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引蛇出洞
穀琛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邊浦自然也沒有閑著,他正在新辦公室裏瀏覽著普洱度假村的各項文件。他的權限並不高,不過他本來也沒指望穀琛信任自己,隻是虛與委蛇,各取所需罷了。得益於穀琛最近交給他的這個燙手山芋,他能看到這個項目大部分的業務流轉手續和一些看起來並不重要,但實際卻和他們調查的事情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文件——當然,這些關係還需要邊浦自己去發掘,他現在就是這樣做的。
在搜索了“環保”、“環境科學研究所”、“土壤修複”等關鍵詞無果後,邊浦輸入了“眾合大學”,屏幕上出現了幾份捐贈文件,還有一篇信息報道,他點開了最上麵的報道。
日前,帝景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為眾合大學環境工程學院李敏、劉怡潼等15名優秀學子發放了企業獎學金。公司人力總監李國慶代表企業感謝學校領導和老師對學生的辛勤培養和付出,源源不斷地為企業輸送優秀的人才。此次獎學金的發放,是對人才培養的肯定,也是對公司自身的激勵,有利於校企雙方繼續開展更全麵的深度合作。多年來,帝景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履行社會責任為己任,積極投身社會公益。相信在校企雙方的共同努力下,一定會結出更加豐碩的學術成果。
報道下理所應當地配上了學生拿著獎狀的合照和兩個男人在主席台上握手的照片。
“環境工程學院,真是熟悉啊。”邊浦一挑眉,打開了後麵的捐贈文件。文件的末尾有雙方法定代理人的簽章,帝景集團的代理人是穀琛,而環境工程學院的,則是一個叫範嶽的人。他想了想,打開了眾合大學的網站,搜索起這個人名。
“嗬,”隨後,邊浦如釋重負地靠倒在工作椅上,得意地蹺起了二郎腿,自言自語道,“我真是個天才。”
網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個人的職務——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眾合大學環境工程學院副院長,環境科學研究所主任。
邊浦對著屏幕拍了幾張照,發給黎文,然後編輯起信息來。
“有線索了,晚上老地方碰頭,別叫林爾清,最近看她的人有點多。”
信息發送出去,邊浦重新癱倒回椅子上,回憶起演戲決裂之前幾個人開的那次大會,所有人都把自己掌握的情況交代了一遍。盡管鄒霖講的話他聽得雲裏霧裏,但丘子陵說的他卻記住了,他們還有個友軍叫吳璽,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卻因為調查那份報告負傷,如今去韓國休養了,他們現在碰頭的地方就是這個女孩提供的。他看了看屏幕上那個男人一副儒雅書生的模樣,大概率知道了通風報信的凶手是誰。
怎麽總有人舍得用如此凶殘的方法傷害最美好的女孩子呢,邊浦越想越氣,坐直身體又加了兩句:“叫上丘子陵,我知道是誰傷害吳璽的了。”
“謔,”接到通知,率先來到集合地點的丘子陵先是嚇了一跳,隨後立刻立正,腳跟並攏,畢恭畢敬地叫道,“叔叔。”
相比丘子陵,落後一步走進來的邊浦更加摸不著頭腦,不過他麵上不顯,隻是看看麵前完全陌生的中年男子,又看看黎文,顯然在等他介紹。
“你就不用介紹了,”黎文對著丘子陵說道,隨後轉向邊浦,“這位就是吳璽的爸爸。”
“你好。”邊浦心下了然,點頭致意。
“你好,我女兒的事,讓你們費心了。”吳爸挺直身體坐在沙發上,一絲不苟。
“是她幫了我們很多。”
“那麽我們說正事吧,”黎文打斷了他們的寒暄,“之前在醫院的時候吳先生就和我表示過,如果找到傷害他女兒的凶手,務必讓他知曉,既然大家都是為了同樣的目標,我就自作主張通知他了。邊浦,今天發現的情況,你先說說吧。”
“好。”邊浦也沒有拖遝,簡明扼要地把今天查到的資料和自己的推測說了一遍。
“就是他了,”丘子陵跳了出來,“一定是他通風報信,虧他還是個知識分子,人麵獸心,衣冠禽獸!”
“交給我吧。”聽完情況的吳璽爸爸略一思考,鎮靜地說道。
“叔叔,我們還是想用盡量合法的方式解決這件事。”黎文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委婉地說道。
“你有什麽安排?”
