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有大壞蛋
緊接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木頭斷裂聲響起。
馬車驟然傾斜,重重地砸在了泥地上。
車軸斷了。
林錚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在車身傾斜的瞬間,他長臂一伸,便將差點被甩飛出去的呦呦,穩穩地撈進了自己懷裏。
“別怕。”
他低沉的聲音,在呦呦耳邊響起,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林文遠派來的車夫臉色慘白,檢查完車軸,對著車廂裏連連請罪。
“夫人,老爺,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怕是……怕是要在此處耽擱一夜了。”
蘇婉掀開車簾。
一股潮濕的,帶著草木腐爛氣息的風,迎麵撲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山林像是蟄伏的巨獸,沉默而壓抑。
呦呦從哥哥懷裏探出小腦袋,抽了抽鼻子。
不好聞。
這裏的氣味,帶著一股讓她不舒服的,衰敗的味道。
夜幕降臨得很快。
一行人最終在山腳下找到了一間孤零零的野店。
與其說是店,不如說是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窩棚。
木頭桌子上積著一層油膩的灰塵,用手一抹,黏糊糊的。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劣質酒水混合著汗酸的古怪氣味。
店主是個獨眼的壯漢,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視與貪婪。
蘇婉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她不動聲色地將呦呦護在自己身後。
林錚則直接站到了門口,他那魁梧如山的身形,像一堵牆,無聲地昭示著,此地不容侵犯。
車夫去與店主交涉住宿。
就在這時,從店裏唯一的隔間裏,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幾個醉醺醺的漢子。
他們看到蘇婉和呦呦,那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一絲令人作嘔的,帶著欲望的光。
“喲,哪來的小娘子和女娃娃,長得可真俊。”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口中噴著酒氣,不懷好意地笑著,便要伸手過來。
蘇婉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將呦歪完全擋住。
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就在那隻肮髒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衣角的前一刻。
一道高大的黑影,瞬間籠罩了那個漢子。
林錚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他們麵前。
他什麽話也沒說。
隻是用那雙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那個漢子。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
像是在看一塊即將被砸碎的石頭。
一股徹骨的冰冷,瞬間從那漢子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股子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少年。
是一頭即將擇人而噬的猛虎。
那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漢子臉上的**笑,瞬間凝固,變成了駭然。
他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僵硬地,一點一點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沒……沒什麽……”
他結結巴巴地嘟囔了一句,拉著自己的同伴,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野店。
一場無形的危機,就這麽被化解了。
蘇婉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放鬆下來,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看著兒子那寬闊而可靠的背影,心中一陣後怕,又湧起一股無比的安心。
經過了三日的長途跋涉,雄偉的京城,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那是一道橫貫天地的巨大輪廓。
高聳的城牆,如同巨龍的脊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蜿蜒盤踞。
無數的飛簷鬥拱,層層疊疊,直指天際。
離得近了,那股屬於京城的,獨特的喧囂與氣息,便撲麵而來。
人聲、馬蹄聲、商販的叫賣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洪流。
空氣中混雜著烤餅的焦香,胭脂的水粉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皇城方向飄來的,檀香的清冽。
呦呦的小臉再一次貼在了車窗上。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嘴也微微張開。
好大呀。
比縣城大好多好多。
可是在她的視野裏,這座宏偉的城池上空,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無數道五光十色的氣運,如同巨大的彩帶,在城市上空交織、碰撞、纏繞。
有代表富貴的金色,有代表權勢的紫色,有代表文運的青色。
但也駁雜不堪。
許多氣運的絲線裏,都纏繞著灰敗的、肮髒的黑氣。
這些氣運,比起雲縣那些單純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的顏色,要複雜太多,也危險太多。
呦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最中央的,皇宮的方向吸引了過去。
那裏的氣運,最為強盛。
一道粗壯的,象征著皇權的純金氣運,如同擎天之柱,直衝雲霄。
可就在那道金色的巨柱周圍,幾股強大到令人心悸的黑線,正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死死地纏繞著它。
那黑線粘稠,漆黑,翻滾著,散發著讓呦呦渾身不舒服的,貪婪與怨毒的氣息。
更讓她感到害怕的是。
其中幾縷最粗的黑線,仿佛有自己的意識一般,正遙遙地,精準地,指向了他們一家人乘坐的這輛馬車。
那是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黏膩的感覺。
呦呦的小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再也顧不上看外麵熱鬧的景象,猛地縮回了小腦袋,一頭紮進了林文遠的懷裏。
“爹爹……”
她的小身子在微微發抖。
林文遠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書卷,摟住女兒小小的身體。
“呦呦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聲音溫和,大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後背。
呦呦抬起頭,那雙總是亮晶晶的黑葡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驚恐。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皇宮的方向,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
“爹爹,那裏好多有大壞蛋。”
林文遠抱著女兒的手,猛地一僵。
一股寒意,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竄上了後腦。
他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隻有皇城那一片巍峨的琉璃瓦。
可在他的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起了殿試之上,太子一黨的咄咄逼人。
想起了老丞相李崇那溫和卻致命的威脅。
想起了二弟林文德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
女兒的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