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學乖了
也許,當年,他並不是被父母逼走的。
而是真的在利益與愛情中,選擇了前者。
裴言崢輕蔑一笑,沒再管他。
兀自從地上起來,修長手指扯了扯衣襟,走到穆如許跟前。
似乎是擔心自己臉上的血嚇到小姑娘,他還特意抽了兩張紙巾擦掉臉上的血跡。
“許許,我來……”
“裴言崢,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不想看到你?”
穆如許看起來虛弱極了,躺在雪白的被褥間,像一株被風雨摧折的蝴蝶蘭。
皮膚是半透明的白,甚至能看見淡青血管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弱跳動。幾縷長發貼在頰邊,更襯得那張臉脆弱得一觸即碎,就連聲音都顯得嘶啞,說出的話卻格外傷人。
裴言崢心口一痛。
“不是的。”
他張口著急解釋,“延遲審理和火災的事都和我沒有關係。是真的!”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帶著乞求。
乞求穆如許能夠相信他一次。
他是真的喜歡她。
也是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她啊。
穆如許望著他的眼睛。
良久,輕輕點頭:
“嗯。”
裴言崢如蒙大赦地想要靠近,卻被她伸出的手掌隔離在外。
“可要不是你,白思寧不會一步步變得這麽不擇手段。是你一次次的包庇,一次次的護短,讓她有恃無恐,讓她欲望膨脹。你明明知道她喜歡你,想要成為你的妻子,可你卻任由她留在你身邊,甚至滿足她的情感需求,一次次地給她希望。”
她的唇邊凝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你這樣的人,和她最般配。你為什麽不和她在一起呢?非要讓我成為她的假想敵,第一次次以傷害我為樂趣。裴言崢,你不覺得你的內心太扭曲了嗎?”
“不。我隻是……”
裴言崢手忙腳亂地想替自己辯解,卻連看都不敢看穆如許一眼,“思寧太可憐了……我的意思是,她落到這個地步跟我有關,我不可能棄她於不顧。”
“你聽聽這話你自己信嗎。”
跟進來的沈倩冷不防嗆聲,“白思寧可憐,你又沒插手,那是誰幫的她?”
裴言崢張了張嘴,什麽都說不出來。
安保這時候到了。
歐陽恒指揮他們將人趕走後,想讓醫生來看看穆如許的情況。
她說了好一番話,也不知道對仍舊受損的聲帶有沒有什麽影響?
好在醫生過來檢查了一番,並沒有什麽大礙,隻是囑咐病人需要靜養。
沈倩瞬間秒懂。
“既然如此,歐陽先生,我們就一起出去吧,也讓如許好好休息休息。”
說實話,她原本對歐陽恒還挺有好感的。
但這會兒,好感度完全降至冰點。
不過怎麽說呢?
人各有誌。
為了自己的利益選擇一些,放棄一些,都是無可厚非的。
但既然當初放棄了,就要拿得起,放得下。
人總不能既要又要吧?
見沈倩的態度轉變,歐陽恒不免慚愧。
他很明白,自己就算解釋,說出來的話也不過是為當年的事開脫。
可事到如今,開脫還有什麽用?
過去的,就找不回來了。
錯過的也一樣。
“好。”
他低低應了一聲,跟著沈倩一起離開。
病房瞬間變得安靜。
穆如許也長長呼出一口氣。
也許是剛醒來還有些精神不濟。
又或許是剛剛經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她的腦子又開始昏昏沉沉的。
醫院的環境很不錯,房間又經過特殊安排,沒有那些會令她難受的氣味。
窗外偶爾的鳥鳴更像是安神曲。
很快她就陷入了沉睡。
她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人在輕輕撫著她的發際,還有像絲綢般柔軟的氣息落在耳邊。
恍惚中,她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父親難得在出車前得到十幾分鍾的休息時間,就會抱著她坐在搖椅上,給她講三隻小豬的故事。
日頭照下來的光,跟父親的手一樣溫暖,好像可以撫平她的所有不安。
小時候的穆如許很懂事。
她知道,父親要不停地開大車,去各種各樣的地方拉貨。為了防止有人偷油,有時候,大冬天也要睡在油箱上。
即便這樣,隻要他多休息一分鍾,高秀蘭還是會指著他的鼻子謾罵:
“一年到頭拿回家才幾個子兒也敢休息?看看這個數!你那些高速費加油費算下來,時薪比掃大街的還不如!哎喲,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呀?當初怎麽就瞎了眼嫁給你這麽個窩囊廢?”
“村口的老李都住上別墅了,就你還跟個喪家犬似的天天被收費站攆著跑!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像你這樣的男人,還活著幹嘛?不如趕緊死了,還能給我們娘倆換點賠償金。”
每當聽到這些,小小的穆如許就會害怕得發抖。
她害怕父親會跟高秀蘭吵架。
然後高秀蘭就會撒潑打滾,用剛塗完指甲油的指甲劃花父親的臉,還一邊叫囂:
“好啊你穆勇,敢跟我動手?我要跟你離婚!你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到時候我就把女兒帶走!我要讓你變成老鰥夫、窮光蛋,最好凍死在山頭上!”
每當這個時候,父親就會無比悲傷,緊緊抱著她:
“不會的,我絕對不要讓你帶走囡囡。”
高秀蘭的奸計得逞。
父親疲憊地爬上高高的座駕,如同失了力氣的公牛,臉上的傷口還在不停流血。
這樣的事發生得多了。
小穆如許也就學乖了。
她會在高秀蘭出現之前,提前推著父親往大貨車的方向走。
“爸爸快去工作,囡囡會在家裏乖乖等爸爸回來。”
父親蹲下身,憐愛地摸摸她的發頂:
“爸爸一定會早點回來,下次再給你帶新的故事書看。”
目送父親離開的場景,曾經無數次出現在穆如許的童年裏。
每一次,她都是這麽說的:
“好,爸爸,一路平安。”
大貨車的尾氣會卷起一路的塵土。
直至那個高大卻幹瘦的背影消失在鄉間土路上。
可這一次,當父親同樣摸著她的發頂說:“爸爸會早點回來,給你帶好吃的。”的時候,她握緊了父親的手,說出了那句夢裏曾重演過無數次的話:
“不要。爸爸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