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三十年

第62章 甜蜜的負擔

1993年,計劃生育抓得一天比一天嚴!

街道上的計生專幹每天都去各家各戶排查孕婦,就連走在大街上的孕婦都會被帶到街道,讓她們的家人拿著準生證去領人,沒準生證的孕婦會被帶到婦產科當場做引產。

何美芝個頭高、骨架大,懷孕前期看不出,但隨著月份變大,即使穿寬鬆衣服也能看出懷孕。

鄭自強要忙著做糧食生意,沒時間看店。

何美芝為躲避街道計生人員,隻能把店轉讓,把欣欣交給姐姐何美鳳照看,她躲到鄭自強的朋友孫洪亮家。

孫洪亮家離鄭自強家不遠,又是獨門獨院,院門帶鎖。

他媳婦李曉娟是家庭主婦,平常也沒啥事,就在家帶孩子,她能體諒何美芝想生個兒子的心情,特意把家裏的大衣櫃騰空,在裏麵給她放了個木凳子,隻要街道上來查,就讓她藏進大衣櫃裏。

那陣子計生辦的人天天上門查,何美芝每天都像犯了錯被關進小黑屋一樣,躲進大衣櫃裏。

要不是李曉娟細心地給她放把木凳子,時間久了還真撐不住。

連續兩個月,何美芝生意不能做,女兒不能帶,還要經常躲在漆黑的大衣櫃裏,越想越覺得情緒崩潰。

晚上,鄭自強一回家,她就跟他商議,“我實在受不了了,把孩子打掉吧!打掉我就解脫了。”

鄭自強摸著她的肚子,沉吟片刻才開口,“那麽長時間你都熬過來了,現在孩子應該長成了,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條命,快生了,你再堅持堅持!”

何美芝點點頭,決定聽他的,再熬一熬。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何美芝在一家私人產院生了個男孩。

為保證生產順利,鄭自強找了幾個弟兄分別在產院附近路口蹲守,讓他們看到計生突擊檢查的人來,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把他們支開!

說來也巧,那天下午下了場雨,深秋的雨越下天越冷,到了晚上,北風一吹,更是凍得人瑟瑟發抖。

正應了當地流傳的一句老話:一場秋雨一場寒,十場秋雨要穿棉。

也正是這場雨,讓這孩子逃過一劫。

看著鄭自強抱著兒子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於斌開玩笑說:“要不給這孩子起名叫漏網吧!管那麽嚴,還是生出來了,可不就是個漏網的?”

鄭自強白了他一眼,“漏網多難聽,還不如叫貴生呢,諧音‘櫃生’,他媽為了生他,可沒少躲在大衣櫃裏。”

鄭曉紅和許誌遠聞訊趕到,看到繈褓中的孩子,連忙過來道喜。

鄭自強看到許誌遠來,立刻像看到救星,“誌遠哥,你有學問,給孩子起個學名吧。”

許誌遠看了一眼孩子,問道:“啥時辰生的?”

鄭自強皺眉想了想,“光顧著擔心了,沒注意,好像快12點了。”

許誌遠點點頭,略加思索後說:“這孩子生在子時,學名叫鄭子榮咋樣?光榮的榮,寓意家族世代繁榮昌盛!”

鄭自強念了兩遍名字,眼前一亮,“這名字好!就叫子榮!”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這名字起得好!”

許誌遠拍拍鄭自強的肩,笑著說道:“自強,你現在兒女雙全,以後更要加倍努力了。”

鄭自強點點頭,看著懷中的孩子,感覺肩上的壓力又重了幾分。

鄭曉紅看出弟弟情緒的變化,連忙補充一句:“子榮是自強甜蜜的負擔!有了兒子,他就更有幹勁了!”

“俺姐,你咋越來越會說了?”

許誌遠連忙接話,“自強,你有沒有發現,你姐自從嫁給我,說話用詞都進步多了!”

鄭曉紅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其他人也都被他的話逗笑了。

快到中午,劉淑珍買好菜,匆忙來到鄭自強家,準備給正在坐月子的何美芝做飯,她剛上到二樓就看見鄭自強正在家門口做飯,她趕緊走上前,“你可會做飯?還是我來做吧!”

