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石榴
“別用你的髒手碰她!”
孟晚梔用力擦白布上染的那幾滴血,怎麽都擦不幹淨,她眼睛模糊,血也模糊,眼前驟然漆黑,暈過去了不知天地為何物。
“她怎麽樣?”
淺醒意識裏,她聽見了男人略顯滄桑的聲音。
“沒大礙,受刺激太深,休息好了就能恢複。”
孟晚梔睜開眼,手被握住,她無意識的抽了一下,被男人圈著手往他手心裏收。
裴聿禮摸她額頭,再比照自己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孟晚梔突然坐起來,暈眩刺激得她閉了眼,肩膀上立即扶上一雙手,她擺手示意了下,等眼前慢慢清明。
“奶奶呢?”
“在停屍間,法醫剛來驗過,出了報告,你看嗎?”
孟晚梔艱澀的點頭,又搖頭,“之後再看吧,我再去看看奶奶。”
停屍間是不讓進的,再通融也隻讓一個人進去,裏麵溫度低,裴聿禮哪能放心讓她自己去。
最後決定將奶奶火化。
孟晚梔用自己的積蓄,在終南公墓靠南的位置,買了一塊墓地。
她陪了奶奶很久,一直到天色黑盡。
然後回醫院裏收拾奶奶的遺物。
幾身衣服,洗漱品,新開的沐浴露,還有一身病服,和一部手機。
她問了醫院,把奶奶穿過的病服買走了。
她還記得那晚,和奶奶窩在病床裏看電影,一直聞著奶奶身上的香味睡去。
那是一種清淡的,類似於皂莢的味道,她從小聞到大。
孟家別墅是爺爺買的,家裏留了好些資曆老的下人,從奶奶年輕時候一直陪伴到年老,即便這兩年孟尋洲將她軟禁在房間裏,但吃食從沒有下人克扣,她的衣服也有人特地用手洗。
好多,好多回憶。
她回汀水灣後,去花圃裏拿了個小鐵鍬,在後院一棵老樹下挖了個坑,把奶奶的東西都埋在裏麵,立了個衣冠塚。
“梔寶!”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孟晚梔眉梢跳了一瞬,沒回頭。
江稚把手上的公文包隨手一扔,身上還穿著黑色的窄身西裝,她蹲下來,抱住孟晚梔。
“對不起對不起,我最近在忙一個案子,二叔把我手機收了,我都不知道你發生了這麽大的事!”
江稚自打嘴巴,她找這麽多借口做什麽,她來之前準備了好多話的。
“你怎麽樣啊梔寶?撐不撐得住?我來了,我來了啊,你要是難過,你靠我懷裏,好好哭一哭。”
孟晚梔早就不哭了,她能撐著把奶奶的後事料理完,隻是突然覺得好空虛,茫茫然的不知道後路應該怎麽走。
唯一的親人沒有了。
她買了最貴的一塊墓地,這些年攢的小金庫,也是打算有朝一日把奶奶接出來後,買個舒服的房子一塊住。
那她現在還攢錢做什麽?
“梔寶!”
江稚捧著孟晚梔的臉,“梔寶你說句話,你別嚇我啊,你理理我好不好!”
她的臉都快湊到眼皮子底下了。
孟晚梔嘴角牽了牽,她想做個微笑的,可唇色蒼白,眼兒一抬就我見猶憐的.
把江稚都心疼壞了,“別笑了寶兒,我寧可你現在能哭出來。”
“稚稚,我想吃石榴了。”
奶奶的窗前就種著一顆石榴樹,是剛買下別墅後,爺爺親手種下的。
據說買來的時候,就已經有樹齡了,結了幾輪果,爺爺嚐過,是很甜的,他花重金從別人家裏買來,小心的運送到家裏,特意栽種在奶奶的窗前。
隻要結石榴了,奶奶伸手就能摘到。
小時候孟晚梔最喜歡去奶奶的房間,尤其是石榴成熟的季節。
宋汝梅從小就不喜歡她,雖給她安排了許多課程,可要求她學的那些,也隻是隨上流社會的大流,別人家孩子學什麽,她就逼著孟晚梔學什麽,她就算再聰明,一年到頭連個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偶爾宋汝梅不在家,奶奶就偷偷的把她從家教那兒接出來,在石榴樹下搭兩張搖椅,小桌上放著剝好的石榴和點心,還有鮮榨的石榴汁,估摸著宋汝梅回家前把她送回去,買通家教,讓人家保密。
或者晚上孟晚梔偷偷的去奶奶的房間,奶奶便從窗口摘一顆石榴,祖孫兩開一盞小燈,慢慢剝著吃。
後來那棵樹,因為宋汝梅發了脾氣,讓孟尋洲給砍了。
孟晚梔便很久都沒有嚐過石榴是什麽滋味。
“買!”
江稚一口應下,這時候就算孟晚梔要星星,她都給摘,可她剛打算起身,瞥見不遠處樹下站著的身影。
男人身形挺拔,枝葉掩映的斑斑光影覆蓋在他身上,看不清臉色,也不知站在那看了多久。
江稚的衣擺被抓住。
孟晚梔仰著頭,眼巴巴的看著她。
她立馬一屁股坐回去,“我讓別人去買,今晚一定讓你吃到石榴。”
孟晚梔鑽進她懷裏,江稚拍拍她的背,順便給裴聿禮發消息:
“梔寶要吃石榴。”
他沒回,但江稚看見他拿手機了。
她眼一撇,扔了手機,輕輕拍著孟晚梔的背,陪她呆坐著,時不時的引她說兩句話。
衣冠塚立得太簡單,有點粗糙,孟晚梔去花圃搬了些花過來,她親手把散亂的土都攏一攏,邊上放上花,打算明天再立塊牌子。
可汀水灣到底不是她的,在人家家裏做這些有些過分了,等晚些時候,跟“老公”說一聲吧,不立碑了,就用幾根石榴紙條先立著,等以後搬家了再遷走。
等回到別墅裏,裴聿禮居然在沙發上坐著。
孟晚梔眉眼一跳,“你怎麽在這兒?”
他在剝石榴,半張茶幾全是紅彤彤的石榴,他麵前的透明碗裏,都快裝滿了。
裴聿禮抬眼看她,“想吃嗎?”
孟晚梔立即看向江稚,恰好逮到鬼鬼祟祟打算開溜的某人。
她訕訕笑笑,“是湊巧,恰好裴三叔就知道你想吃石榴,你說有沒有緣分?”
孟晚梔幹巴巴的哼笑兩聲:“我現在是不是看起來特別像傻子?”
“怎麽會呢,你是我最美的寶貝兒呀!”
江稚推著她往裏走,“不是要吃石榴麽,肯定甜,你先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