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25章 親吻魚

2025年的最後一天,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向日漸冰冷的世界,光禿禿的樹枝已經擋不住陽光的熱情,張大爺搬了張躺椅坐在小區的一棵合歡樹下,把泡著枸杞西洋參的保溫杯往藤編小幾上一墩,抻著老棉鞋蹺著二郎腿晃晃悠悠地哼起歌來。

平常這時候,他應該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看著樹下的牌局或者棋局打發時間,可此刻,他的注意力卻被自助快遞取貨櫃前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夥子吸引住了。他已經注意了這個小夥子好一陣了,隻見他一直東張西望、來回踱步,像是要取東西,卻始終沒有在操作麵板上輸入密碼。

“該不會是要偷東西吧?”張大爺想著,越看越覺得不妥,終於按捺不住站了起來遠遠喊了一嗓子,“哎,小夥子,幹什麽呢?”

“啊,”丘子陵被嚇了一跳,看看周圍,找到聲音的源頭,有點不確定地指指自己,“您叫我?”

“要不還能是誰,我看你在那站了好一會了,取快遞呐?”

“是啊,”丘子陵剛說出口,又覺得有點不妥,“等快遞呢,還沒到。”

他說完指指手機,想解釋下他的快遞就要送達了,卻看到不遠處快遞小哥正騎著電瓶三輪車飛馳過來,連忙將手指在空中轉了個向:“嘿,巧了,你瞧,這就到了。”

老大爺還是覺得奇怪,哪有人等快遞等得這麽急的,倒像他今年才上幼兒園的孫子,聽說有玩具快到了,那是一秒都不能耽誤就要往快遞站跑。可這話他卻不能說,他總不能對著素昧平生的小夥子說“你可真像我孫子”吧,於是就這麽站著,抱著雙臂看熱鬧似的盯著丘子陵和忙得熱火朝天的快遞小哥,想看看兩人到底是交接些什麽火急火燎的東西。

丘子陵被看得不知所措,隻好尷尬地賠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倒黴呢,還是運氣好,前兩天丘子陵接到了之前同事的電話,說雜誌社有個快遞寫著他的名字。丘子陵已經離職一段時間了,第一反應就是寄錯了,可打電話來的同事異常肯定,說雖然寄件人姓名隻寫了個紀字,可收件人丘子陵三個字卻寫得明明白白,可錯不了。丘子陵本來還不上心,可聽到一個“紀”字,心中登時警鈴大作,一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忙和同事道歉說自己腦子不好使了,大概是前兩天買書的時候忘記把默認的地址改了,麻煩他再幫忙寄過來。這不,丘子陵現在在等的快遞,就是這一份——疑似來自已經死去的紀蓉蓉的快遞。

“讓讓。”快遞小哥已經開始放件了,他看著這個堵在櫃子前發呆的人,不耐煩地出聲提醒了一下。

“誒誒,不好意思啊。”丘子陵連忙往旁邊移了兩步,看著最後一個快遞被放進了櫃子,幾乎同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快遞櫃子的密碼來了,丘子陵期待地搓了搓手。

老大爺還在看著他,同樣看著他的還多了一個快遞小哥,丘子陵強顏歡笑著用大拇指比比身後,給老大爺做了個“來了”的嘴型,然後朝快遞小哥諂媚一笑,轉過身去,在兩人狐疑的視線下快速而謹慎地按下了六位數密碼。

啪的一聲,櫃門打開,丘子陵覺得自己捧出了一個定時炸彈,不遠處老大爺還在疑惑地咕噥著些什麽,他也管不上了,揣著快遞一低頭就向家走去,可就在低頭的瞬間,眼角餘光卻瞥到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消失在老大爺背後的牆角。

“我被人盯梢了?”丘子陵不太確定,他不敢明目張膽地朝牆根後仔細搜尋,心下卻警惕起來,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臨時改變了回家的路線,朝著小區外走去。

