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42章 轉機

初見環評報告那天,黎文恍然大悟,以為自己發現了事件的症結。項目方為了經濟利益竟然可以罔顧人命到這種地步,讓他覺得憤怒又可笑,卻沒想到,這塊地,甚至這個項目的設立從最開始就與金錢無關。林爾清母親所圖謀的,本來就是人命——這是一場跨越了二十年的複仇,當年那個無助的女人用盡全力,從懸崖底下爬了上來,卻已經變成渾身血汙的惡鬼,如今屠刀已經舉起,她要全部村人償還她失落的人生。

林爾清說得沒錯,這個女人被困住了,這麽多年,無論她走入多麽圓滿的愛情,組建多麽溫馨的家庭,抑或在事業上取得多麽大的成功,她都沒能從那片終年籠罩著雲棲村的大霧中走出來。可那些不甘與痛苦,她要如何走出來呢?她曾沉淪於這片土地,真誠而深切地愛過這裏的一草一木,有過一個允諾要一生相伴的人,又是誰親手斬斷了這些羈絆呢?

但黎文知道,她走不出來,林爾清更走不出來——比起林曼,她更無辜。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帶著原罪,被母親和神靈同時拋棄,在尚未掌握語言的時候,便已經受盡了世間的冷言冷語。黎文想起了林爾清曾經說過的話——她不需要母親的愛,她也不需要神靈的保護,她說這話的時候,輕飄飄完全不帶感情,其實不是不需要,而是不敢要,不堪要吧。

黎文坐在車裏長長歎了口氣,他父母雖不富裕,但愛卻富裕,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他知道自己此刻再多的心疼都是虛浮的,他永遠無法理解林爾清是如何長大,又是如何成為今天這副模樣的。

如果今晚所聞所見都是真的,那這個事件中,林爾清就是無辜的,這就是她帶我去見自己母親的原因嗎?還是……另一場戲?

“哎,不想了,隻能順其自然等到明天見分曉,還有那對兄弟呢。”黎文想著,索性放棄了思考,他發動引擎從林爾清家樓下離開,準備早點休息,走向明天的另一個戰場。

雖然他是這樣打算的,但實際上黎文整晚都沒能睡好,天光微熹時,他終於放棄掙紮,拖著睡了一夜反而更加疲憊的身體離開了家。等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到達單位的時候,天才蒙蒙亮,整個單位空空****的。他以為自己是第一個來上班的人了,可是走上二樓,卻驚訝地發現嚴晉已經坐在辦公室裏了。

“怎麽是你?你怎麽這麽早……不對,你怎麽在這裏?”黎文問道,完全沒想到自己也早得反常。

“我有點激動,”嚴晉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這是我實習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大案子,鄒霖那裏,昊哥說他幫我頂一天,他還以為我們倆鬧矛盾,你把我發配了,所以特意讓我回來跟進新進度。”

“這倒也是,說不定以後也遇不到這麽複雜的案子了,”黎文嘟囔著,“吃早飯了嗎?”

“還沒,食堂還沒開。”

“單位後邊的弄堂裏有家阿英羊肉館,上過電台的美食節目,還挺有名的,吃過嗎?”

“沒,聽張昊他們說過幾次,一年隻開四個月。”

“等我有錢了也這麽幹,走,我請你去喝碗羊肉湯。”黎文說著,率先向外走去,嚴晉肚子正餓得咕咕叫,立刻跟了上去。

如果不是黎文帶著他,嚴晉是絕對不會主動走進這家小店的——這確實是一家藏在巷子裏的蒼蠅館子,藍色的卷簾門高高懸起,門頭是紅底白字的大塑料板,寫著“阿英羊肉館”五個大字,黑體加粗,十分俗氣。玻璃大門向兩邊打開,上麵貼著“營業時間,早上6:00至晚上”,後麵的幾個字剝落了,尚不可考。時候雖早,店裏頭已經騰滿了熱氣,掛在門口防風的塑料簾子都被熏黃了,嚴晉緊跟著黎文走了進去,一股暖流撲麵而來。

“老板,兩碗羊肉麵加兩根油條,麵條都多加一份羊肉。”黎文熟門熟路地點了單,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才對著嚴晉說道,“我就幫你做主啦。”

