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狩獵(6)
照夜白似是聽懂了他的話,猛地甩了甩頭,卻沒有掙紮,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安遠侯站在身後托起謝明灼的背,趁它鬆懈之際迅速將人送上馬背,又在照夜白人立之前扯住韁繩。馬本就存著野性,霎時凶性陡增,昂首長嘶,四蹄直蹬地顛動著,試圖將背上的人甩下去。烈馬最是欺軟怕硬,見甩不掉背上的人,開始扯著安遠侯在地上滑行。
世家公子們大多見過馴馬賽馬,卻是第一次見這樣馴馬。沈明月不知何時也像其他貴女一樣站在雕欄前,目光死死鎖著場上紅黑白三道身影。
直到照夜白漸漸收了力道,嘶鳴聲戛然而止。它甩了甩汗濕的銀鬃,琥珀色的橫眸定定地看了安遠侯片刻。後者一愣,試探著鬆開手裏的韁繩。誰知一鬆勁,照夜白猛地前蹄騰空一揚。
謝明灼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掀翻在地。觀禮台上霎時一靜,先前那點議論聲盡數被掐滅在喉嚨裏,世家夫人、小姐們下意識抬手捂住嘴。
太子端坐在錦墊上,手中茶盞半懸,碧綠的茶湯晃出細碎的漣漪,垂著眸淡淡吩咐身後內侍:“去取傷藥來。”
藍章見狀忍不住嗤笑出聲:“我當安遠侯府的孫兒能有多大能耐,原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這話一出,身旁立刻有趨炎附勢的世家子弟跟著附和,幾句閑言碎語輕飄飄地紮進人耳朵裏,紀雲生聽得眉頭直皺,當即就要上前理論,卻被身旁的侍從悄悄拉住。
少年扶著發悶的胸口,餘光裏卻瞥見一道人影飛速將馬拉住。安遠侯朝他吼道:“明灼!站起來!”
他連忙撐起胳膊起身,再次借力翻身上馬,牢牢攥住韁繩,胸膛緊緊貼在馬背上,聲音裏帶著韌勁:“你我皆是傲骨,何必要拚個兩敗俱傷?”
照夜白渾身肌肉緊繃,鼻孔噴著粗氣,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麵,卻沒再暴起顛人。謝明灼能清晰感受到掌下的肌肉仍在微微戰栗,那是未散的野性與不甘。
他掌心貼著馬頸溫熱的皮毛低語:“你若願隨我,他日同踏萬裏河山,共覽九州烽煙,絕不讓你困於這宮牆校場,做一匹供人觀賞的駑馬。”
緊接著,它仰頭長嘶一聲,清亮激昂,銀鬃迎風炸開,不等安遠侯上前阻攔,照夜白前蹄猛地騰空,如一道銀色閃電般開始圍著校場疾馳。
安遠侯看著一人一馬化作的白影,懸著的心漸漸放下,緊繃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風卷著校場的塵土,追著那道銀白的影子翻飛。
謝明灼伏在馬背上,紅衣獵獵作響,他不再刻意束縛韁繩,隻任憑馬撒開四蹄狂奔,耳畔盡是風嘯與馬嘶,滿是酣暢淋漓的快意。校場邊的將士們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振臂高呼,喝彩聲浪一層高過一層。
皇帝原本半倚在龍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膝頭的蟠龍紋玉佩,見謝明灼翻身再上馬時,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待那道銀白身影裹脅著疾風掠過場中,他眼底精光一閃,抬手將玉佩擲給身側內侍,朗聲道:“好!取朕的‘逐月’來!”
內侍不敢耽擱,忙去吩咐。皇帝起身走下觀禮台的玉階,迎著那道疾馳而來的紅白身影。照夜白漸漸收了蹄子,穩穩停在皇帝麵前,仰頭打了個響鼻。
謝明灼連忙下馬行禮:“皇上。”
皇帝伸手將他扶起:“小小年紀,有這般膽識與心性,難得。此弓今日便賜你。望你日後持弓執箭,護我明齊萬裏河山。”
周遭的王公大臣紛紛躬身稱讚,聲浪震得人耳膜發顫。藍章立在人群,攥緊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方才的譏誚早已化作滿心的不甘與怨懟。他怎麽就站起來了,還偏偏就降伏了那匹烈馬。
他盯著那把“逐月”弓,隻覺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悶得很。方才謝明灼跌坐在地的狼狽模樣還在眼前,怎麽轉瞬間就成了被皇帝親自誇讚的少年將才。
夜色漸濃,星子一顆顆綴上天幕。宮牆的輪廓隱在墨色裏,圍場的燈火次第熄滅。
“郡主,咱們來這做什麽?”滿畫踩著碎石小徑跟在沈明月身後,聲音裏帶著幾分不解。晚風卷著草木的清氣,拂過兩人鬢角的碎發。
沈明月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那片亮著燈的馬廄方向,銀輝似的月光淌在她肩頭:“來看看那匹照夜白。”
滿畫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壓低了聲音:“郡主也想要一匹馬?隻是這夜深露重的,若被瞧見,怕是要落人口舌。”
她望著那片燈火,輕聲道:“不過是瞧一眼,不會久留。”
兩人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走到馬廄外,石階上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廊下還立著一人。沈明月認得,是太子身邊的內侍,平日裏總是低眉順眼地跟在太子身側,此刻卻立在馬廄的廊下,手裏捧著個烏木匣子,目光落在謝明灼身上。
謝明灼接過烏木匣子,指尖觸到匣子表麵冰涼的雕花,太子內侍已躬身道:“殿下說,公子今日馴馬的風骨,很是難得。”
話音落,他便識趣退開,轉瞬沒入了夜色深處。
謝明灼端詳著木匣,正欲起身,眼角餘光卻瞥見牆根下掠過一抹素色裙角。那裙角用銀線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轉瞬便隱入了濃淡交織的樹影裏。
他腳步微頓,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唇邊不自覺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馬廄裏的照夜白見他要走,探出頭扯住他肩頭的衣裳,謝明灼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蹌半步,唇邊笑意霎時斂住。
“深更半夜,你是想凍死我嗎?”他伸手撫過順滑的銀鬃:“回去歇著,明日便啟程了。”
它似是聽懂了,鬆開咬住的衣料,打了個響鼻,甩著尾巴踱回了馬廄深處,轉過頭不去看他。
“你還生氣了?”謝明灼失笑。
……
路上恰好碰到紀雲生,兩人並肩往住處走。小公子忍不住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嘲諷:“你是沒看見藍章那廝的臉色,嘖嘖嘖。”
謝明灼挑了挑眉道:“他就值當你這般記掛。”
紀雲生眉眼間滿是促狹:“我這不是替你打抱不平?先前囂張的很,現下好了,那張臉,臊得跟塊紅布似的,躲在人群裏愣是不敢抬頭。
兩人說著話並肩進門,一股難以言說的腥味混著暖氣撲麵而來,紀雲生抬手揮了揮,奇道:“什麽味道?你藏什麽了?”