小區外都是商鋪,雖然門麵小,但挨挨擠擠,人來人往,非常熱鬧,這份熱鬧,恰恰能提供丘子陵現在所需要的安全感——特別是當他懷揣著這份快遞的時候。

理發店、超市、蛋糕店,丘子陵踱步邁過一間間店鋪,心思卻始終牽掛著身後的動靜,走了一路都沒看到有人跟上來,他又有些懷疑了。

“難道是我多慮了,或許是個和老大爺一樣愛管閑事的人?”他心下盤算著,剛好看到了一家熱帶魚寵物店,裏麵滿滿的玻璃魚缸可以最大程度地映射出周圍的環境,丘子陵就要離開的步伐緊急停頓,腳尖撞上腳後跟,轉身走了進去。

“先生,準備看點什麽魚?”大約午後很多人還在休息的原因,店裏人不多,丘子陵剛進去,熱情的店主就迎了過來。

“嗯……有沒有好養點的熱帶魚?”

“先生是新手吧,你看看這種孔雀魚,顏色豔麗,性情溫和而活潑,好看又好養,非常適合新手入門,”店主說著,看到丘子陵臉上興致懨懨,便停了口,順著客人關注的視線看過去,又向前走了幾步,“這種斑馬魚也不錯,體質非常強壯,是新手首選,不過色彩上比較單調,你可以看看這種金瑪麗,剛到的,非常漂亮,生命力強也易於繁殖,新手養很容易有成就感,還有這種紅箭……”

“我之前看朋友家養的神仙魚挺漂亮的。”熱情的店主探過身子,剛好擋住了丘子陵觀察室外的視線,原本心不在焉地附和著的丘子陵不得不找個話題打斷了店主的喋喋不休。

“哦,神仙魚我們這也有,在這邊,”店主聽到丘子陵的話,立馬引著他向另一麵走去,邊走邊說,“神仙魚確實是熱帶魚裏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品種,但是很多人對神仙魚有點誤解,具有代表性可不等於好養,它們對水溫水質非常挑剔,新手的話其實我們不建議養。”

店主確實是愛魚之人,比起做成這單生意,她更想打消丘子陵挑戰自我的一時興起,於是繼續給他介紹別的魚類,卻見丘子陵一個箭步衝到門口,推開門,跑下了台階。

“誒……”店主還沒反應過來,丘子陵已經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裏。

而此刻的丘子陵顧不上對自己的不辭而別感到抱歉,他正三步並作兩步朝麵前的背影衝去,一把揪住了慌不擇路準備逃離的人:“吳璽!你給我站住!”

“你幹嗎,放開!”麵前的人轉過身來,竟然真是前兩天還在醫院見過麵的吳璽,看到自己被揪住,知道逃不掉了,索性放棄了掙紮,一副你能拿我怎麽辦的傲嬌樣子。

“你在這做什麽?”

“你管得著嗎?”

“你一直跟著我,我還不能管了?”

“誰跟著你了?這條路是你家開的嗎?”

“剛剛小區裏那個人是不是你?”

“怎麽,還栽贓嫁禍啊,就算我去你們小區了又怎麽樣,你不是也來過我們小區嗎,說起來,跟蹤這招我還是跟你學的呢,丘!神!父!”

“誒,我說你……”怎麽不講道理六個字還在嘴邊沒來得及說出口,丘子陵突然拉住了吳璽的手,略微側過點身子似乎要擋住什麽東西,吳璽剛要發作,卻聽到丘子陵壓低了聲音說了兩個字:“有人。”

“別回頭,”丘子陵拉著吳璽的手又緊了緊,看她還落在後麵,幾乎沒忍住要扶上她的腰,“別僵著了。”

吳璽緩過神來,恰好看到剛剛駐足過的那家熱帶魚店的老板正在店門口張望,靈機一動,友好地笑了笑說道:“店主追出來了,你不會是偷了別人的東西吧。”

“說什麽呢,我在裏麵挑魚。”丘子陵也順勢轉過身去,不好意思地朝店主笑了笑,“挑了一半就被你打斷了,走,我們進去看看。”

店主看著剛剛出店的男人摟著一個女人重新走過來,心領神會地迎過去:“原來是給女朋友挑魚的啊?”

“啊,是啊,”丘子陵和吳璽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店外麵,敷衍地點點頭附和著,動作出奇的一致,借著水缸的遮掩,繼續開始竊竊私語。

“哪個人啊,我怎麽沒看到?”

“好像還沒跟過來呢,你別急,讓我再看看。”

“現在呢,跟過來沒?”