鄭自強說:“媽,我早就學會做了。你回去吧!我爸和自立還在家等著你做飯呢。”

劉淑珍親眼看見鄭自強打的荷包蛋,個個溏心,才把買的菜留下,放心地離開。

她回到家就高興地對老伴說:“他爸,以前咱家這三個孩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強,沒想到自從有了子榮,他竟然學會做飯了。”

鄭承運聽著劉淑珍的講述,臉上露出笑容,“自強都是倆孩子的爹了,也該懂事了!知道顧家就好啊!也省了咱再操他的心。”

自從何美芝生了兒子後,鄭自強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隻要有收糧食的生意,再苦再累都去幹,閑下來就在家裏陪老婆孩子。

他白天買菜、做飯、帶女兒、給兒子洗尿布。

到了晚上,女兒起夜都是他把女兒抱下床,還經常笨手笨腳地給兒子換尿布。

何美芝不讓他換,他非要換,就這樣整天忙碌,他卻感覺很幸福。

他對何美芝說:“你看咱現在過得多好啊!兒女雙全,終於湊成一個好字了。”

他在高興之餘也深深地感受到肩上的擔子重了,為了能給他們娘仨更好的生活,他得更加努力掙錢。

一家四口住在一間屋裏,雖然住得不寬敞,但卻很溫馨。

一天,鄭自強去菜市買菜,還沒到菜市,身上的BB機就“嘀嘀嘀嘀”響個不停,他趕緊找個公用電話亭回了電話。

打電話的是於斌,他拿起電話急忙說:“自強,你過來陪我喝兩杯,我有事想跟你說。”

“啥事,你說。”

“電話裏,三言兩語也說不清。”

鄭自強聽於斌說話的語氣,能感覺到他情緒低落,猜到他肯定是有事,就問去哪兒找他?

“你來閑來小聚,我在那兒等你。”

鄭自強猶豫一下,還是說出難處,“我準備去菜市買菜,家裏老婆孩子等著我做飯呢。”

電話那頭傳來於斌不耐煩的聲音:“美芝又不是小孩!她又不是沒有手,還能餓著她?”

鄭自強了解於斌,他這樣急著想見麵,肯定遇到麻煩事了!

這一刻,他心中的天平還是傾向了朋友,“你等著,我馬會兒就到!”

鄭自強來到閑來小聚時,於斌已經坐在那兒等著他了。

見到他就抱怨:“你自從有了兒子,就把我這個從小一塊玩大的朋友忘到九霄雲外了!”

鄭自強笑著打趣道:“那哪能啊?你永遠活在我心中!”

於斌站起身,擼擼袖子,攥緊拳頭。

鄭自強看他擺出一副想打架的架勢,環視一下四周,“在這兒不合適!咱找個沒人的地方比畫比畫?”

於斌說:“我這會兒心裏悶得慌,真想找人打一架。”

這時,飯店服務員端來兩盤菜,他立刻改口問道:“自強,咱今天喝啥酒?”

鄭自強看於斌狀態不好,怕他喝多了再惹事,就建議喝啤酒。啤酒度數低,喝幾瓶沒事。

他喊著:“服務員,給搬一箱啤酒!”

年輕女服務員看一眼窗外北風呼呼地刮著,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大冷的天,你們喝啤酒?”

於斌眼一瞪,“又不讓你喝,你操那麽多閑心幹啥?”

女服務員知趣地走了,很快送來一箱啤酒。

三杯啤酒下肚,於斌便開始訴苦:“今天早晨侯雁在院裏洗臉,我跟她沒說幾句話,她竟然把半盆洗臉水潑向我!我沒心理準備,渾身上下都被澆濕了!這又不是夏天,你說她是不是神經病?”

鄭自強忍不住笑了,“你肯定是說哪句話刺激了她。”

“我也沒說啥,她最近就是反常!”

鄭自強開導道:“這事好辦!你最近別惹她,回頭我讓美芝去勸勸她,她們女人之間好溝通。”

於斌一仰脖又把一杯啤酒喝完,感慨道:“咱倆好長時間沒在一塊喝酒了,今天喝得真痛快!”

