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雨幕
“還記得幾個月前,我讓鴉青查到的事情嗎?”
“你指的是——她的身世?”楚辰垂首沉思,耳尖微動,發梢間拂過一道極輕的風,“依照當時的說法,榮安縣主與弟妹兩人互換身份,也就說明兩人的生辰八字是換了的。”
謝昀讚同的點點頭,說道:“所以從一開始,我們就找錯了人。”
“昔年有此命格的共有三人,其中就數榮安縣主的身份最高,因此才選中了她做北辰宮的首徒。”
“為的就是得到尚書府的支持,北辰宮雖有聖上敬重,但不得太子歡心,因此才需要搭上柳尚書這條門路。”
兩人一問一答,轉眼間就將事情的真相拚湊而出。
楚辰心中還有疑惑,仗著兩人關係好,於是脫口而出:“富貴人家尋到的奶娘,是嚴令其不得帶上自己子女,且有四下皆有丫鬟、小廝看著。一個奶娘能繞過尚書府這麽多人,不僅帶來了自己的孩子,還把多年求得的大小姐帶走嗎?”
“更為蹊蹺的是,奶娘的孩子竟和她同月,且都是女孩。”謝昀手捏下巴,做沉思狀,“巧的都不能用巧合來形容了。”
“不論是北辰宮下一屆的掌門人,還是你妻子的人選,都是師父他老人家一個人算出來的,可當年師父的用意是什麽?”楚辰用那雙並不清澈的雙目眺望窗外,感受著雨絲一點一滴的震動,“他老人家到底下了多大的一盤棋啊?”
謝昀搖頭,骨節分明的手指不經意彎曲著,“不僅如此。”確定周圍無人偷聽後,他才敢說出當年的秘密:“當年師父走得急,我心中納罕,便私下裏偷算了他的命數。”
“他的命數?!”楚辰仿佛聽到天塌了一般,一動不動的呆滯在原地,還是謝昀拍了他的肩膀,才回過神來。隻聽他繼續說道:“你竟敢算他的命數?”
“引渡流星一事,即便會折壽,可聖上本就是越國欽定的國君,師父此舉也算順應天意,按理來說不會折壽太多,應當還會有五六年的壽數才對,可師父隻撐了兩年就撒手人寰。而且當時,主持師父葬禮的人,是現今皇後娘娘的親信。”
楚辰一愣,想不通這其中的關係,問道:“當年聖上出質北周的時候,皇後也跟著一起去了。兩人是受了委屈的。若非師父與葉將軍,他們二人現下還不知道在哪呢。皇後娘娘怎麽可能和這事扯上關係?”
“隻是這樣感覺。”謝昀輕步來到窗邊,隨後猛地推開窗子,動作之大潑了楚辰一身雨水,他忍不住斥責:“你幹什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隻是看看有沒有什麽不該的人出現在這裏。”
一想到神出鬼沒的驍龍衛首領,謝昀心裏就是一陣不可言說的惡寒——無處不在、無處躲藏。
就好像爛菜葉裏一隻不起眼的老鼠,無論怎麽掩蓋自己,都會有一隻貓在冷冷盯著的膽寒與心驚。
“宮裏有沒有透出什麽消息?比如說敬王世子?”謝昀問道。
楚辰搖了搖頭,回道:“走得太急,沒來得及。怎麽還牽扯到了他?”他愈發不解,心裏那點疑惑被當下不安的處境逐漸放大,最後宣之於口:“他不是生病了嗎?”
身邊的病弱男子沉默片刻,終於將兩人最後的話娓娓道來。
……
“徐州?”楚辰很快冷靜下來,“你們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呢?”
“這場雨還沒有停。”謝昀避而不答,反倒是說了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楚辰立馬反應過來,京城上空的這片烏雲,已經縈繞盤旋長達兩月之久,其中積攢的多少不甘與雨水,早就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
“徐州靠著黃河,在八九年前決堤過一次,也就是那個時候,柳尚書脫穎而出,憑著治水的功勞做了戶部尚書一職。”他喃喃說道,這話不知是說給誰聽,能回答他的,隻有窗外連綿不休的漫天大雨。
事情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走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場大雨,與柳尚書一同前往的,還有當時時任徐州總督的、現任徐州總督沈清臣的父親,也是當今的沈皇後的嫡親哥哥。
最後那位國舅爺不知所蹤,按照徐州本地人的說法,這位國舅爺自覺愧對聖上與百姓,於是投水自盡,沈家上下隻剩下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而沈清臣也是因為對徐州的複雜情感,才會自請上任徐州。
“鴉青去問了徐州的老人,根據他們的說法,當時的黃河大堤毫無異樣,反倒是柳尚書鬼鬼祟祟,十分可疑。”謝昀補充著。
一個可怕的想法汲取養分,在楚辰的腦海中成了型。他緊緊捂著嘴,身形幾欲不穩。
“所以她臨走前,嘴裏一直說著‘黃河’還有‘虧空’二詞,也是和這有關係。”
官員私下收下麵孝敬一事,在越國本就不是什麽罕見事,太祖皇帝是出身平民,因賦稅、徭役過重才會揭竿而起,因此極為痛恨官員,所以官員俸祿也低得可憐,一個在京四品官的年俸不過一百兩,可要置辦一桌像樣的酒席就要十兩銀子,一百兩還不夠一杯醉仙樓的好酒。
為了維持身上的體麵,收取孝敬銀子、賣官賣爵一事並不少見,也有鬧到永元帝麵前的例子,前幾日驍龍衛查抄的涼州通判就是,不到十畝地的宅子裏竟藏了一屋子黃澄澄的金條,驍龍衛數了兩天兩夜,才堪堪數出十萬兩之數。
一個小小通判都能搞到十萬兩黃金,更別說他身後的大魚,是過著怎樣紙迷金醉的生活。
“搜刮民脂民膏、誇大災情乃至偽造、侵吞庫銀……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聖上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所以這段時間的驍龍衛十分忙碌。”謝昀拂去窗欞上的雨水,轉眼間又是一片濕潤。
楚辰摘下眼前的白綾,終於看清麵前的這場大雨——厲風將雨水吹成一片連天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