有產業,包括最後兩家勉強維持的商務會所和兩家關聯貿易公司,已於上月全部完成清算注銷,招牌都拆了,員工安置方麵,依你所言,補償金均已足額發放,幾位跟隨多年的老員工,如阿強、老王等,也協助聯係了新工作,大家……都還算理解,隻是告別時,有些傷感。”

陳海生默默地點頭,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夢緣的徹底消逝,標誌著一個時代的落幕,雖心有痛楚,卻亦是必要之舉,於是感歎道:“傷感難免,但長痛不如短痛,幹淨了,才能輕裝上陣。”

劉三補充道:“東海這邊的資產已基本處理完畢,能變現的,像那幾套房子,還有以前倒騰的一些存貨,都通過小瑞安排的渠道,分幾批、換了好幾個賬戶,慢慢換成了美金和美元,一些暫時不好處理的,比如郊區那個小倉庫,也找了信得過的人代管著,租金按時打過來,不會留下麻煩,至於……龍爺、老趙、錢老順他們,第一批十多個人,已經以考察餐飲項目、投資移民的名義,分批辦手續過去了,現在都在新國適應著呢,老錢還從那邊打電話回來,開玩笑說,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出國旅遊,就是東西貴,吃不習慣,哈哈。”

陳海生直接問道:“他們……沒怨言吧?”

劉三如實回答道:“剛開始確實有點犯嘀咕,人生地不熟的,連問個路都抓瞎,但把現在的處境,和以後的打算攤開來講清楚後,都明白這是最好的出路了,海生哥,大家都念著你的好,知道你是給大家找條活路,找個前程,不留在東海,說不定哪天又被卷進什麽是非中,現在過去的人,都安頓下來了,龍爺在幫著物色合適的店麵,老趙在研究那邊的海鮮市場,都沒閑著。”

陳瑞接著說道,語氣更加審慎:“新國那邊,按照你的構想,前期法律和架構工作也在推進,通過本地有牌照的秘書公司,注冊了一家名為‘南華餐飲管理有限公司’的空殼公司,股本結構清晰,辦公地點選在市中心一處不大的寫字樓,先掛個牌,目前我們正在物色合適的餐飲項目,針對三哥之前提及的海鮮酒樓與快餐連鎖,我們已初步考察了幾個地點,二者各有利弊,海鮮酒樓投資規模較大,回報周期較長,不過易於樹立品牌形象,快餐連鎖投資成本較低,擴張速度較快,但市場競爭尤為激烈,具體選哪個,或者兩者並行,等你出來再實地考察定奪。”

聽著陳瑞周密、專業地匯報,陳海生心中感慨萬千,當年那個需要他庇護、遇事會慌的小妹,如今已能獨當一麵,處理如此複雜棘手的跨國事務,思慮如此周全,而劉三也重新找回了在外闖**的精明和幹勁,並且變得比以往更加沉穩,陳海生很是欣慰,聲音略帶哽咽道:“小瑞,三兒,外麵有你們,我真的很放心,這些年啊,辛苦你們了。”

陳瑞搖搖頭道,“哥,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是我們該做的,隻要你在裏麵好好的,早點出來,比什麽都強。”

劉三也動情地說道:“海生,沒有你,哪能有我今天啊,再以後別客套了!你放心,外麵的事,我和小瑞一定給你辦得妥妥的!”

陳海生哈哈笑道:“好好哈!都聽你們的。”

正事談完,探視時間還有富餘,氣氛稍稍輕鬆了一些,劉三望著陳海生,眼神中閃爍著追憶的光芒,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微笑道:“海生,還記得咱倆剛在紫荊港碼頭混的日子嗎?你守著倉庫,我扛著貨物,晚上就蜷縮在那個漏雨的棚屋裏,抽著最便宜的‘大前門’,吹著最天真的牛,你拍著胸脯說將來要當大老板,住洋樓,我則摸著後腦勺傻笑,說要娶個漂亮媳婦,哈哈!”

陳海生也笑了,那冰冷的玻璃似乎也因這笑容而溫暖了幾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段雖然艱苦卻充滿希望的青春歲月,繼而道:“怎麽不記得,你小子第一次跟人打架,還是因為我跟人搶活,你二話不說就衝上去幫我,結果讓人揍得鼻青臉腫,還硬撐著說沒事,那時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想著哪天能出人頭地,賺大錢,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

劉三長歎一聲,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眼中浮現出一絲滄桑,歎息道:“後來開小賣點,又倒騰錄像帶,開遊戲機廳,搞商務會所……一步步,真是像做夢一樣,你說咱倆多能折騰?想想那時候,雖然苦,累得跟狗一樣,但好像也沒現在這麽多煩心事,心裏頭是亮的。”

陳海生道“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現在……有了牽掛,有了家,有了跟著咱們吃飯的兄弟,想得就多了,特別是有了小浩以後……很多事,不敢再像以前那樣豁出去了。”

提到孩子,兩人都沉默了片刻,過去的江湖歲月,與如今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感交織在一起,滋味複雜。

劉三道:“海生,你放心,外麵有我和小瑞,新國那邊,我們會打好基礎,龍爺、老趙他們也都是靠譜的人,等你出來,咱們兄弟再一起,從頭開始,這次,咱們不走老路,就走正道,幹幹淨的買賣,賺安心錢,給大姐和小浩,也給跟著咱們的這幫老兄弟,掙一個安安穩穩、堂堂正正的未來。”

陳海生用力地點了點頭,隔著玻璃,緩緩向劉三伸出拳頭,劉三也緩緩伸出拳頭,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輕輕碰了碰,仿佛在傳遞著無聲的力量,這是一個無聲的約定,承載著過往的生死相依,也寄托著對未來的全部期許。

劉三關切地問道:“裏麵怎麽樣?還適應嗎?有沒有人找你麻煩?”

陳海生道:“還好!能看書,能想事,回望過去,也展望未來,那些曾經想不明白、鑽牛角尖的事,如今反而清晰了,麻煩?沒有,我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去和你們匯合。”

陳瑞鼓勵道:“那就好,哥,安心待著,表現好點,爭取再減點刑,外麵一切有我們,嫂子和小浩那邊,我會定期聯係,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陳海生道:“我知道了!”

探視時間再次在鈴聲響起中結束。陳海生站起身,看著窗外的妹妹和兄弟,用力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