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要沉淪

第82章 別看他

外麵下完雨後屋裏悶得發潮。

做完噩夢的黏膩感還留在身上。

陳麥耳邊嗡嗡響,有些反應不過來。

出事了?什麽叫出事了?

她瞪著小車發來的那句話忘了思考,忘了回複。

直到電話打來。

“喂。”

“陳麥!”小車那邊有些嘈雜,“你在哪!”

“我在——”

“你快來醫院!來醫院!”

剛說完,那邊爆發出一陣哭天搶地的嘶喊聲。

電話被掛斷。

那個聲音陳麥熟悉。

任珊送到醫院後沒多久,她父母也是那麽哭喊的。

……

陳麥趕到醫院時是佳晨接的她。

佳晨雙眼通紅,身上的製服帶了血。

大片糊在領口,背上。

糊住了製服的顏色。

陳麥一路奔波,口幹舌燥。

話也問不出口。

“姐!”佳晨扶著她,“姐你喘口氣!”

“人,人呢?聞磊呢!”

佳晨把她帶上樓。

陳麥跟著他跌跌撞撞到了一個房間門口。

看清門口的字後她不走了。

“佳晨。”

佳晨背對著她顫抖。

“姐,磊哥就在裏麵。”

陳麥搖著頭,笑不出,哭不出。

情緒失調,反應遲鈍。

全身上下隻有胸口的麻痹疼痛還能感覺得到。

她指著門上那三個字,站也站不穩。

順著牆滑下。

佳晨腳上像戴了鐐銬,一步一步。

撲通跪在她麵前。

“姐,姐都是我,磊哥是去幫我,我們單位最近有人鬧事,他來幫我,那個人,那個人我也沒看見他是怎麽過來的,就那麽砸在磊哥頭上了,姐,姐你別這樣——姐!”

陳麥暈在太平間門口。

醒來的時候小車他們圍在一邊。

她睜眼看著醫院的天花板,醫院的燈。

消毒水味讓她反胃。

迫不及待想要聞到那個男人身上的皂香。

陳麥扶著塑料座椅起來。

腿軟,站不住。

小車攔了一下,“陳麥——”

陳麥推開他,朝著那扇門去。

不信。

不行。

王八蛋。

“陳麥!”小車攔腰抱起她,“別去了,不好看——”

動手那人手裏拿了東西。

左半邊腦袋塌了一塊。

像個了無生氣的破布娃娃。

陳麥雙腳亂蹬,沾到地板就咬牙推開他。

搧巴掌,亂揮拳。

小車全都頂住了。

又怕弄傷她,不敢使勁,讓她找到機會繞開他。

佳晨滑跪到門口,死死抱著陳麥的雙腿,淚流滿麵。

“姐,你先緩緩——”

“滾開!”

一聲怒吼。

聽得周圍的人顫栗。

又下雨了。

陳麥茫然地看向左右。

走廊沒有窗戶,但是她聽得到雨砸在窗上的聲音。

僵持許久。

佳晨的胳膊還沒鬆開。

陳麥沒有力氣了,她摸著佳晨頭頂的頭發。

想到聞磊的毛腦袋。

他去新單位上任前,陳麥剛陪他剃過一次。

摸著紮手,過去剛三兩天,應該還沒長長多少。

“你們讓我去看看他。”陳麥垂下手,“不見他,我會瘋的。”

悲愴。

乞求。

在場聞者皆落淚。

佳晨終於鬆開她,讓開路。

陳麥卻始終邁不開步子。

走一步,退三步。

僅僅幾十米的距離,過去了半小時。

小車走到她身邊,抹了把眼淚,“我陪你進去。”

他扶著她的胳膊,給了她支撐。

陳麥側頭看他的表情是空洞,是麻木。

就這麽半拖半抱,她站在了聞磊身邊。

白布順著他的身體弧度垂下,還沾著血跡。

陳麥看到他腦袋有一側折起來了,想要拉平。

小車扼住她的手腕,搖頭。

“陳麥,磊子的頭上——不好看。”

陳麥呆呆看著他,又看看聞磊。

“我看看他。”

她掙開,固執地去掀白布。

掀開的那一刹那,陳麥淒厲尖叫,跪地,捂臉。

小車臉部肌肉在抖,眼淚狠狠滑過。

良久,他重新把聞磊蓋起來。

陳麥的尖叫聲還未停。

喊得雙目充血,嘴唇皸裂破口。

小車蹲在地上捂她的眼睛。

“陳麥,陳麥——別看了,磊子不會怪你。”

陳麥在他掌中停下,顫抖卻愈發嚴重。

小車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撫她的背。

“沒痛苦太長時間——”

他本想安慰,卻更顯得殘忍。

嘴巴呆呆張著。

他安慰過那麽多家屬,那些詞此時怎麽都說不出口。

陳麥輕輕向後躲開,麵色慘白。

“是誰。”她問。

小車低下頭,揩掉眼角的淚。

“有個樓盤的開發商卷錢跑路,縣裏抓不到人,群眾不滿,集體去政府大樓鬧事,鬧了好多天了。磊子從單位走之前負責這事,接待了幾個看上去是組織者的人,說上頭會幫他們打官司要錢,讓他們別再鬧了,然後消停了兩天。磊子調走,佳晨負責,那幾個人看他小,態度上開始不配合,磊子就回來幫他,跟領導保證處理完這事再去新單位,結果越談場麵越不好看,鬧事的那群人剛好又來了——”

陳麥大口喘了幾口氣。

跪在地上向前爬了兩步,握住聞磊垂在床邊的手。

全是繭,覆著傷口。

他反抗過。

沒成功。

陳麥背對著小車,繼續問:“有隱情嗎。”

小車不說話。

太平間陰冷,幽幽閃光。

她惡狠狠扭頭,大吼,“有隱情嗎!”

小車眼皮輕抖,虛虛說:“那人是趙塬家鋼材廠上個月剛辭退的工人,但出事的時候他跟鋼材廠沒有直接關係,所以現在斷定不了——”

“趙塬——如果有關係,會是什麽原因,為了嚴瑋嗎。”

小車抬眼皮迅速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

“昨晚,趙塬跟磊子見過麵,說他把你送到了機場,說他為了你打架,說他——喜歡你。”

他垮下脊背,“磊子之前暗地裏查過鋼材廠,有一次用這個威脅趙塬,讓他離你遠一點,可能就是因為這個被記恨了吧——”

“能抓嗎。”

“沒有證據,抓不到,動手的那人已經全認了。”

陳麥閉著眼貼在聞磊手背。

沒有熟悉的味道,隻有血腥味。

濃稠的血腥味。

胃裏有股波浪像是要翻出來,胸口鈍痛。

陳麥緊貼著聞磊,死死壓住腹部。

忍了又忍。

牙根咬得發酸。

偏頭匍在地上嘔出一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