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傳到京城
她坐在昏暗的藥廬裏,一夜無眠。
窗外的月光,涼如水銀。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被傷疤撕裂的臉,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
那個自卑怯懦的,隻敢躲在廚房煙火氣裏的蘇婉,仿佛又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雙小小的,溫暖的手,從身後抱住了她的脖子。
呦呦不知何時醒了,她把自己的小臉貼在蘇婉的臉上,用軟軟的臉頰蹭著那道粗糙的疤痕。
“娘親不哭。”
她用帶著濃濃鼻音的童聲,笨拙地安慰著。
“呦呦去南方,給娘親摘好多好多金燦燦的花花回來。”
南方的花。
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蘇婉心中厚重的陰霾。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被絕望浸透的眸子裏,驟然迸發出一絲駭人的精光。
是啊。
雲縣沒有,不代表別的地方沒有。
大啟王朝,幅員遼見,物產豐饒。
南方的氣候濕熱,盛產各種香料花材,其品質,甚至遠勝本地。
她為什麽要把自己困死在這一畝三分地裏?
那一瞬間,蘇婉那顆被現實壓得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髒,重新煥發出了強大的生機。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不再是那個隻會逆來順受的農婦。
她是蘇婉。
是將要建立一個龐大商業帝國的,蘇婉。
次日,一支由錢萬金商行精銳夥計組成的商隊,帶著蘇婉傾盡所有的銀兩,以及呦呦一張畫著金線小花的圖畫,悄然離開了雲縣,一路南下。
十天後。
當那支商隊風塵仆仆地歸來時,帶回的,是整整十大車從未在北方出現過的,帶著異域芬芳的珍稀花材。
有潔白如雪的梔子,有色澤金黃的桂子,還有一種被呦呦稱為金鈴鐺的奇特花朵,其美白效果,竟是茉莉的十倍以上。
玉容坊沉寂了半月後,以一種石破天驚的姿態,再次引爆了整個雲縣。
保濕的“瓊玉露”。
美白的“凝脂膏”。
祛斑的“無瑕散”。
抗皺的“駐顏丹”。
四大係列,數十種針對不同膚質,不同年齡的全新產品,被整齊地擺放在了黃花梨的貨架上。
那一天,整個雲縣的女人都瘋了。
百花閣的門口,徹底變得門可羅雀。
縣令夫人在自己的後宅,氣得摔碎了一整套她最心愛的汝窯茶具,卻再也無計可施。
蘇婉站在玉容坊二樓的窗邊,靜靜地看著樓下那堪比年節廟會的熱鬧景象。
她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
那身月白色的錦裙,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
她臉上的表情依舊溫婉,可那雙曾經盛滿怯懦與退縮的眼眸,此刻卻沉靜如深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自信與果決。
經過玉容膏日夜的滋養,她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已經淡化了許多,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非但沒有破壞她的容貌,反而為她平添了一絲飽經風霜的獨特魅力。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於丈夫與兒子的農婦。
她用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為自己,也為這個家,打下了一片江山。
就在蘇婉的事業在雲縣如日中天之時,她並不知道,一張來自千裏之外的,更大的網,已經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緩緩張開。
京城,定國公府。
後宅靜得能聽見窗外臘梅花苞綻開的微響。
鎏金嵌玉的菱花銅鏡裏,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
定國公夫人,當今聖上嫡親的姑母,長公主趙安陽,正用一根溫潤的玉撥,輕輕挑起眼角。
那兒,多了一根細紋。
極淺,極淡,若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可對她而言,這無異於一塊上好白玉上,多了一道礙眼的瑕疵。
“夫人,莫愁。人哪有不老的。”
心腹李嬤嬤在一旁輕聲勸慰,手上卻麻利地將一個白瓷小罐遞了上來。
“您瞧瞧,這是奴婢那不爭氣的表侄女,從雲縣那犄角旮旯地兒孝敬來的,說是叫什麽‘玉容膏’,能返老還童。”
趙安陽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雲縣?她活了四十載,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個地名。
想來是什麽窮鄉僻壤。
那種地方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麽好貨色?無非是些摻了豬油和野花的土方子。
李嬤嬤見她不為所動,也不惱,笑著擰開了蓋子。
一股奇異的香氣,便這麽毫無預兆地,鑽進了趙安陽的鼻息。
不是宮裏那些用百花百香調和出的甜膩,也不是西域進貢的龍涎、麝香那般霸道。
這香氣,清冽,幹淨,像雨後山林間的草木清氣,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聞之竟讓心頭那點子煩悶都散去了幾分。
她這才有了些興趣,斜睨了一眼。
罐中膏體,色如羊脂,潤如美玉,不見半分雜質。
“有點意思。”
她伸出保養得宜的小指,指甲圓潤光潔,輕輕挑起一抹。
膏體觸及指尖的那一刻,趙安陽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她用慣了的那些珍珠膏、玉屑粉的厚重油膩。
這膏體觸手生溫,細膩得匪夷所思,仿佛沒有實體,才沾上皮膚,便化開了。
她將那一小點膏體,點在了眼角那道細紋上,用指腹輕輕推開。
沒有絲毫油光。
那膏體像是活物一般,瞬間便融進了皮膚裏,隻留下一層薄薄的水潤感。
幹燥的肌膚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貪婪地吮吸著那股清涼的滋養。
這觸感,太奇特了。
趙安陽一生用過的珍品無數,卻從未有過這般體驗。
她放下了玉撥,沒再多看銅鏡一眼,轉而去擺弄桌上的一盆水仙。
李嬤嬤也不言語,隻安靜地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趙安陽才像是想起了什麽,慢悠悠地重新坐回鏡前。
隻一眼。
她整個人,便定住了。
鏡中的人,還是她。那雙尊貴威儀的鳳眼,挺秀的鼻梁,分明是她看了四十年的模樣。
可鏡中的人,又不是她。
眼角那根讓她堵心了一早上的細紋,消失了。
不是被油脂填平的假象,而是真真切切地,沒了。
那裏的皮膚,變得緊致、飽滿,細膩得吹彈可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