“哦哦。”嚴晉還在打量著這家小店,裏麵的裝潢也與外麵看到的一致,沾著油漬的水泥地麵,油漆斑駁的木桌,衛生狀況並不明朗的餐具以及在顧客間穿梭的大媽級服務員,嚴晉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羞愧了一下。不過店裏顧客確實很多,幾乎已經坐滿了,他們還是和一對祖孫拚的桌,服務員們也都忙得腳不沾地。

很快,兩碗羊肉麵就上了桌,碧綠的蔥花撒在熱氣騰騰的麵條上,肥厚相間的羊肉蓋住了大半個碗麵,讓人食指大動。麵條旁邊還各自放著一碟白切羊肉和一根金黃色的油條。盡管還沒有食用,隻是看著熱騰騰的白霧,嚴晉心理上已經感到了一絲滿足。

“我先吃咯。”黎文說著,拿起桌上的辣椒碟劃拉了小半碟進麵湯裏,鮮紅的辣椒油在翠綠的蔥花間遊**開來,顯得更加誘人。

“一定不能少了這個點睛之筆。”他說完,又熟門熟路地往麵湯裏倒了點醋,這才埋頭呼嚕呼嚕地大快朵頤。深受感染的嚴晉也舍棄了一貫溫文爾雅的吃相,投入到街頭巷尾品嚐美食的市井氣中來。

“對了,拘傳令下來了嗎?”美食沒能霸占黎文的全部感官,吃飯之餘,他還是忍不住關心了一下工作。

“昊哥交代說材料昨天就下來了,”嚴謹擦了擦嘴,“人應該今天就能到。”

“嗯,不錯,”黎文又低頭喝了一口湯,店裏熱火朝天的氣氛讓他額頭上掛起了汗珠,“之前查監控的時候你不在,等會和我一起詢問兄弟倆,有問題嗎?”

“案情資料我都看過了。”

“不錯。”黎文讚賞地點了點頭。

然而羊湯麵帶來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才回到單位,黎文辦公室的門就被秦勇敲響了。

“秦隊怎麽親自來了,人帶來了?”黎文急切地站了起來。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秦勇倚著牆,麵上倒是油腔滑調的樣子,不像有壞消息。

“小的那個跑了?”

“誒?”秦勇臉上的油腔滑調變成驚訝,“神機妙算啊。”

“他們說打電話問過孫春生的時候我就猜到了,才一天的工夫跑不到哪裏去的,多半還是躲在市內。”

“已經安排人去查了,那孫春生那邊?”

“我準備和嚴晉先去,小的那個就麻煩秦隊了。”

“好的。”秦勇比了個OK的手勢,黎文則站起身,招呼上嚴晉一起前往問詢室。

看到孫春生的第一眼,黎文有些驚訝。就當今社會的年齡層次來說,50歲並不算老,甚至還在壯年的尾巴上。但麵前的這個男子,頭發花白,雙目無神,瘦瘦巴巴的身軀躲藏在寬大的黑色羽絨服裏,微微下陷的眼窩旁布滿了細密的皺紋,眼袋像是兩個魚鰾突兀地懸掛在凹陷的臉頰上——偏愛的父親、久病的獨子、暴力自私的幼弟逐漸剝奪了這個剛到知天命之年的男人的生命力,他就這樣頹喪地窩在椅子裏,眼睛盯著房間的某個角落一動不動,即使黎文和嚴晉走進了屋子也沒能打破他的沉思,黎文知道,他還沒有屈服。

“孫春生,你有什麽要和我們說的嗎?”黎文強勢地打破了他的沉默。

“沒有。”孫春生想都沒想就做出了回答。

“2025年11月3日晚至次日清晨,你在哪裏?”

“我不記得了,沒有應酬的話我一般7點後都在家裏。”

“那你的車在哪裏?”

“我不記得了,”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黎文,又迅速盯回了地麵,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見律師,我是不是能見律師?”