“引蛇出洞。”黎文信心滿滿地說著,幾個人盤算一番,終於將計劃落定。
範嶽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他總覺得有人在跟蹤自己。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錯覺,吳璽和那個陌生男子偷進實驗室後他確實過於疑神疑鬼了。但隨著發生錯覺的頻率越來越高,範嶽意識到問題沒有那麽簡單了。
清早下樓的時候,樓道口的陌生男子一看到他就做作地打起了電話;中午吃飯的時候,旁邊一桌人明明吃完了卻始終不離開;晚上回家的時候,那輛停在他左後方的車顯然是一早就發動好了在等他出發的。現在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坐立不安,窗外草坪上的長椅上,又有一個陌生男子戴著耳機坐著,不時抬頭瞥一眼他的辦公室,而拿在手裏的書本根本就沒有翻過幾頁。最讓範嶽不安的是,這些陌生人每天都不一樣,如果不是他大驚小怪,那就是有一個極其龐大的機構在監視他。
還能是誰?範嶽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孫秘書,當然,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孫秘書背後的林曼和她的先生,李華實。他又想到自己剛剛得到的消息,吳璽上兩周來辦了休學手續,已經出國了。雖然和他閑談的那個老師並不知道原因,隻是當成八卦隨口一提,但吳璽從受傷到離開,一定和這些人脫不了幹係,這讓原本就做賊心虛的範嶽更加如驚弓之鳥,惴惴不安。
他又朝窗外的草坪上看了一眼,長椅上的男人剛好也抬起頭來,依舊是不經意地對視,卻讓範嶽心驚肉跳。
“顧不了這麽多了。”範嶽想著,明知道自己此番動作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肯定要打草驚蛇,他還是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快走幾步來到窗邊拉上了窗簾。原本陽光明媚的辦公室一下子陰暗下來,正如同範嶽這兩天的心情。
隨後,他背靠窗喘著粗氣平複心情,但是好奇心又不肯赦免他,催促他往外看一看自己拉上的窗簾後對方的舉動,於是他轉過身,緩緩將窗簾朝右撥開一條縫。
室外的光線尚未形成圖像,一陣響亮的音樂突然在身後的辦公桌上響起,範嶽嚇得一哆嗦,才掀起一個角的窗簾又落了下來。
“什麽東西!”
他的辦公桌上有一個光點,是手機屏幕隨著音樂聲亮了起來。
“操。”心落回原位,他低低咒罵了一聲,不再管窗簾後的世界,朝著辦公桌走過去。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範嶽並不想接,但手機堅持不懈地響著,帶著不死不休的勢頭。他又看了看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於是他沒好氣地接通了電話:“喂,是誰?”
“你好,範主任吧,我是帝景集團的律師。”電話那頭的邊浦倚靠在老板椅上不疾不徐地道明身份。他已經收到了吳璽爸爸的通知,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吳爸手下連續一周明目張膽的跟蹤已經成功引起了範嶽的注意,讓他越來越不安。現在,隻需要自己再輕輕地推一把就行了。
“啊,帝景……的律師啊,”這個電話讓範嶽的猜想進一步走向現實,他一度手忙腳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不知道怎麽稱呼,找我有什麽事嗎?”
邊浦聽著他磕磕絆絆的語氣,就知道勝券在握了,更加安逸地躺倒在椅子上。
雖然黎文把這次活動命名為“引蛇出洞”,但邊浦認為不夠準確。他想起人類早期的狩獵活動,因為自身能力的限製,強行對抗野獸太過危險,所以,不具威脅性的小動物常常是首選。而這些小動物為了逃脫成為人類盤中餐的命運,一般會躲藏在灌木叢或者枝繁葉茂的樹林裏,這時候,比起做好瞄準準備的獵人更重要的,就是敲擊灌木叢把目標嚇出來的人——不是“引”,而是“嚇”,邊浦再次暗暗地強調道。雖然人類早已經走出了狩獵采集社會,但那時候流傳下來的智慧卻永遠不會褪色,如今,他就是那個敲擊灌木叢的人。
“我以為範主任應該知道。”沒有告知範嶽自己的姓名,邊浦似是而非地說著。
“如果是因為文件的話,我保證沒有人看到過,那個學生……她也什麽都沒有看到。”
“那是當然,她如果看到了,事情也不會這麽輕鬆就解決,”沒想到這麽快就上鉤了,邊浦心裏暗喜,但他表麵上還是粗暴地打斷了範嶽的解釋,“別說了,範主任,有些事不適合在電話裏說,我來找你詳談吧。”
“啊,好,”範嶽已經完全亂了陣腳,“我就在學校。”
“我很快到。”邊浦說完不等對麵再見就掛斷了電話,他知道,現在的他表現得越強勢,一會“威嚇”的效果就會越好。
“你好,初次見麵,請多多關照,剛剛電話裏還沒請教尊姓大名。”
等邊浦來到範嶽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這個男人似乎已經恢複了鎮定,他迎出門來,禮貌而又不失熱情地和邊浦打了個招呼。