“還沒看到。”

“你倒是看沒看清啊,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還不是把你抓了個正著?”

兩個人一邊壓低著聲音嘀嘀咕咕著,一邊胡亂應和著店主的介紹,直到店主撈出了一對魚放到塑料盆裏拿到他們麵前,問道:“這一對怎麽樣?”

“啥?”兩人的注意力終於回到店裏,異口同聲地問道。

“你們倆感情真好啊,聊到現在就沒停過,”店主笑笑,又指了指水中的魚,“桃花魚啊,你們剛剛要的,特別適合情侶養,又叫——親吻魚。”

年輕的店主故意拖長了聲音,意味深長的結尾像個肉嘟嘟的貓爪在丘子陵心上撓了一下,讓他的心思暫時從店外的神秘人身上脫離,回到魚本身。像是應了老板熱情的介紹,塑料盆裏的兩條魚搖曳著粉紅色的身體,互相靠近,再靠近,然後旁若無人甜甜蜜蜜地親到了一起。

身邊,一抹嫣紅從吳璽的臉頰一直延伸到了耳垂。

“就買,就買這一對,”丘子陵磕磕巴巴地說著,撓了撓頭,“幫我,幫我包起來。”

“魚缸之類的配套設施要一起看看嗎?”店主把頭轉向吳璽,開始征詢新主人的意見。

“看……看看呐。”這次,輪到吳璽結結巴巴了。

12月份的風帶著一陣寒意刮過,站在熱帶魚店門口發呆的兩人齊齊打了個哆嗦終於回過神來,丘子陵看了看手中拎著的大包小包,一個小型魚缸,一套造景,加熱棒跟水溫計,一包魚食,還有兩隻歡快地玩著不害臊的親親遊戲的桃花魚。當然,還有之前拿到的快遞,熱心的店主也幫他用塑料袋裝了起來,方便他提在手中。

“下麵怎麽辦?”丘子陵手足無措地說道。

“要不,去我那裏吧。”吳璽看看他手裏的東西,先是閃過一陣莫名其妙的感覺,隨後又忍不住覺得好笑,聲音裏不自主地帶了點笑意,“不是送給我的嗎,就放我那吧。”

丘子陵轉過頭看看身後的店,又側過頭看了看吳璽,再看看自己收獲頗豐的戰利品,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笑像是開啟了某種大門,吳璽也緊跟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笑越放肆,教堂裏的欺騙,租屋裏的驚心,醫院裏的鬱結都隨著笑聲煙消雲散,丘子陵覺得這幾日壓在心頭的大石也被這笑聲擊碎了,語氣輕鬆地說道:“好,就去你那。”

小記者丘子陵沒有車,出行不是靠兩條腿就是公交,而吳璽為了跟蹤方便,也沒有準備交通工具,於是兩人順理成章地來到了車站,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對親吻魚,上了公交車。

恰逢周末,出行的人很多,公交車上一如既往的擁擠,丘子陵把吳璽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從大包小包中挑出那對脆弱的小魚遞給她,然後向前麵一處空隙努了努嘴:“你站這。”

看著吳璽挪過去,他站到了吳璽身後,撐著公交車上的立柱為她維持住這一片空隙。丘子陵雖弓著身子與吳璽保持著距離,但動作就像是把嬌小的女人攏在懷中,吳璽則盡量縮著身體給他留出更多的空間,憑誰看兩人都是一對如膠似漆的熱戀期小情侶。

“誒小夥子你屬泥鰍的啊,擠什麽擠。”因著兩人的動作,一旁大媽的領地受到了侵占,立刻不滿地出聲指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丘子陵處理慣了家長裏短的狀況,滿臉歉意地賠著不是,誠意滿滿地調整了一下位置。

大媽見狀咕噥了兩句也就不再多說,甚至稍稍往旁邊挪了挪,丘子陵識時務地又感謝了大媽兩句,借機重新打量一遍四周,湊到吳璽耳邊低語道:“果然有人,跟上來了。”

吳璽一驚,下意識就要轉頭看去。

“別看,”丘子陵連忙按住了她,“別怕,等下跟我走就行。”

