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吸血親戚上門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痛苦與悔恨,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發出絕望的嘶吼。
那段記憶,是這個家最深的傷疤,誰也不敢輕易觸碰。
蘇婉的臉瞬間褪盡血色,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用手捂住了臉上的疤痕,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錚的身體也僵住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骨節泛白。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林文遠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狂亂漸漸被濃得化不開的自責所取代。
他看著妻子驚恐的眼神,喉嚨裏一陣幹澀。
“婉娘……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妻子的手,卻又頹然垂下。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的。”
蘇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知道,丈夫是心疼她。
可她也心疼丈夫啊。
“文遠……”
林文遠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弟弟文德,算算日子,這兩天也該來看我了。”
“他如今已是舉人,手頭起碼比我寬裕……我……我去向他借一些,先把王二那邊的賬應付過去。”
他說出“借”這個字時,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向自己那個雖是舉人,但日子也緊巴巴的弟弟開口,比殺了他還難受。
蘇婉看著丈夫眼中的掙紮與難過,心如刀割,卻隻能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敲門聲。
“哥!哥!你在家嗎?”
一道爽朗的男聲響起。
林文遠和蘇婉對視一眼。
說曹操,曹操到。
院門被推開,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三十出頭的年紀,麵容和林文遠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林文遠清瘦儒雅,而這人則圓潤富態,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大哥,嫂嫂!我們來看你們了!”
正是林文遠的二弟,三年前就已高中舉人的林文德。
他身後跟著他那穿著亮麗的妻子周氏,還有一雙兒女,十三歲的少年人林智和八歲的小女孩林慧。
周氏的目光飛快地在泥牆茅頂的屋裏掃了一圈,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但臉上卻堆滿了熱絡的笑。
“哎呀,嫂嫂,方才來的路上聽說地主家的那孩子來鬧騰了,我們這心就一直揪著。”
“這不,本來也是備了點東西過來。”
她將手裏沉甸甸的籃子遞過去。
籃子裏,一條肥碩的五花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精致糕點,還有幾包印著藥鋪名號的藥材,與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蘇婉強撐著扯出一抹笑,局促地接過籃子。
“讓二弟、弟妹破費了。”
林文德擺擺手,笑得爽朗。
“嫂子,這都是應該的。咱們是一家人,大哥要考試,我這個當弟弟的,自然要盡心盡力。”
呦呦被娘親拉到身後,隻探出一個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
她看到,那個她該叫二叔的男人,渾身都纏繞著一股油滑膩人的黑色霧氣。
那霧氣不像爹娘和哥哥身上的那樣沉重壓抑,反而帶著一種偷竊和欺瞞的味道,讓她本能地感到厭惡。
林文德的目光落在林文遠身上,重重地歎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
“大哥,那王二也太不是東西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辱讀書人!你放心,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我雖然如今沒官職,但也認識了不少人,等我回去托關係敲打敲打他們。”
他上前一步,親熱地拍著林文遠的肩膀。
“大哥,你別跟我客氣。你是我親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三天後的鄉試。我這次來,就是想跟你好好探討探討。”
“我在縣城那邊聽到些風聲,說今年的主考官是京城那邊來的,尤其看重經世濟民之策。”
林文遠原本僵硬的身體,在聽到鄉試二字時,微微一動。
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麵對弟弟雪中送炭般的好意,他那點可憐的清高,在現實的重壓下,不堪一擊。
“……二弟,你有心了。”
他沙啞地開口,側身讓出一條路。
“進屋說吧。我……我方才正好寫了一篇策論,你幫我斧正一二。”
林文德眼底閃過一絲暗芒,隨即又被更深的激動所掩蓋。
他跟著林文遠走到那破落書桌邊,目光落在了那篇策論上。
隻看了幾行,他瞳孔便猛地一縮。
好文章!
這篇策論的立意之高,論據之實,言辭之犀利,遠超他平生所見!
他的眼神在紙上遊走,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看到最後,他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一股混雜著震驚、嫉妒與貪婪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
但很快,他又恢複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大哥,此文……堪稱警世之作!”
他先是毫不吝嗇地誇讚了一句,瞬間讓林文遠灰敗的眼中亮起一絲微光。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隻是……”
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
“此處言辭,是否過於激烈了?大哥你也知道,如今朝中土地兼並嚴重,背後牽扯的都是達官顯貴。”
“考官們為求自保,未必喜歡這般鋒芒畢露的文章啊。”
他又指向另一處。
“還有這裏,引經據典雖好,但稍顯賣弄。依小弟之見,不如換成更平和的說法,談一談朝廷當以德政感化,徐徐圖之……”
他開始了自己的指點。
他將文章中所有最精華、最一針見血的觀點,都巧妙地曲解為偏激、冒進。
然後,再用一些看似穩妥、實則空洞無物的陳詞濫調來替代。
他正在用最溫和的方式,閹割這篇文章的靈魂。
林文遠被他引經據典、頭頭是道的一番分析說得也陷入沉思。
他本就屢試不第,心中存著自疑,此刻聽弟弟這位舉人一說,竟覺得頗有道理。
“二弟所言,似乎……更穩妥些。”
他喃喃自語,臉上的神情從堅定變得猶豫。
林文遠很信任林文德,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身為長兄的林文遠自然很疼愛自幼就調皮的弟弟。
後來兩人都決定科舉,一起考中了秀才,三年前的鄉試卻是分道揚鑣了,弟弟中舉了,而他落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