鄭自強點頭,“是啊!沒結婚的時候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有老婆孩子了,不一樣了。你現在也是孩子爹了,該收心了!別總在外邊胡吊混。”

“是啊!沒結婚的時候多自由啊!剛結婚,有媳婦管著,有了孩子,又多一個人管著,再也不能像半拉橛的時候那樣,想幹啥就幹啥了。”

鄭自強勸道:“咱都是當爹的人了,可不能隻為自己活著,還得想著讓老婆孩子跟咱過上好日子。”

他忽然想起什麽,大聲喊道:“服務員,給我燉個鯽魚豆腐湯!”

於斌皺起眉頭,瞪著眼看著他,“咱倆喝啤酒,咋還喝魚湯?”

鄭自強笑了,“你想多了,我是打包帶回去給美芝和欣欣吃,她娘倆還在家餓著呢!”

於斌用異樣的眼神看著鄭自強,“自強,我發現你變了!變得會疼老婆孩子了!這點我不如你,真得向你學。”

鄭自強把杯子裏的啤酒一口氣喝完,感慨道:“隻有對媳婦好,家才能過好,日子才有奔頭!”

三天後,何美芝懷裏抱著兒子、手裏牽著女兒來到於斌家。

侯雁跟何美芝訴苦說:“於斌小心眼,不能見我跟其他男人說話。我走在路上,見到認識的男人打個招呼,被他看見了,回到家都得跟我生氣。還像審犯人一樣問我跟那人啥關係?都跟他說了啥?我說隻是打個招呼,他不信,還罵我賤!要不是看孩子小,沒有媽可憐,我真不想跟他過了!”

“我沒你有福啊,你家自強多正幹!整天都是想著咋掙錢,咋疼老婆孩子。他倒好,整天無事生非,淨吃點子不該吃的醋。”

何美芝剛想勸她,還沒等開口,侯雁話鋒一轉,“最近兩天他比原來好點了,也知道心疼我了。今天早晨還給我買了我愛吃的包子呢!”

說著,她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侯雁不知道於斌是在鄭自強的影響下開始改變了。

何美芝自然不會多說,她是來幫著勸和的,既然人家和好了,也就不必再費口舌了。

這次“勸架”,讓何美芝也對他們的婚姻進行了反思,鄭自強不但要忙著賺錢,還要幫著照顧兩個孩子,實在太累了,她也該心疼他些。

回去後,她就主動跟鄭自強提起家裏做飯、家務和照顧兩個孩子的事都歸她,讓鄭自強能騰出空來專心賺錢。

鄭自強也不讓何美芝失望,他把掙到的錢都拿回來交給她保管,他一心想著掙多錢,盡快把房子蓋好,讓老婆孩子住上寬敞的房子。

何美芝平時能省則省,非常節儉,女兒吃剩的飯,她不舍得浪費,都是自己吃,不知不覺就吃胖了。

換季時,她找出原來穿的衣服去穿時,才發現吃胖了,原來合體的衣服都穿不了了,隻能找寬鬆版的穿。

她笑著對鄭自強說:“等子榮斷了奶,我得趕緊減肥。”

鄭自強仔細看了看何美芝,“不用減肥!還是吃胖了好啊!親戚鄰居看見你吃胖了,都會說你嫁給我日子過得好!”

有鄭自強的話安慰,何美芝對減肥這事倒也不再堅持。

何美芝的嫂子看何美芝穿著過時的衣服,就勸道:“自強又不是不能掙錢,你咋還恁會過?你應該去買幾件時興的衣服穿。”

何美芝卻笑著說:“我在家領孩子,很少出門,有衣服穿就行!再說這衣服還好著呢,再去買新的不是浪費嗎?”

她一心想著攢錢,不但從不舍得亂花錢,也不舍得給孩子買零食。

欣欣看別的小孩吃燒餅,也鬧著要吃,鬧了好幾次,何美芝才給她買一個。

雖然日子過得苦一點,但為了能盡快攢夠蓋房子的錢,他們不覺得苦,反而感覺很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