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難產
黎昭這才注意到,袁娘子身邊並無仆從隨侍,甚至連個貼身丫鬟都沒帶。不經意地,她不禁對這位孤單的孕婦多了一份關注。
“你是瞞著宋大人嗎?”
“是……”她頓了頓,又說:“孩子已經八個月大了,前些日子請了郎中來,看胎像,應當是個女孩。”
黎昭微微怔住,沒有錯過袁娘子眼中一閃而過的惋惜:“你不喜歡?”
“不論男女,她都會是妾身唯一的孩子,妾身怎會不喜歡呢。”她撫摸著肚子,眼中滿是愛惜:“隻不過,妾身怕她個女孩,不得父親歡心,又擔心夫君納妾,從此冷落我們母女,屆時才是真正的災難。同為女子,殿下或許——啊,殿下有聖上庇護,妾身怎可與您相提並論呢,還請殿下見諒。”
語罷,袁娘子福了福身,不想正是這一舉動,讓她見了紅。
細如長流的鮮血順著裙裾緩緩流下,逐漸匯成一根長條。
“快來人——”
……
不知折騰了多久,袁娘子有氣無力地躺在醫館的**,豆大的冷汗布滿額頭,時不時落下一顆。
“殿下,若是……還請您保下我的孩子。”她撐著最後一口氣,吐露自己的肺腑之言。
“別說話,保留力氣。”黎昭溫聲勸解,可心裏卻慌成一團,險些端不穩手裏的碗。
濟世堂的女醫也有些手忙腳亂:“夫人,袁娘子這胎過大了……”
胎兒過大而母親骨盆狹窄,最是容易難產,乃至於一屍兩命。
若是在現代她尚有辦法,可這是古代,連最基本的麻醉藥都沒有,又怎能保證母女二人的存活?
先前老爺子教了不少法子,提到難產的時候卻是諱莫如深,隻告訴她一定要保下產婦。
“產婦是人,可胎兒不一定……”她喃喃自語,種種經曆浮現在腦海中。
倘若保下產婦,就要用剪刀剪碎胎兒,換成胎兒,就是用剪刀剪開產婦的肚皮。這一點,是濟世堂心照不宣又引為慣例的法子。
也是在技術並不發達的古代,唯一能活下來的辦法。
可袁娘子不是旁人,身邊又無親人扶持而來,連個能相商的人都沒有,即便已經派人去找了宋書澄,一時半會兒人也到不了。
濟世堂的穩婆不敢妄下決斷,便將這一切推給身份最高的黎昭。
“我記得濟世堂曾有郎中研製出了麻沸散,快些拿來!”
話音剛落,一名穩婆端著湯碗趕來,碗裏黑乎乎一片,味道也不是多好聞。
她走到袁娘子耳邊,輕聲囑咐:“待會兒,你就當睡了一覺。其餘的都不要管,我會救你的。”
八個月的胎比十月的還要險厲許多,待袁娘子沉沉睡去後,黎昭使喚幾個人去煮紗布。
沒有殺菌的東西,便也隻能用最原始的高溫消毒。
至於凝血的東西,眼下也隻有黑胡椒和白糖。
黎昭吸氣屏息,小心翼翼用一柄被煮的火熱的剪刀做著並不合時宜的剖腹產。
……
日月疏忽而過,門外似乎有人在吵嚷,所幸穩婆給力,幾個老婆子將年輕力壯的宋書澄死死攔在門外,愣是沒將一點聲音傳進去。
血腥味逐漸濃烈,很快彌漫了不大的屋子。
宋書澄心急如焚:“裏麵躺著我的妻子,是我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妻,我憑什麽不能進去。”
一名穩婆見狀,低聲解釋:“宋大人,不是我們不讓你進,而是裏麵有位貴人,我們攔著你……也是貴人的意思。”
長安城遍地的貴人,會醫術的人不在少數,可真正做出成績的隻有一人,他的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扶光公主。
當今聖上最寵愛的長女,為了她不惜與群臣作對,破格提拔、榮耀加身不說,乃至給了上朝參政的權力。如何不讓人嫉妒、如何不讓人忌恨?
假使袁娘子真的命喪黃泉,對她來說也不過是一笑了之,隻因這位公主深受永元帝喜愛,便有了為非作歹的資本。
良久,微涼的霜凝結,結掛在厚厚的葉片上,不大的產房內燭火通明。
一滴汗滑過耳畔,很快被細布拭去。
“拿些白糖來。”她粗喘著氣,盡量不讓口氣碰到傷口。
細粒的白糖落下,刀口逐漸止住血液,大盆的血水端出門外,她微微一笑,宣告了這場無聲的勝利。
受不了寒受不了驚,黎昭看著**昏睡著的袁娘子,心中感慨萬千:曾經八麵玲瓏、洞察人心的女子,在病**也會露出受傷的模樣。
她抱著懷裏的嬰兒,仔細哄著。
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這孩子是辰時出生,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哭聲傳到宋書澄的耳朵裏,他恨不得立馬衝進來,隻可惜門外的穩婆死死攔著,讓他得不到機會。
“讓他進來吧。”她輕聲說。
宋書澄進來後的第一句話竟是:“我娘子呢?”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在哪兒,不過已經睡著了,你還是別吵到她。”
喘息間,宋書澄猛地跪在地上,做足了恭敬的姿態:“臣見過扶光公主,公主千歲。臣……”
黎昭讓他起來,將孩子遞給他:“這是袁娘子九死一生拚來的孩子……”她想了想,補充道:“雖說是個女孩,可——”
勸慰的話卡在半路,隻聽宋書澄欣喜若狂,聲音微微顫抖著:“臣這一生有妻有女便已足矣,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是娘子送給臣最好的禮物。”
再往下,他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一聲:“臣一無濟世之才、二無滔天之勢,留給孩子的不過是薄田幾畝、藏書幾箱。啊,不小心嘮叨了許多,還請公主見諒。”
世人大多喜歡提拔親族,以此來鞏固權勢,永元帝是,天下人亦是,沒了親人族人的宋書澄,便是孩子最大的後台。
他這話的意思……不就是在記恨花雨棠一包老鼠藥藥死他全家?黎昭心知肚明,但此刻也不方便挑明,也由著他胡亂說去了。
“你既已經想開,我也不過多久留,先走一步了。”
臨行前,高亢的聲音在產房內回**:“臣宋書澄,叩謝公主殿下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