和黎文預料的一樣,他見過的所有嫌疑人在見到確鑿的證據前都不願主動承認罪行,永遠抱著僥幸的心理企圖蒙混過關。然而,他們是有備而來的。他從手邊的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上麵顯示的就是昨天全隊人共同見證的那個畫麵——一個穿著黑衣戴著黑帽的男子正爬上一輛黑色本田車,可惜,黑夜沒能給他更好的掩護,監控畫麵上車牌的號碼顯示得一清二楚。

“當然可以見律師,你聯係不上的話我們可以幫你安排。不過你先看看這個,想起來了嗎?”黎文點了點紙上的那輛車,“不認得車,不會連車牌號都不記得了吧。”

沉默,孫春生再次選擇了沉默,他低下頭逃避著和詢問者的眼神接觸,一言不發地抗拒著黎文的提問。

“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麽能上你的車?你的車又為什麽停在那裏?”黎文拍了拍桌子,“不急,你可以慢慢想,我們有的是時間。”

手機鈴聲恰好在此刻響起,打斷了黎文的步步緊逼,他拿起手機,沒有掛斷來電,而是給嚴晉使了個眼色:“我出去接個電話。”

嚴晉知道,現在是他該表現的時候了:“哥,我是昨天打你電話的那個警察,你應該聽得出來吧。”

孫春生還是紋絲不動。

“我家有個大哥,和你年紀差不多,這麽叫你不介意吧?”嚴晉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孫春生的動態,果然,孫春生聽到這句話後有些不自然地聳了聳肩,屁股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似乎想換個坐姿。

嚴晉繼續說道:“我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我哥從小就對我特別嚴格,但我知道他是盼著我好,所以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一直很好。說起來你也有個弟弟吧,你們兄弟怎麽樣?”

孫春生還是不說話,他使勁縮了縮脖子,像鴕鳥似的恨不得把頭埋到羽絨服裏。

“其實你不說我們也知道,這畫麵上的人不是你。這人年紀看起來倒是和我們黎隊差不多,是你的弟弟孫冬來吧。”

孫春生徒勞地搖搖頭,先是用雙手掩住了臉,隨後整個身體都佝僂起來,把臉埋到了膝蓋上。

“現在不是你可以包庇他的時候了,你心裏應該也有數,他闖大禍了。或許你覺得他仗著父母的寵愛,從小到大闖下了許多禍,你都幫他兜著,護著,瞞著,已經成為了習慣,但這其實並不是你的責任。我知道你的父親去年上半年去世了,我們中國人常說長兄為父,真正幫助他的方式是讓他麵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而不是一錯再錯——不要讓他變成一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想想你的父親,還有你的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的……”殺人犯三個字讓孫春生徹底崩潰了,這個50歲的男人在比他小了20多歲的嚴晉麵前絕望地啜泣著,“他不會殺人的,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啊……”

“你害了他?如果你繼續包庇他,才是害了他啊。”

站在另一間屋子的監控前,看著掩麵而泣,眼神卻恢複生機的孫春生,黎文知道勝利就在眼前了,他對旁邊的秦勇說道:“還沒找到人嗎?”

“還沒,他老婆那也問過了,公司同事也沒見過他,主要社會關係都排查過,暫時還沒發現。”

“我這就進去幫你把地點問出來。”黎文說完,從手邊隨便拿起了一遝材料,自信滿滿地再次回到了屋內,然後把資料狠狠地往桌上一砸。

“這是最近幾天你和你弟弟的通話記錄,昨天我的同事在電話裏問完你車輛的情況後你立刻就打了電話給他,為什麽?”黎文重新坐下,把剛剛砸到桌麵上的材料拿起來重新理了理,“你不說我們也知道,那天晚上你把車子借給了你的弟弟孫冬來,因為你指使他去殺一個人——你們父親的主治醫生,周鬱哲。”

“什麽?我怎麽可能叫冬來去殺人,他是我弟弟呀。”

“是啊,正是因為他是你弟弟,所以從小對你言聽計從吧,你便利用這點誘使他幫你殺人,而現在事情敗露,你當然要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他躲起來,畢竟動手的人不在了,就沒法供出幕後的人,你隻是個車主,完全可以把事情推脫得幹幹淨淨。”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不是要把事情推到冬來身上,我隻是害怕……”

“既然不是,就叫你弟弟來當麵對峙,他現在在哪裏?”黎文毫不留情地截斷了他的話。

“不是的,我不會害他……”

“他現在在哪裏?”黎文再次強勢地打斷了孫春生的話,“他是不是已經被你殺了,殺人滅口,你以為我們警方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沒有,我沒有殺冬來,他就在丁鋒家裏,我公司裏的一個設計師,他回老家過年了。”孫春生吼了出來,猶如困獸的最後一搏,一吼完,整個人就像耗盡了最後一絲生命力般,哆嗦著嘴唇癱倒在了椅子上,漲紅的臉色迅速退去,又變回一片蠟黃。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秦勇已經帶著信息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