“你好,姓邊。”邊浦不冷不熱地做了回答。
眼前的男人四十有餘,一身logo明顯的始祖鳥,輕微禿頂,雙目無力,帶著現代人熬夜通病引起的黑眼圈,除了略有特色的鷹鉤鼻有些引人注意之外,一切都很普通。
這種人無法這麽快就調節好情緒的,不過是演戲罷了,邊浦一邊想著,一邊回憶起黎文的話——想逃跑的敵人血液都會聚集到雙腳,導致雙手發涼。神情或許能作假,生理卻不會,於是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兩隻手友好地握在了一起,邊浦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果不其然,在中央空調強大的暖風幫助下,範嶽的手還是一片冰涼。
“範主任很冷嗎?”邊浦隨口關心了一句。
“沒有,”範嶽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朝辦公室一指,“裏麵坐。”
邊浦遞了張名片給範嶽,然後毫不客氣地在會客椅上坐下,大搖大擺地打量起周圍來。作為一間學校科級幹部的辦公室來說,這個房間的麵積顯然超標了,倒有點企業老板的派頭。特大號的辦公桌上除了一台電腦,就隻有左手邊有個四聯文件筐,裏麵放著一些書籍和紙質文件,倒是十分整潔。一排紅木書櫃靠西站著,裏麵的獎狀獎杯似乎比書籍還多,而靠東的地方則擺放著花梨色的新中式茶幾,上麵還有一套茶具,看起來價值不菲。邊浦不懂這些文雅的東西,他覺得範嶽也不懂,至少和他這身始祖鳥很不搭。他早就知曉一些大學導師壓榨學生的免費勞動力,借著科研的名頭斂財,就辦公室的裝潢看來,範嶽這個研究所也是個油水很足的部門。他不準備先開啟這場對話,有時候,無言反而比言語更能給對方帶去壓力。
“喝什麽茶?”果然,範嶽忍不住先開了口。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邊浦擺擺手,“範主任知道的,我這次來,也是受人所托。”
“讓孫秘書放心吧,所有材料我真的都銷毀了,絕不會有後顧之憂。”
“什麽?”邊浦心下一驚,材料都銷毀了的話他們就沒有勝利的希望了。
他內心的糾結毫不掩飾地出現在了臉上,而在做賊心虛的範嶽看來,這副表情卻變成了全然的不信任,他連忙又補充道:“上次的事情都是偶然,我們合作這麽久了,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邊律師還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初次合作大家倒是真的上心,就怕合作久了,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心思。越往後心越不齊,都想著明哲保身啊。”邊浦這話本來也是試探一下,不過死馬當活馬醫罷了,卻沒想到範嶽的表情真的一下僵住了,半晌都接不上話來。
有戲,邊浦心裏又燃起了希望。
“我懂邊律的意思,我再檢查一下,確保沒有遺漏。”
“這是最好了,全都銷毀了,大家才能安心。否則的話……你們的實驗室、這間辦公室或者你的家裏,範主任該不會覺得真有什麽地方是徹底安全的吧。”
“我明白了。”範嶽慘白著臉色說道。
“那我也不多打擾了,這兩天影響範主任正常生活的那些人我也會一起處理了,範主任懂我的意思吧?”邊浦說著就往外走去,一秒鍾都不願多停留。一邊走,一邊給獵人發出了信息——恫嚇的任務他已經完成,如今,小動物要離開灌木叢了。
邊浦離開了好一會兒,範嶽才恢複了思考,他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才發現後背都被冷汗打濕了。
“不行,他們好像察覺到什麽了,我得把東西換個地方。”範嶽想著,又偷偷打開窗簾向外望去,果然,之前一直坐在長椅上的那個男人已經隨著邊浦的離開一起消失了。他又走出辦公室,在假裝去洗手間的路上張望了一下,沒有鬼祟的行蹤,學校又恢複了風平浪靜,正如邊浦所說,這幾日糾纏他的那些人都離開了。但他還不放心,他要確認邊浦的身份,於是找到剛剛邊浦致電他的那串座機號碼,借用保安室的電話回撥了過去,電話那頭傳來帝景集團的專屬彩鈴,沒錯了,果然是那幫人要找他麻煩,範嶽終於下定了決定。
他重新回到辦公室,抓緊時間打開辦公桌右側最下方的一個抽屜,粗暴地撥開覆蓋在上麵的雜誌,從一個牛皮紙盒裏掏出了一份文件,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裏,然後迅速離開了。可他沒發現,當他啟動汽車引擎的時候,真正的跟蹤者才正式出現。所以當他在老家門口停下車,鬆了口氣打開大門,卻被人一把推進屋裏,跌倒在地時,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
“你們是什麽人?”他驚叫著,但立刻就被人套上了黑頭套。隨著視線一起被剝奪的,還有他的公文包,可他已經無暇顧及那些了。拳腳棍棒同一時間粗暴地朝他身上招呼過來,疼痛加上驚懼,除了慘叫,範嶽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