吳璽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原本就緊繃的身體變得更僵硬了,她抓緊了手中的塑料袋,仿佛那兩條小魚能給她堅持的力量,然而過於用力的指關節還是顯出了蒼白色,暴露了她的緊張。她就這樣默默地等著,車子起步,車子又停下,一站、兩站,丘子陵一直都沒有行動,她也一直都不敢放鬆。

“哎,誰摸我屁股。”剛剛發難的大媽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一回頭推開緊挨著她站著的一個黑衣人,另一隻手則抓著剛買的東西就朝著那人的腦袋招呼了過去。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黑衣人一隻手攔住大媽,一隻手直指丘子陵,可沒等一臉無辜的丘子陵發聲,大媽聲音就提高了八度:“你還冤枉別人,人家小情侶有禮貌得很,倒是你,我親眼看著你一路賊眉鼠眼地往這擠,人模鬼樣的竟然在公交車上摸人屁股,摸了還不承認,怎麽這麽不要臉的。”

大媽越說越氣,指著男人的手指越貼越近,圍觀群眾也忍不住指指點點,嗡嗡聲開始在車廂裏傳遞。

黑衣人本來還想解釋,可在機關槍般的攻擊中找不到機會,再看看周圍的情形和幾乎要捅到他鼻子的手指,火氣也湧上來,一把打開大媽的手臂:“指什麽指!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子,多大年紀了,滿臉褶子,我摸誰也不摸你啊,大媽!”

丘子陵嘴角微微一揚,知道黑衣人這把火一拱,短時間裏是走不掉了,果然,大媽聞言火冒三丈:“你說什麽,你說什麽!你們聽聽,色狼都這麽猖狂了,竟然還打人,你今天別想走,我現在就報警!”

“有本事你報警啊,明明是你碰瓷,我倒要看看警察信不信你這樣一個醜八怪有人摸!”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夾雜著圍觀群眾的勸阻和煽風點火,原本就擁擠的公交車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公交車司機看著這情形,擔心推搡中發生不必要的事故,立刻靠邊停了車。

“走。”丘子陵看到時機成熟,拉著稀裏糊塗的吳璽從前門擠下了車。兩人走出好遠還隱約能聽見身後傳來“你讓我走”“現在知道怕了,別想走”這類的爭吵聲。吳璽緊跟著走了幾步,原本額頭上由於緊張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如今被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人倒徹底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看著丘子陵感歎道:“夠缺德的啊你。”

“你不誇我就算了,怎麽還批評我呢,我可是為你冒了生命危險了,”丘子陵看著她一本正經,“沒聽說過麽,老虎屁股摸不得。”

“那謝謝您嘞,不過我說,這麽缺德的主意,確實也就你能想得出了,誰能想到一個神父還能是假扮的呢,”吳璽陰陽了兩句,還像模像樣地豎起了大拇指,“你也不怕神靈怪罪。”

“子不語怪力亂神。”

“我要是在剛剛那個阿姨麵前拆穿你,怎麽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愧是丘神父。”

“過獎,過獎。”

兩人就這樣傻樂了一陣,吳璽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今天心心念念等的快遞到底是什麽啊?”

隨後不等丘子陵回答,緊接著又說道:“你不用瞞我,醫院裏你們幾個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剛剛跟蹤你的是那個什麽程老板的人吧?”

“我沒瞞你,我真不知道,你說的快遞,我也沒來得及拆呢。”丘子陵一臉真誠,隨後又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吳璽,“我們醫院商量事那會,你一直在門外偷聽?”

“嗯哼。”吳璽有些小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那你也不比我差啊,”丘子陵說完,又吐槽道,“我就說警察不靠譜,一個大活人躲在門口都不知道。”

“別扯開話題,剛剛跟蹤你那人肯定也看到我了,不管你說不說,他們必然都會算上我,”吳璽想想又補充道,“你不告訴我,我就自己查,總之李姐這事我管定了,要不就拉我入夥,要不我就跟著你不放。”

丘子陵聞言也沒有立刻回絕:“這事,我說了不算,我得請示下黎隊。”

“你不剛剛才說警察不靠譜嗎?”

一向巧言令色的丘子陵被吳璽噎了一句,竟無話可說,隻好回道:“反正先去你那兒,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