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表小姐她又跑了

第189章 藥珠解餘毒

安沐辰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緩步踏入江晚寧的院落時,屋內靜悄悄的,唯有窗欞縫隙漏進的寒風,卷著幾縷細碎雪沫,輕輕拂過案幾。

江晚寧一襲素白衣裙,靜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脊背挺直,身姿單薄,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紛飛的落雪,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眸光沉寂,宛若結了一層薄冰,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憂思與茫然,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冷孤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擾不了她的心。

安沐辰立在門口,將她這副模樣盡收眼底,心頭掠過一陣酸澀,終究是低低地歎息了一聲,步履輕柔地走上前,將手中的藥碗遞到她麵前,聲音放得極盡溫柔,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晚寧,把藥喝了吧。”

湯藥熬得恰到好處,碗沿氤氳著淡淡的熱氣,清苦的藥香混著一絲微淡的清甜,縈繞在鼻尖,驅散了屋內幾分寒涼。

江晚寧聞言,緩緩轉眸,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碗湯藥,眸光未起半分波瀾,語氣疏離而平靜,不帶一絲情緒:“先放那兒吧。”

依舊是這般拒人千裏的態度,仿佛他的心意,他的擔憂,於她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累贅。

安沐辰看著麵前冒著嫋嫋熱氣的藥碗,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並未依言放下,反而緩步走到她麵前,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蒼白的容顏,聲音低沉而懇切,字字皆是真心:“你近日憂思過重,茶飯不思。這是我特意請李大夫為你調的養神方子,補氣血,寧心神的。”

他不提牽機引的毒,隻說是尋常養神湯藥,怕的是她心生抗拒,不肯飲下。

江晚寧聽到“李大夫”三字時,眸光驟然微動,沉寂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波瀾。

她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下意識地抬手,接過了那碗溫熱的湯藥。

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碗,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驅散了幾分指尖的寒涼。

江晚寧低頭,鼻尖輕嗅,卻嗅到湯藥中除卻尋常藥材的清苦,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陌生的清冽藥香,與往日李大夫開的養神方子,味道截然不同,隱隱透著幾分異樣。

她眉峰微蹙,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抬眸看向安沐辰,似是想問些什麽。

安沐辰早已料到她會察覺,率先開口解釋,語氣平靜,字字如實相告,卻隱去了雪凝珠的關鍵:“你放心,這方子無礙。李大夫說,你體內餘毒未清,憂思過重會引毒上行,故而在養神方子裏新加了幾味珍稀藥材,能鎮心神,更能對你體內牽機引的毒性,起到極好的抑製作用,雖不能根除,卻能保你身子安穩,不再受餘毒侵擾。”

他說得懇切,目光坦**,無半分虛言。

江晚寧聽罷,眸光再度黯淡下去,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弧度。

抑製毒性又如何?她如今身陷侯府,身不由己,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多活一日,不過是多添一日煎熬罷了。

就算這碗藥裏是穿腸毒藥,於她而言,也無妨。

倒不如一了百了,省卻了這無盡的牽掛與煎熬。

江晚寧心頭打定主意,再無半分遲疑,端起藥碗,仰頭便飲。

清苦中帶著一絲清甜的藥汁,順著咽喉滑入腹中,溫熱的觸感一路蔓延至五髒六腑,帶著幾分奇異的暖意,卻也隱隱透著一絲昏沉之意。

她一飲而盡,動作幹脆利落,不帶半分留戀,隨即抬手將空碗遞還給安沐辰,眼底依舊是一片死寂,無半分波瀾。

安沐辰看著她一飲而盡,懸在心頭的千斤巨石,終是轟然落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釋然與欣喜。

他接過空碗,隨手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目光緊緊鎖住江晚寧的臉龐,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異樣。

正如李大夫所言,這湯藥中除卻養神藥材,更融入了雪凝珠的精粹,輔以數味抑毒藥材,既能鎮住牽機引的餘毒,更能讓她安心昏睡數日,好好休養身心,驅散連日來的憂思與疲憊。

不過片刻功夫,湯藥的效力便悄然發作。

江晚寧隻覺一股濃重的倦意,猛地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綿軟無力,眼皮重若千斤,再也支撐不住,眸光漸漸渙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身子晃了晃,便要朝著一旁倒去。

“晚寧!”

安沐辰早已做好準備,見狀連忙伸手,穩穩地將她纖細的身軀牢牢接住,順勢將她擁入懷中。

溫軟的身軀靠在自己的胸膛,淡淡的馨香縈繞鼻尖,觸手可及的是她單薄的脊背,滾燙的心跳隔著衣衫相互交融,安沐辰隻覺心頭一陣滾燙,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生怕驚擾了懷中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動作輕柔地撫摸著她烏黑柔順的長發,指尖劃過她蒼白的臉頰,帶著無盡的憐惜與珍視,聲音低沉而沙啞,一字一句,皆是藏了許久的真心,宛若情人間的呢喃,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偏執,在寂靜的屋內緩緩響起:

“晚寧,此番事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我都認。我不求你能回心轉意,不求你能愛上我,我隻是希望你活著。好好活著,平安順遂,無災無難,便足矣。”

哪怕她的心裏,從來都隻有裴忌,哪怕他做的這一切,在她眼中不過是偏執的囚禁,他也心甘情願。

隻要她活著,便好。

安沐辰抱著懷中昏昏欲睡的江晚寧,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與決絕,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與沈從安交易的畫麵,心中明鏡似的通透。

他何嚐不知,與沈家合謀,無異於與虎謀皮。沈從安心機深沉,沈貴妃狠戾毒辣,沈家一門皆是利欲熏心之輩,今日能與他交易,明日便可能為了權勢,反手將景陽侯府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可他別無選擇。

如今京城局勢大亂,沈家與英國公府聯手,權傾朝野,一手遮天,林家倒台,忠良被害,朝堂之上早已是沈家的天下。

景陽侯府縱使百年勳貴,素來明哲保身,可在這亂世之中,覆巢之下無完卵,就算他不與沈家合作,想要獨善其身,也是難如登天。

沈家野心勃勃,遲早會對景陽侯府這般老牌勳貴下手,要麽歸順,要麽覆滅,別無他路。

既如此,不如以身入局,主動投誠,借著沈家的勢力,謀取一線生機。既可為景陽侯府尋一條安穩之路,護住百年基業,更能借著沈家的權勢,護住江晚寧的性命,解去她身上的餘毒。

至於沈家的算計,裴忌的安危,京中的局勢,他自有籌謀。

與虎謀皮又如何?隻要能尋得一絲突破口,他日便能借力打力,逆轉乾坤,護得他想護的人,守得他想守的家。

安沐辰低頭,看著懷中已然昏睡過去的江晚寧,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的憂思與憔悴,睡得安穩而恬靜,他眼底的決絕,漸漸化作一抹溫柔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