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表小姐她又跑了

第202章 承德殿夜話

除夕之夜,寒風卷雪,呼嘯著掠過皇城的琉璃瓦,將整座紫禁城裹進一片刺骨的寒意裏。

承德殿內,燭火通明,數十根臂粗的紅燭燃得正旺,跳躍的火光映亮了殿內的雕梁畫棟,卻驅散不了半分凝滯的冷清。

往年的今日,這裏定是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陛下身著龍袍高坐禦座,文武百官齊聚一堂,奏樂舞劍,恭賀新禧,一派盛世繁華的景象。

可今年,一切都變了。

陛下昏迷數月,至今未醒,躺在龍塌之上,氣息微弱;皇後被誣謀逆,早已自盡;二殿下被指同謀,貶黜流放,生死未卜。

朝堂之上,沈家一手遮天,人心惶惶。這般光景,除夕宴自然是辦不成了。

偌大的承德殿,空曠得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殿外偶爾傳來的禁軍巡邏的腳步聲,聲聲入耳,更添寂寥。

沈貴妃一襲華貴的鳳袍,靜坐在龍塌邊的錦凳上。錦袍上繡著的百鳥朝鳳圖案,在燭火下熠熠生輝,金線勾勒的紋路,襯得她容顏愈發豔麗,可那雙平日裏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化不開的寂寥,宛若一潭死水。

她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龍塌上昏睡的陛下身上。陛下兩鬢斑白,麵容憔悴,早已沒了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唯有眉宇間,還殘留著幾分帝王的威嚴。

沈貴妃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陛下蒼老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仿佛觸碰易碎的珍寶,口中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飄散在殿內的空氣裏。

“陛下您知道嗎?當年家裏送我進宮的時候,我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悵惘,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回憶一段塵封的過往。

“那時候我才十六歲,正是豆蔻年華,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可陛下您呢,已經是垂垂老矣的模樣。我想著,這輩子就要跟一個同我父親差不多年紀的人困在這深宮高牆裏,心裏就堵得慌。”

沈貴妃輕輕笑了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隻有濃濃的苦澀。

“可為了家族的榮光,為了沈家的前程,我沒得選。我隻能精心打扮,穿上最漂亮的衣裙,故意在您每日下朝的必經之路上等著。我學著那些大家閨秀的模樣,故作矜持,裝作偶遇。現在想來,那些小計謀,怕是拙劣得可笑吧?”

她頓了頓,目光愈發悠遠,像是透過時光的縫隙,看到了當年那個青澀的自己。

“可我沒想到,陛下您竟然看透了,卻還是選擇了寵愛我。您把我接進了寢宮,日日伴在左右,噓寒問暖。後來我生下了川兒,您更是龍顏大悅,力排眾議,封我做了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啊……”

說到這裏,沈貴妃的聲音頓住了,神色愈發寂寥。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那上麵塗著鮮豔的蔻丹,卻再也映不出當年的歡喜。

“臣妾原想著,就算陛下年邁,就算這深宮寂寞,可隻要陛下的心裏有臣妾,有川兒,臣妾就知足了。臣妾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不在乎別人說我是為了權勢才攀附陛下。”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可話音未落,她的眼神驟然一變。方才的溫柔與悵惘,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凶狠與怨毒。她猛地抬手,掃向身旁矮幾上的藥碗。

“哐當”一聲脆響,藥碗應聲落地,黑色的藥汁濺了一地,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苦澀氣味。

“可沒想到!這一切都隻是因為臣妾肆意跳脫的樣子,像極了那個女人!那個卑賤的宮女!”

沈貴妃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裏的嘶吼,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盯著龍塌上昏睡的陛下,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臣妾當了這麽多年的替身!這麽多年的寵愛,原來都是偷來的!竟然還是沾了那個女人的光!”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不甘與絕望。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心底的怨恨,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

這一切的真相,都是從李德順的嘴裏挖出來的。

李德順是陛下身邊的老人,也是當年那件事的親曆者。沈從安原本為了扳倒皇後,將他抓進了天牢,用盡了酷刑。

李德順不堪折磨,不僅乖乖栽贓皇後謀逆,還顫顫巍巍地,吐出了一段塵封多年的宮廷秘辛。

那段秘辛,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沈貴妃的美夢。

當年,陛下與皇後大婚之初,也曾有過一段琴瑟和諧的時光。皇後出身將門,端莊賢淑,溫婉大方,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是陛下的賢內助。

可陛下終究是帝王,後宮佳麗三千,他的心,終究還是偏了。

他愛上了皇後宮中一個身份卑賤的灑掃宮女。

那宮女生得清麗脫俗,性子活潑跳脫,與端莊的皇後截然不同,卻偏偏入了陛下的眼。

陛下不顧朝野非議,不顧皇後的顏麵,執意將那宮女留在身邊,百般寵愛。不久之後,宮女便懷了身孕,生下了大皇子。

那段時光,是陛下最歡喜的日子。可好景不長,宮女在生產時,突發血崩,撒手人寰。陛下悲痛欲絕,遷怒於剛出生的大皇子,認為是他克死了自己的母親。

可後來,陛下才漸漸查清,宮女的死,並非意外,而是皇後一手策劃。皇後嫉妒那宮女的恩寵,更容不下她生下皇子,便暗中下了毒手。

陛下震怒,恨不得立刻廢了皇後,為心愛之人報仇。可彼時,林家手握重兵,鎮守西北,是朝廷的屏障。

若是廢了皇後,惹怒了林家,西北邊防便會岌岌可危,甚至可能引發兵變。

帝王的權衡,從來都不是隻憑喜好。

陛下終究是忍了下來。他沒有廢後,沒有公開處置皇後,隻是暗中收買了皇後身邊的安姑姑,日日在皇後的湯藥裏,加了一味慢性毒藥。

那毒藥不會立刻要了皇後的命,卻會慢慢侵蝕她的身體,讓她日日飽受頭痛之苦,纏綿病榻,直至油盡燈枯。

這麽多年來,皇後的頭痛之症,從來都不是天生的,而是陛下親手種下的毒。

沈貴妃站在殿內,看著滿地的藥汁,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息聲,眼底的恨意漸漸褪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悲涼。

原來,陛下對她的寵愛,不過是因為她像那個宮女。原來,她引以為傲的貴妃之位,不過是一個替身的榮耀。

那她這些年的汲汲營營,這些年的苦心算計,又算什麽呢?

沈貴妃緩緩蹲下身,看著龍塌上沉睡的陛下,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